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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女的房间 吉蒂闯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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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重来一次,吉蒂一定不会再打开楼上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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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年假的吉蒂回乡下和奶奶一起住。
奶奶失去双腿多年,身边只有一条温顺的老狗,邻居太太是热心人,常帮奶奶搭把手。这些年来,奶奶总守着这栋老旧的小楼不肯搬出去,吉蒂也没有办法。
清晨的乡间空气很好,这天,吉蒂饶有兴致地上下欣赏这栋小木楼,这里虽然显旧,但也有几分历史的余味在呢。在上三楼的时候,木梯开始咔吱咔吱响,吉蒂忽然想起小时候被明令禁止去三楼,尤其是三楼的拐角处的一个房间。
“吉蒂、吉蒂,你奶奶喊你吃饭呢!”
吉蒂随口答道:“我晚点再吃。”
“吉蒂,你有一封信到了。”
吉蒂不耐烦:“那就先放信箱吧。”
真奇怪,刚一上楼,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喊我。吉蒂想着,仍然坚定地走向那道房间,她手上有全屋的通用钥匙——果然开了。但令人震惊的是,里面还有一道门。
“看着也没有门锁呀。”吉蒂嘀咕道,尝试着用手推一下门,手贴到门的一瞬间,门上的玻璃窗跳出来半张紧贴的脸:
“你好,吉蒂!”
吉蒂吓软了腿:“我、我不太好。你不是人吧?”
玻璃窗那双眼睛笑起来:“我不回答这个问题。吉蒂,你是想进来,还是想放我出去——只有这两种选择。”
吉蒂这才发现周围被什么东西罩住,外面的声音再也传不进来。
想起楼下的奶奶,和温顺的大黄狗,吉蒂哭丧着脸:“那还是让我进去吧。”
“你是巫女?”吉蒂惊叹,“可是巫女不是已经......”
这个自称巫女的人看起来不过是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只是披着黑色云雾般的斗篷,巨大的兜帽罩住她的半张脸。
“被烧光啦!”巫女摊了摊手接话,“你想问我为什么住在你家,这是一个好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想一定还是和你们有缘分吧。”
怎么可能?这屋子的年纪可比我奶奶还老。吉蒂在心里嘟囔,忽然想起一个惊人的事情:“那我该喊你什么......巫女姐姐、巫女婆婆?”
吉蒂的头被弹了下,巫女抬着下巴:“喊我‘梅’就好了。”
吉蒂摸摸脑瓜,还真像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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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梅发了千百次誓,说自己绝对不是邪恶的老巫婆,但为了防止她干出坏事,吉蒂决定把她带在身边。
当然,这最主要是因为,她们发现所谓的禁制在吉蒂打开门以后就彻底消失了。吉蒂只好以朋友的名义看着巫女小姐不能乱来。
“你的朋友梅长得可真漂亮!”不少人惊叹。
“而且医术也很厉害呢,”有家受过恩惠的太太赞叹,“不用动刀子,居然就把我先生的病治好了。”
“梅,你不能低调点吗?”吉蒂替她胆战心惊,“虽然我觉得你是个好女孩,但是你真的要在每次别人的话题里插入奇怪的话吗?”
这个时代流行狂欢,流行鲜血和革命,大家呐喊着积极地为自己谋夺地位。吉蒂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对外面的事并不感兴趣,但人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这些。
但是梅仿佛还活在上个世纪,她的许多话要是放在外面,一定会被归到“保守派”去的。
那有可能是要上断头台的!
梅看了她一眼:“是你说的嘛,大家都是进步的好人。”
和蔼的邻居们倒是并不避讳,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梅的身份,但不妨碍他们感慨时事。
他们也聊到了过去的运动。
“哎,不过是些行为怪异的女孩,或者不结婚的老姑娘,她们死得真够冤枉。”
“你们不相信真的有巫术吗?”吉蒂大着胆子问,尽管巫女就在旁边平静地看着她。
邻居们笑道:“吉蒂,你的脑子要去‘革新’下啦!”
