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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 ...

  •   (四)

      第二次见面是在前线临时搭建的医疗据点。克丽斯腾披着夹克钻进灰扑扑的帐篷,左肘外侧嵌了一大片焦黑附着的灼痕,皮肉与衣料已粘连难分。
      她掀起蒙灰的飞行风镜,方才适应光线变化,便溘然对上一张不算陌生的侧颜:明目炯炯,色泽如炉中剑胎淬火。几缕银发从钢盔钻出,鼻尖生得翘挺,若用刻尺度量这流畅的颌线,多一寸太过,少一寸则不足。
      那天食堂太过昏暗,加之浑身雪水实在窘迫,克丽斯腾一直没机会细瞧对方。而今初次打量,却惊觉这张脸远比想象中要出挑得多。
      她张了张口,舌尖舒而复卷,短暂地舐住上颚,又轻飘飘落回原位。
      “塞雷娅?”
      被叫到名字的人瞥向克丽斯腾,看见那条惨烈的胳膊,不自觉挑了下眉。
      “中尉,”她唤道,“到这里来。”
      看来她也记得我。飞行员想着,嘴角不由轻扬。
      “原来你是医生。”她坐到塞雷娅身旁,指了指钢盔与臂箍的红色十字,“那天没带袖章,我以为你是步兵连的。”
      “叫你失望了?”塞雷娅在医疗器械盒里翻找,没有抬头。
      “高兴还来不及。”克丽斯腾脱下夹克,伸出受伤的胳膊,“或许这样说不大好,可我不怎么喜欢其中一部分人。”措辞尽量委婉。
      “无可厚非,他们的确品行不端。”塞雷娅拉过她的手,用剪刀裁开被血凝硬的袖筒,动作极为谨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扯到伤口。新血从结了薄痂的创口渗出,像岩浆涌出狰狞的火山岩层。
      医生隐约听见一声短促的抽气,顿时动作一滞,转而用镊子取了两团沾盐水的棉布垫住飞行员的伤口:“弄疼你了吗?”
      “没……”话音未落,伤口再度被扯到,克丽斯腾下意识抽了声气,无奈坦诚,“好吧,是有点儿疼。”
      医生没有说话,但下手的动作明显更轻。飞行员安静地坐在行军床角,目光在左臂、军靴与医师袍间来回辗转。四周只余炉火烧蚀枯柴、剪子绞断绷带的嘶嘶脆响,以及交织错落的呼吸。
      药水冲洗患处带来凉意,飞行员的思绪有些涣散,眼睛却不偏不倚地盯着医生。后者的皮靴保养得很好,尖端锃亮如新;干净、浆挺的陆军衬衫罩在白褂子里,隐约能嗅到清冽如泉的皂香。
      处理完伤口,塞雷娅递给她一小卷纱布与硼酸软膏:“勤换纱布,别缠太紧,伤口避免碰水。”
      “谢谢,我记住了。”克丽斯腾莞尔一笑,抄起一旁的夹克,作势要披在身上。
      医生的目光停留在那只被剪得支离破碎的左袖,阻止道:“稍等。”
      “嗯?”飞行员发出疑惑的鼻音。
      “给你拿件新的。”塞雷娅说。指了指她残破的袖子,这件显然没法再穿。
      克丽斯腾没说“不”,也没应“好”,由着塞雷娅利索地从金属柜里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的衬衫。
      “洗干净的,没穿过。”医生展开衬衫,在飞行员瘦削的身躯前比划。那双锐利的眉头蹙了又舒,舒了又蹙,最终挑起一边:“你的身体状况不大好,中尉。请尽量增加一些热量摄入。”上次见面她就想说了。
