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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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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的马车还没出梁王府,梁王去找薛隽做什么、什么时候去的消息已经化作密信,送上公主的妆台。
李选由着流霞妆点,顺手打开信封读信,皓腕缠绿。她姿态从容,像写意画里的人物动作。
招薛隽做幕僚。她这阿弟真是蔫儿坏,佛不度他,没能让他修身养性,一做事就要致人于死地。
薛隽到他手上,够被玩几个回合?主君要幕僚死就犹如君要臣死,随便一个罪名就足够要人性命。到梁王府做事,如何网织罪名、网织个什么样的罪名只会让梁王头疼于罪名的种类太多,极难挑选。至于实施,是环节中最简单的一项。
李选有无数个办法为薛隽解决眼前的难题,他一定不愿答应,但她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为他扫除困难。非但不想就这么轻易为他扫除困难,她还要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可见修道也没能让她正身清心,李选觉得是他们家的根儿不正,生出来的都是歹竹,和装好笋的歹竹。
而梁王还给了薛隽三日考虑时间,这绝不是因为他大发慈悲。恐慌是会自然增加的,并且在得不到解决的前提下随着时间越来越多。三日,刚好是一个足够累积恐慌,又找不到解决办法的时间。
翠涛正手捧首饰盒站在一旁,李选吩咐几句,她将宝盒放在妆台上,忙正事去了。
……
东市之中,卦店前人头攒动。
庄王衣饰尽奢,自马车上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驻足在店外。
店中坐着一位莲衣道人,隔着人群,远远与庄王对视。不多时,店中求卦问道者唉声叹气地散了干净,庄王这才举步入内。
随从并未跟从,而是守在店外。庄王踏入其中,店门也就跟着关了。
“怎么想在这里见面?”关上门窗,店内昏昏的,在暗处总易让人联想到旖旎、情思、暧昧之语。
张灵微轻轻一笑,笑声隐入昏暗之中。
“我想在这里见面,怎样?”
庄王想从背后将她抱住,偏她后背长了眼般轻盈旋身,灵巧躲开。她一扬手中拂尘,鞭子一样轻轻抽在庄王手臂上。
啪——
庄王捂着手臂笑起来:“你想在这见面,我不是来了吗?”
张灵微笑动双眼:“你表现这么好,我要怎么奖励你?”
庄王看着她笑:“都听你的。”
张灵微凑近他耳朵道:“那我奖励你一个秘密。你的二哥梁王,今日晌午去了通善坊薛宅,请薛家二郎做他的幕僚。这个薛家二郎也有点意思,没有立刻答应,通善坊传得很热闹。”
庄王怔住,问:“薛家二郎,你认识吗?”
张灵微翻白眼的动作丝毫不显得粗鲁,只让人觉得娇媚:“我怎么会认识他?通善坊!我怎么会认识住在那里的人?”
张灵微只结交权贵,认识住在通善坊的人才奇怪。
庄王被她逗笑,回过神来思索道:“我是没听说过什么薛二郎,对薛氏的了解只停留在河东薛氏上。住在通善坊,与河东薛氏的关系应当不大。不知道他是哪一点引起了梁王的注意……不过他既然没有立刻答应梁王,便意味着我有机会趁虚而入。”
张灵微瞪大双眼看他,似乎对他的决策很是意外。实际上她今日叫他来就是这个目的,不然何必假装不经意实则很经意地告诉他薛隽没有立刻答应梁王这回事。
通善坊坊间是有梁王特意放出来的传闻,即他礼贤下士,亲自到薛宅请薛二郎做幕僚,并给予对方充分时间斟酌。这是他给薛隽施加的心理压力罢了,街坊四邻会不停帮他催促薛隽快快答应,并在薛隽还没有答应时不断质问他为什么还不答应,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庄王想到能给兄长添堵,愈发迫不及待,虚虚搂了把张灵微道:“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我这就去薛家。”便急急向卦店外去。
张灵微看他上了马车,令小童重新将门窗大开,继续为人算卦。
庄王乘马车改道通善坊,坊中人味儿甚浓,家家炊烟,到了用晚食的时候。
他完全没有自己唐突到来或许会给人添麻烦的自觉,反而觉得是给薛隽的恩典。
中午刚走一驾富丽堂皇的马车,下午便来一驾更加华贵的马车。
薛家门房开阔眼界,街坊四邻也长了见识。
随从呈上名帖,言明庄王请薛家二郎一见。一时间附近住户交头接耳,薛二郎怎么就突然得了贵人青眼。
庄王从不介意成为焦点,他自出生起便沐浴在普罗大众的目光下,一举一动有无数人关注着。
但薛隽不然,薛家不然。
薛父与薛诚已下值,刚从薛隽那里听说了梁王要他当幕僚的事,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意见,庄王的名帖就递到眼前。
三人看着名帖齐齐沉默,半天无一人开口。
还是门房打破僵局:“庄王现今就在门外等着,去与不去,各位给个准信儿?”
薛父气得吹胡子道:“你不早说!”