吉蒂心中忿忿,天呐,到底谁才需要拿刷子清洗一下生锈的脑子。
梅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
“你愿意带我去更远的的地方吗?”梅期盼地看着吉蒂,海蓝色明丽的眼眸闪烁,应是冰湖乍破。
吉蒂晕头晕脑地答应了。
她们一起去漫山的田野,梅悄悄地跟在背后学撒种,很快又被看护大叔逮到;她们去城市广场的高楼,看到蚂蚁似的人类,梅想跳下去,幸好吉蒂在旁边死死抱住了她。
拉住她后,吉蒂便严肃道:“梅,巫女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你可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魔力,那是骗人的。”
梅咯咯地笑,似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她还跳起来抱住吉蒂,用自己冰凉的皮肤抵住吉蒂饱满的额头。
“我在你的眼睛看见了我自己。”梅满足地喟叹,“真好……真对不起。”
她们一起牵着手走到郊野,并肩坐在一处田埂上。
“我在奶奶家住了那么久,从没见过你的房间。”吉蒂问,“你的房间有门吗?有窗户吗?窗户能看得见外面的月亮吗?”
梅摇摇头:“我住在一个看不见风景的房间,很小,很闷。房间的门只能被别人打开。”
“太可惜了,你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施展才华。”吉蒂真诚道,“哪怕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也许都这样期待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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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是在一个早上忽然离开的,只留下了一个黑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她的道别信,信的最后提到:
“......原谅我,亲爱的吉蒂。
从你见到我的那一刻起,灾祸已经来临。
我想我带给你的,只有被审判的权利。”
吉蒂神情恍惚地回到奶奶家。
一向不关心外事的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见到了她吗?”
吉蒂居然并不意外奶奶知道这一切,那毕竟是奶奶的家。
于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啊,她还好吗?”奶奶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缓慢道,“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娇小姐呢。”
“奶奶,她去了哪里?”
“这不重要。”奶奶的眼神温柔而悲哀,“好孩子,你以后会见到她的。记得好好保存她给你的匣子。”
“我后悔打开那扇门了。”吉蒂有些难过。
奶奶语气淡淡:“我也曾这样后悔过。”
没多久,奶奶就在躺椅上静静地离世了。
紧接着,吉蒂收到消息,她的一个远方堂兄被判了□□罪,与此同时,奶奶的旧贵族身份也被翻了出来。
这些讯息在小镇引起轩然大波,有激动的年轻人举起火把,要烧了吉蒂的小屋。
不得已,吉蒂辞掉工作,在一个深夜逃离小镇。
她抱着奶奶的骨灰罐和梅的黑匣子,开始四处打工流浪的旅程。
或许总有一个城市会听见吉蒂的徘徊。
“你们见到过一个自称巫女的人吗?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碧蓝的眼睛,相貌很好,但是有点傻傻的,不太爱笑。”
“你们见过一个叫作梅的女孩吗?她是我很好的朋友。”
“你们见过她吗?”
吉蒂是一个执拗的女孩,后来她变成了一个执拗的老姑娘、一个执拗的老太太。
在一个落满乌鸦的山庄,一个村口的老人说,那里多年前曾经处决过一个女□□,样子和她说得很像。
满头白发的吉蒂小心翼翼地捧着黑色匣子,走近火烧绞刑架下的坟场。
匣子靠近的时候,一个飘荡的身影隐隐绰绰出现在面前,黑袍的下摆像一块破布垂落。兜帽下的脸仍然那样年轻、苍白、秀美,神情忧郁而平静,似乎说不出话来。
“见到我,你高兴吗?”吉蒂像个孩子一样笑着,仰头看她,“原来小匣子就是你的家,难怪你总说看不见风景。”
梅静静地凝望着她。
“你会是巫女,会是□□,会是旧时代被砍头的贵族,”吉蒂一字一句道,时而吐字也困难,“你总是出现在每一个处决场,因为你天然代表着牺牲,代表被抛弃,代表每一代、每一代的审判。”
“可我只认识梅。”吉蒂温柔地看着她,“我认识的人只有梅。”
吉蒂打开匣子,那些飘零已久的骨灰仿佛找到了家,自己顺着风积聚过来。只有一小节遗落的指骨有些艰难,吉蒂便把这节骨头做成骨哨,用丝线穿过,挂在自己胸前。
吉蒂重新背上行囊,抱着装着梅的黑匣子,穿过狂欢的街道,在游行示威的人群中逆行。她们路过山,路过海,路过所有声嘶力竭的人。
这里的任何一场革命,都足以杀死她们。
“梅,我们走回家吧。”
骨哨“呜呜”了两声,如同古来悠长的回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