      “这也算医嘱吗?”克丽斯腾被她严肃的神情逗笑。接过衬衫,上面沾着若有若无的清寡香气,倒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塞雷娅匆忙解释,“不是强迫你非要按我说的做。”
      “我在开玩笑。”克丽斯腾忍俊不禁,“我会听听你的建议。”说着,像是要贯彻言行一致,她抬手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准备当场换掉衬衫。
      陆军制服均为男码,罩在过分消瘦的飞行员身上更显松垮。克丽斯腾刚解开两三枚纽扣,衬衫却像放浪的低胸裙似的门户开放,敞露一大片白而亮的肌肤。塞雷娅始料未及,怔愣片刻,那半掩在胸衣下的旖旎之色便尽数落进眼里。
      飞行员虽瘦若枯槁,某处却出乎意料地绰约丰盈,平日见惯裸身的医生莫名惶然,下意识别开脸。这举动不可谓不欲盖弥彰,军营里没太多讲究,何况她们都是女人。
      然而愈是躲避,克丽斯腾的动作愈发缓慢。她单手褪去沾着血污的旧衣,又费力提起新衬衫盖在身上。缠满纱布的左臂难以套进袖子,塞雷娅余光一瞥,恰好目睹对方的难处。
      犹豫再三,正直的医生转回脸,目光僵硬地拘在那条臃肿的胳膊,试图回避前胸一览无余的雪色。“把手给我。”她低声说,抓紧飞行员纤如葱根的皓腕,拇指按在腕侧凸显的圆骨。
      被握住的位置涌起某种曝晒过后的燥痒。飞行员眨了眨眼,仿佛盛着一淙无辜的蓝泉。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肩挨着肩。钢盔不规整的弧顶正对克丽斯腾,闪烁白晃晃的窗影。她移目朝下,一缕银丝夹在盔沿。
      行动先于思维,她胆敢抬手捋起医生的鬓发。指腹蹭过耳廓,露出一枚浅淡的小痣。
      迟来的暧昧感侵入飞行员颤栗的腰脊,像战机鼻轮碾压地面。她脸颊一烫,仓惶抽手,却因此错失医生泛粉的耳尖。
      “好了。”塞雷娅帮克丽斯腾穿进袖子,一边拢紧她敞开的领口,一边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耳朵,“系上你的扣子。”
      “哦,好。”克丽斯腾摩挲着拇指与食指,想到耳廓柔软的触觉,想到那枚秀润的圆痣。她倏然抬头,蓝眼珠踞着灼热的光,“我能再来见你吗?”
      “每天当值的医生不固定,我无法保证你下次见到的还是我。”塞雷娅迟疑地回答,她不想拂了对方的兴。沉思片刻,她转而提议道,“你若不介意,倒可以约在晚餐时间。”
      克丽斯腾低低笑了一声,再度披上夹克,利索起身:“既然如此,下周六如何?”
      “几点钟?”
      “和上次一样。”
      “还坐那个位置?”
      “就坐那个位置。”
      “可以,”医生习惯性抬起腕表,“只要没有突发情况,我会准时到。”合上表盖,她随飞行员走到门外。
      日光逐渐衰弱,粗钝的山形隐没在凝脂状的远空。雪片稀疏零落,亘在二人之间。克丽斯腾站在迷蒙的午后里,朝她招了招手。那单薄的身形轻摇微妙,笑意如隔丝绸。很美。
      塞雷娅站姿挺直,目送棕赭色的夹克缓慢远去。她折回医疗帐篷,用别在口袋的原子笔勾划挂历。她找到下周六对应的日子,在“25”的位置画圈。
      圣诞节。医生目露柔光,胸中涌现一股莫名欣快的畅然。她拾起那件袖口褴褛的衬衫,鬼使神差地没有与医疗垃圾一并扔进废篓。