庄王就在门口等着,他们哪里有动手脚的余地,老实见驾。晌午梁王来时是薛父与薛诚不在,在的话也要出门同见。
三人快步到家门外,向着马车行礼。
庄王平常遇到薛家这样的人家向他行礼,根本不会停留,直接驱马而去。但现在要招募薛隽当他的幕僚,他装也要装得平易近人,便面带微笑地下了车。
甫一踩到地上,好陌生的感觉,感觉与皇宫和他常去的坊市。他还没来过通善坊。
“三位快快请起。”庄王弯腰象征性地扶了薛父一把,目光在薛诚与薛隽身上转了一圈,准确找到薛隽,“薛二郎。”
薛父见他虽然和善,却不敢有任何不敬,代薛隽周全:“正是犬子。您莅临寒舍,进去坐坐吗?”
庄王隔着三人看入薛宅,寻常人家,但在他眼中是很寒碜的了。他想,薛父说寒碜,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必,我一会儿还有要事,就不进去坐了。今日我来,是想找二郎说两句话。”庄王看向薛隽道。
薛父应声是,带着薛诚要避开,不打扰两人说话。
庄王叫住两人:“都是自家人,不必避嫌,一起听吧,也好替二郎拿拿主意。”
薛父与薛诚又诚惶诚恐地留下。
“我的来意,与梁王一样,希望二郎你能出任我的幕僚。多的不提,梁王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还是双倍。我希望你能投效我。”庄王一副志在必得的语气。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希望你三日后拒绝梁王。”他对薛隽一笑,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这是我的诚意。”
薛隽立即跪下,辞让道:“无功不敢受禄。”
庄王发现他除了皮相好看起码还有谦虚的美德,这样的人养在府里做幕僚也无妨。当然他更好奇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入了梁王的眼,不过他并不心急,等人到他手上,他自然会慢慢发掘。
庄王志得意满地离开了,不觉得薛隽会拒绝他。虽然他没能占到先机,但后来者居上,他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看薛家过得不是太好,没有理由拒绝他。
一家人送别庄王,才彻底放松下来,都身心俱疲。
吴柔嘉在门中等着三人,见人进来,忙上前迎。想说什么,薛诚摆了摆手:“坐下再说。”是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了。
迎接一位大人并与之打交道比当一日的值还要累。
四人在正堂中坐下,一言不发。明明都是在外人看来天上掉馅饼的事,该喜不自胜才对,一家人却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奇怪的一家人。
并非他们性格古怪,只不过是没有被迎面而来的巨大利益砸晕,而是先究其根源。凡事讲求等价交换,薛隽有什么地方值得两位王爷前来亲自相邀,想不明白则证明有问题。
结合前些日子郭窈生辰宴上为难薛隽一事,不难猜出两位王爷的背后深意为何。
为皇妹报仇。薛家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答案,主要还是因为郭窈生辰宴上的手段太令人后怕。若非当日有一娘出手相助,薛隽早已经被人捆了,游街示众。
这样一遭下来,人哪还有脸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金仙公主一次刁难不成,竟未死心,请王爷上门,确保万无一失。
计划确实万无一失,薛家不敢也不能拒绝。皇权压头,谁敢说一个“不”字?再以才学不足拒不肯受,到时王爷再说无妨,那就是不识抬举。届时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扣在头上,全家遭殃。而如若答应,无论到哪位王爷府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竟然进也是死路,退也是死路。
如果再给薛隽一次机会,当日他绝不会救金仙公主。但世上从无后悔药,做都做了,只能想办法解决面前的问题。
不过想到金仙公主,怎能不想到上仙公主?
薛诚便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阿弟,不若求求一……上仙主呢?”
吴柔嘉立刻瞪了薛诚一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难道二郎想不到求上仙公主这条路吗?他既然没提,自然有他的考量。话说回来,自从得知一娘是上仙公主后,二郎又开始像过去那样,大门不出。
薛隽为了掐死他阿兄这点儿念想以防他私下去找一娘,直言不讳:“上次她能救我,是因为她出身皇室,高在场所有人一头。这次不同。”
薛隽平日不愿多思,但绝非笨蛋,不然不能在这里依旧固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他几句话将利弊分析得异常清晰:“这次出手的是王爷,涉及官场政治,她不好插手是其一。其二,她是皇嗣,两位王爷,包括其背后的金仙公主同样是皇嗣。她要救我,一人至少对上三人。那三人生在长安,长在长安,扎根深远。而她刚回长安。”
薛隽低着眼睛,说心里话:“她若帮我,必然涉险。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他从头“她”到尾,一点没明说“她”到底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吴柔嘉情感丰富,听他一字一句不顾生死处处为一娘着想,总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酸倒牙的青梅,让人听着心中也酸酸的。
他说的还是“我不想她受到伤害”,而不是“我不想她为我受到伤害”。这意味着他不想一娘出于任何缘由,受到伤害。
吴柔嘉轻柔地向薛隽投下一瞥,他抱膝坐在那,头埋在环着膝盖双臂间,脸被完全遮住,让人看不到他神情。再典型不过的拒绝状,意思是此事没得商量。
很没规矩,又很可怜。
薛隽很怕死,但如果自己活下去可能要伤害一娘,他怕死,却更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是朋友,朋友怎么可以伤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