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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堂 前途未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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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过去,瑞雪丰年降至,这座城郊小院开始期盼那棵棠棣树的花朵与绿叶。两个渴望改变自己命运,一朝成就辉煌的读书人也在期盼那场考试后的榜单。
期间,黄欲年还是一如既往地做梦,流泪。
他自己也说,像是掉进了兰若寺的那口井,听井下千年老王八与蟾讲了上百个鬼故事,留下那些施了幻术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是落下枝头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那朵棠棣也好,不得飞飞的黄雀也罢。他总是乐于接受一切新事物。只是这未必是件好事,可惜等他意识到这里时,早已曲终人散,人去楼空,由不得他做主了。
难熬的冬天可算过去,好在黄欲年的症状并未出现加重的现象。但江亦虔始终提着一颗心也不便再放下了,横竖他都说是自愿、为义弟着想。黄欲年觉得奇怪,这奇人认可我做文章,来找我讨教,不嫌弃我的胡言乱语也就算了。怎么连我的身体和心也要管,且无论他说了多少遍他有多么适应这些不正常的症状,江亦虔只会露出一双怜悯的眼睛看得他很不自在。
黄欲年一看就知道那人是在可怜他。可是凭什么?
“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自大式的、一厢情愿的可怜。”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饶是好脾气的黄欲年也被惹恼了。“江亦虔不能仅凭那日对他频频丑态的窥探而激起的探索欲对他下定义,认定了他就是如瓷器一般脆弱,需要人照料,需要人给他无边的陪伴,需要给予他永远的支持和爱。爱!怎么都想到这样伟大又虚幻的命题之上了......”
他总是陷入愤闷的漩涡里。
可等以后又是茕茕孑立,一人独行的黄欲年往回看到这里,一定会惊叹命运对他的戏弄——从前他不愿承认的,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已经是江亦虔给他的一切了。
春天到来,已是千家万户团圆后的日子。紧接着就要迎接殿试和那一张决定人生死存亡的黄榜。他们每日除了背就是写,除了练就是考。江亦虔大言不惭称自己已经准备地学富五车,挺起肚子,装成大腹便便,指着说:“不仅车里有,这里面也有。”被黄欲年指着他笑骂道:“当朝要出一个‘才高五车一肚’的江诚来!不知道文史官纸笔够不够用,好记下你这么多墨水。”
江亦虔知道他在拿谢灵运的话贬他,于是接起他话茬,故作正经说:“天下墨水共五车一肚,全我一人独占。”黄欲年不解抬头,静静等他说完。“而吾之挚友兹,倒欠我五车加一肚。”
听完了这番话的人站着没动,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着眼前捂着肚子,笑得难以自拔的人就差学来福满地打滚以示快意了,不由的勾起嘴角,趁笑脸全露出来之前转身逃走了。
晨光照耀下,礼部官带着各地骄子走上丹陛,面朝北方站立静候。当时黄欲年只感觉自己全身都在不自主地颤栗,他耳侧迎着日光的照耀,听着鸣鞭声,叩首,起身。而江亦虔始终面色沉静,在外面——尤其是如此重大的场合永远是挺直腰板、假装威严。真像个官场老古板,黄欲年想。然而他在跪下磕头时,还偷瞄到他义兄手上有刚掐出的白印子,不由心里笑一顿先前那人自信张狂的样子。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元和十一年,他们坐在任谁看了都是前途无量的明堂之中,怀揣着不安和兴奋,交出一份对自己的答卷。
正午后二人前后□□了卷子离开,跟在后面的江亦虔眼睛尖,看到黄欲年走出殿的时候手和腿一起抖得厉害,记在了心里。
等他也交了卷子追出殿外,赶到金水桥时,见那人已经缓了过来偷偷左顾右盼打量皇宫时,不自觉笑了出来。
黄欲年刚才像是把埋在他骨髓里多年的文命交了出去一样,魂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本就心里空落落的没底。被好友这么一笑,更加慌张,见他一脸灿烂的胸有成竹样,可是来信心满满找他讨论试题的?那可不行。
他刚想退却,被来人一把抓住手腕,拽着他哥俩好地往大明门外走。“跑什么?不是说好在金水桥等我,我们结伴走。见我来了,想走是做什么。”方才恨不得一只手能捂两个耳朵的黄欲年终于舒一口气,好在不是跟他来讨论的。也许是饿狠了,这几步路里黄欲年都忘记了要说些什么说话。
直到捉住他手的那个人又开口:“还不理人,看来是在想以后飞黄腾达,升官发财的事,都顾不上我了,义兄我好伤心啊......”这下黄欲年懒得说话了,随着他加快脚程,眼见离开门外仆从等候的人堆,反抓住江亦虔的胳膊把他拽地更近些,随后一掌轻拍在他脸上,“闭嘴吧义兄,你明知道我的。”
焦虑地满屋子团团转的等待期间,黄欲年又如一只被一圈圈墨迹困住的纸上蚂蚁,有些恍惚。他重新熟悉起这是他最原本、最通常的状态。他回想起因为频繁做梦打扰他休憩,前去那于他有救命之恩的道长那里所解的一签、算的一卦。——到目前为止,全对上了。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他不知道要不要把所解的内容告诉江亦虔。不论他是笑自己迷信也好,他不相信这些想要改命也罢,黄欲年为难的,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这要他如何亲口说出支离破碎的预言,哪怕他心如钢铁;要他如何舍弃一见如故的知己,哪怕他再怎样坚如磐石。
如要他本人来谈谈这场应验他人生的判词,黄欲年一定恨极了老天。他固执地认定老天就是见不得他好,一定要赐他一个美轮美奂的开始,一个敛骨吹魂的结局。甚至他还只得永远拘泥于一隅不得翻身!不得自由!
几月前的那场暴雨中,黄欲年望着手里的字条,耳朵只进了“恩怨”二字。
从后来看,这恩怨恐怕是由来已久,就连主角二人都无法作解为什么偏叫他们受此折磨,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