      (五)

      说来奇怪,自那天以后,塞雷娅开始频繁偶遇克丽斯腾。
      有时是人群中的匆匆一瞥,揭起帽檐、解开盘发,金丝如瀑垂下,在日光里熠熠发亮,远比部队里其他女士留得更长;更多时候是在通向机场的泥径道中,飞行员独自穿梭灌丛,颈前挂着风镜,夹克松垮垮罩在身上。她的手总揣进裤腰的浅兜,或夹一根卷烟,灰云氲掩那张镜花水月的面容,手套与袖口间露出一小截银腕,医生尚记得握住它的触感。
      在这些偶然的相会中,医生从未尝试朝飞行员搭话。兴许,正如她沉默的注视,在医生不知情的某时某刻,飞行员亦无言回望过她。

      至圣诞当夜,近来堪堪远观的克丽斯腾忽然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只消投来冷隽如玉的一瞥,便让塞雷娅心底凭升起一股微怔的恍惚。好不真切。
      她舀起浅盘里的热汤,白雾蒸腾,模糊了餐桌彼端的人影,仿佛在替她逃避那一双不擅应付的眼睛。
      克丽斯腾的视线若即若离,总在塞雷娅抬眸的瞬息悄然抽回。餐具磕碰的窸窣声在桌角蔓延,两个被喧嚣除名的异类,用沉默换来与之相匹配的沉默。
      节日晚餐比以往多添了几道菜,没有火鸡或蛋糕,每人能分到一小杯红酒。如塞雷娅所料,墙上钉着歪歪斜斜的“圣诞快乐”,他们故技重施,用乒乓球制作圣诞树装饰。
      意料之中的场景使塞雷娅重拾从容,仿佛一切仍在掌握。她摩挲着酒杯,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玻璃杯缘。
      “你是怎样成为飞行员的?”她不是健谈的人,却在举杯时挑起第一个话题。
      这问题克丽斯腾曾听过无数次。捕风捉影的记者和刻薄的学究总对她充满恶意。但她知道,眼前这位医生没有任何伤害她的动机。
      “不是我选择了它,而是职业来挑人。”她与塞雷娅轻轻碰杯,“我的父母为海军航空队工作,我算是继承了他们的事业。”
      “我能明白,我父亲也是医生。”塞雷娅颔首,“只不过,他更希望我去医学院任教,但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看来这世上少了一位前途无量的教授,却多了一位称职的好医生。”克丽斯腾朝她一笑,“教书不是什么好差事,至少对我来说。战前我刚修完学位,母亲介绍我去她的母校实习,只试了半学年——学生的抱怨信多到从办公室的门缝溢出来。”
      “我猜你布置的作业过于棘手,或评分标准太高?”学生在乎的无非是分数和假期。塞雷娅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面目更稚气的克丽斯腾——彼时还是待转正教师——坐在纸堆中竭力读信,金发被汹涌的白色海洋淹没的场景。有点儿滑稽。
      “猜得很准。他们总在抱怨课业太重、考试太难。教书育人大概不适合我。”克丽斯腾耸耸肩膀,“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换份工作,战争就爆发了。”
      “所以,你以前只当过教师?”塞雷娅回想那天清晨在远空绞斗的战机,很难相信它的驾驶员初出茅庐。其天赋令人赏叹,却不由唏嘘世道危难。
      “是也不是。”克丽斯腾听出塞雷娅的言下之意,“我受过专业的飞行训练,否则陆军也不会在战争初期批准我的入伍申请。”
      环顾周围沉浸于节日氛围的士兵们,她放下半满的酒杯,眉眼稍垂:“战争陡然改变了许多事,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更糟。”
      她话里蕴含的苦涩实在稠郁,纵是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出异样。
      “现状远超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塞雷娅沉声附会,投向她的目色兀自温和,“你是个勇敢的人。”
      克丽斯腾看向脚尖,“我也希望我是。”

      当传唱数世纪的圣诞旋律响起,她们结束最后一杯酒,逆着高歌的人潮、从餐厅后厨退出来。将士的合唱铿锵有力,圣诞颂歌被吼作浪尖掌舵的船号,为这短暂欢时重染悲戚。
      风不曾停,雪扎在脸上像针似的。塞雷娅朝前一步,靴尖已没入银地。阴郁的天空渗出黑暗,几缕稀疏的雪粒沿屋瓦簌簌抖落,洒在她月光朗照的发顶,像白墙碾了白漆,水融进水里。
      “明早我有个侦查任务。”克丽斯腾站在她身后,手心亮晶晶地覆着融雪。
      “祝你一切顺利。”医生回过头,“胳膊好点儿了吗?”
      “嗯。多亏了你,药很管用。”
      “应该的。”她低头对飞行员说。
      克丽斯腾的夹克敞得很开,露出单薄的里衣。人人都有的制式衬衫,但塞雷娅认出克丽斯腾正穿着属于自己的那件——她总是在领角绣上姓名缩写,假若他日罹难,便于友军辩识身份。
      很显然,这痕迹过于私密,仿佛她刻意在对方身上打下某种强烈而隐晦的烙印。她本无意如此。
      “怎么?”克丽斯腾忽然凑近,“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明知故问。医生对上飞行员的眼睛,仍旧那般无辜,里面却写满戏谑。
      “我只是想说,”塞雷娅伸出手,拂过她领角绣着的红色首字母,“圣诞快乐,中尉。”

      (六)

      自克丽斯腾赴往西线,已过三月有余。初来时的寒潮退却,河冰开裂,新芽从泥雪中露尖,隐有春意蓄生。
      然而战况未随一九四四年的到来而好转。继去年在西西里岛成功登陆后,大规模登陆欧洲的计划被盟军提上日程。如今全线资源都向战略要点倾斜,后勤无暇看顾她所在的这处偏僻驻地。
      更为不幸的是,前些日子交通线被炸断,连基础物资都开始紧俏,更别提英国人允诺的新战机与新飞行员——唯有无限延期。
      作为航空中队的唯一成员,克丽斯腾仍旧孤军奋战。那架P-40的状态每况愈下,每一次起飞都使引擎喘息更沉,归来则添新的疮孔。即便它在将来的某一天自由解体,她也毫不意外。

      它不该再飞的。塞雷娅想。

      这句话从未真的说出口。正如她目睹卧榻的伤患相继咽气,却无法劝阻士兵冲出战壕。
      每当凯旋的战机低低掠过医疗站,医生都能听见机械痛苦的哀嚎。仰望头顶遮天蔽日的十字黑影,她不像其他人一样欢呼,而是想到机身剥落的涂层、破损的机舱盖、时常卡壳的机枪。飞行员对此发过牢骚,本人不甚在意,她倒记在了心上。
      曾有谁对她说,很难想象她真的关心什么人。她太过无私,将一切不公与苦难视作责任,却不曾真正走近那些受她恩惠的个体。
      或许克丽斯腾·莱特是特别的。
      仿佛一夜之间,她们便成为熟络多年的老友。塞雷娅说不清其中契机。是初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还是赠出衬衫那一刻的冲动?亦或是默许每夜共进晚餐的纵容?更甚者,早在那架英雄般归来的战机初次跃入视线,她已对素未谋面的飞行员产生深刻印象。

      “我一直很感激你的关心。”某次晚餐后,她们坐在河边闲聊,克丽斯腾搅动杯中香味极淡的咖啡。“尽管你从不直言,但我都知道。”
      塞雷娅望着河面的浮冰,一圈又一圈荡开的水纹揉皱了月光。“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说,“我痛恨任何形式的牺牲,但我知道你别无选择。”
      “不,不是这么严肃的话题。”克丽斯腾露出她最熟悉的那种笑,“我想说,你不用总是替我出头。他们不值得你费神,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
      “但他们至少该正视你的付出。”浮冰忽然沉了一下,“就因为你是女人,他们就能随意抹杀你的功勋吗。”
      若换个性别,克丽斯腾不会被拘在这块偏僻之地,她将来的成就无可估量。
      “现状就是这样。你肯定想不到,在成立那个‘陆军妇女辅助军团’之前,我甚至在义务劳动。连薪俸都没得拿。”夜风颤抖着,咖啡发涩。“唔,这批咖啡粉实在太糟。”克丽斯腾叹了一声,循塞雷娅的目光瞥向水中破碎的月亮。
      “是你兑了太多水。”沉默半晌,话题又绕了回去,“……我恐怕还是无法容忍。”
      “我知道。”克丽斯腾立即回答。“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维护我,我挺开心的,真的。”她继续说,“只是相比虚名,我们显然更缺时间。”
      “像现在这样的时间?”塞雷娅抬头看她。
      “没错,就像现在。”克丽斯腾捏紧咖啡杯的把手,“不论明天是否到来,至少这一刻属于你我。”
      “那就别再喝这个了。我可不希望你今后想起这段记忆,只剩半杯糟糕的咖啡。”塞雷娅拿走她手里的杯子,秉持节约的美德没有倒掉,“我还剩了不少以前的咖啡粉,等回去拿给你。”
      “那你呢?”见医生饮下剩余的咖啡,飞行员笑意渐浓,“除了另外半杯咖啡,你又会想起什么?”
      “你知道答案的,中尉。”医生说。“至少我会记得你。”

      (七)

      引擎失火,滚滚浓烟附着在座舱盖外壳,以蠕扭的蛇形沿缝隙渗入机舱。眼前的镜片蒙着挥之不去的灰翳,克丽斯腾索性扯掉风镜。收效甚微,视线并未转好,眼前仍是昼如长夜。
      她维持着照常的冷静,凭经验和直觉在迫降前一刻平稳放下起落架。
      战机触地的瞬间,她眼前浮现过往景象:从半空俯瞰,阿拉斯加荒原在夜半燃起苍白火焰。黝深的针叶林密密麻麻,如百臂巨人的一百条手臂与五十只脑袋。机前探照灯仅能切割出一小片楔形光亮,目力所及之处酷似汪洋大海。
      在浩瀚无垠的漆黑中,轰炸机投下航弹,又昂起头扬长而去。机身几乎垂直,仿佛要将它的驾驶者掷向天外。
      可大地在底下发出叹息的时候,她听见了。空豁的雪原上点缀着一簇簇冠火,仿佛季节错乱,绽开春时的花团。机枪手架着机尾炮台,密集的子弹流水般倾泻,却反助敌营的火势迅增。
      一个好人很难成为好的士兵,反之亦然。大多数人被夹在二者之间,既没有平视众生的神性,亦不具坚不可摧的信念,所以才更显煎熬。
      倘若克丽斯腾和他们一样,她该想到被远远甩在身后的疮痍土地,想到火海中哀嚎着化作灰烬的人,于是不再被国别、仇恨与立场所束缚,徒留对生命逝去的畏叹与身为刽子手的自哀。
      但她从来都不是大多数。她不具爱国情绪高涨所带来的狂热,亦没有夺人性命的愧悔。她的心境格外宁静,简直像一片从未历经波澜的死海。
      很显然,克丽斯腾·莱特不在好人与好士兵的评价标准行列。驾驶舱宛如高渺的空中楼阁,置身其中的飞行员被孤立于人世之外。
      她仰望灰云上的夜空,浑蓝的眼珠通透如镜,映出忽明忽暗的繁多星座。每一个闪耀的瞬息都是永恒,但它们黯然失色的刹那,现实推搡她跌回不甘和落寞。
      这些高而远的天外来客仿佛唾手可得,而地上的人与她相距甚远。和其他所有事物一样,太远,太远。
      可她终究不是飞鸟。即便是有翼的自由生灵,也要面临不得不收拢翅膀、以双足依凭土地的妥协。

      最终,殊死一搏的迫降以克丽斯腾的险胜告终,却使她当场陷入昏迷。机轮连同起落架一并粉碎,螺旋桨与右机翼折断,搭载的机枪不知所踪,裸露的引擎完全被火焰吞没,再也看不到微笑鲨鱼的涂漆。
      万幸战机降落的地点在己方据点附近,两名巡逻兵爬上热浪翻涌的战机,砸碎座舱盖,赶在爆炸发生前将克丽斯腾拖了出来。情况紧急,动作不甚文雅,她软绵绵的四肢和耷拉的脑袋不幸遭遇二次撞击,飞行夹克的背面也被战机残骸划出数道深重裂痕。那些用以填充的羊毛絮从破洞中钻出,像一场纷扬的局部降雪。
      医疗兵将克丽斯腾挪上担架的时候,她恢复了几分意识,介于清醒与沉昏的交界。左臂和脸颊传来火辣的灼痛,三四根扣带牢牢固定住她的腰和双腿。
      脑子里在播放拙劣的逐帧动画,一段段无法衔接的梦,有些超越现实,有些她不愿面对。
      跌落悬崖;父母在儿时送她的飞机模型与珍珠港发回的讣告放在同一张桌上;独自在没有尽头的道路奔跑;口鼻涌入刺痛喉咙的泥雪;六位战友将唯一的降落伞塞给自己;数月前的圣诞夜;荒野里伤痕累累的狼。
      她感到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人置身于骇浪中岌岌可危的木船,忍不住想要干呕。担架运输的过程绝无这般颠簸,是身体出了问题。
      直至次氯酸钠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克丽斯腾知晓痛苦的行程暂告一段,她终于熬到了医疗站。她试着睁开眼,却连如此轻易的举动都艰难万分。
      光怪陆离的虹光肆意攒扭,眼前闪烁着类似电视雪花的碎片。她挣扎着想要抬起脖子,却被一双手按住肩膀,轻推回软绵绵的枕头。
      “别动,中尉。”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你有点儿脑震荡。”
      “塞雷娅?”思绪仍然混乱,但她总算辨出眼前的影子。
      “这里是医疗站,已经没事了。”对方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都是皮外伤,不必担心,好好休息。”
      熟悉的声音令人放松。她依稀记得自己应了一声,任由困意席卷。

      这一回的梦跨度与情节都很短促。
      父母过世后的种种磨难不再复现,渗出黑暗的幕布尽头竟是一张餐桌。白色的医生坐在另一头,桌面空空如也,若隐若现的透明挡板亘在她们中间。
      “克丽斯腾,”医生习惯性蹙着眉,只在看向她时才显得舒缓,“我无法作出任何承诺,但……”
      场景是虚构的,这句话却在现实里真实出现过。透明的挡板开始凝实,就在她们即将彻底隔绝之时,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被推到飞行员面前。
      未等她细看,梦境戛然而止。
      “我吵醒你了?”
      窗外的悬月指向子夜。克丽斯腾循声望去,床架右侧的矮柜置着煤灯,塞雷娅坐在没有靠背的圆凳上,翻着一部厚重的书。
      “没有。”嗓音稍哑,她摇了摇头,“你在看什么?”
      “俄国的革命小说。”塞雷娅合上书放到一旁,“你现在感觉如何?我去给你倒杯水。”
      “好多了。”至少头不怎么疼,“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她听出医生的声音比以往更低。而这往往意味着欲言又止。
      “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你还是这么敏锐。”塞雷娅把水杯递给她,“几小时前指挥部发来电报,交通线终于恢复,驻地即将弃置。英国人的主力部队已经调走,只剩下后勤和需要转移的伤员。”
      “伤员……”克丽斯腾复述着自己的新身份,“我的伤很轻。看来我们会去不同的地方。”
      “是。”塞雷娅停顿了一下,比以往的任何迟疑都要久。“你的事迹被航空队长如实上报,恐怕会被调去更前线。”价值总是伴随风险。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早。”
      这下换克丽斯腾无言以对。
      “……给我读一读这本书吧。”最终她只是说。
      “我不保证能念得完。”但塞雷娅还是拿起看了一半的大部头,翻回这个冗长故事的序章。
      她们都不擅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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