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恋》林亦舒

6、6 逸琳想，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舒逸琳总归是舒逸琳，她明白，工作还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回国之前她有意了解了各国该行业的情况。国内该行业的业绩似乎并不乐观，各大公司连续亏损了多年，偶尔有一两个盈利的，也都是蝇头小利，比起这样的亏损程度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其他各公司基本都是靠着国家的支持度日，这其中就包括JA。

　　想起昨天的“现场勘查”，逸琳认为，要在这样一个问题多多的国有企业中实行一些“新政”，将企业推广出去，甚至实现盈利，是异常困难的，估计说成是异想天开也不为过。虽然陈浩洋有丰富的市场推广经验，以前成功的案例也很多，但是那都是在NY那种自由的氛围下、积极的团队协作中完成的。曾经有人说过，对于团队的理解中国人和美国人最大的区别在于，计划开始之前，美国人会热烈的讨论，反对的人会明确表示反对，一旦大家得出一个结论，即使是原本持反对态度的人也会全身心投入其中，努力完成团队共同的目标。而在国内，往往是计划开始之前有人反对，“集体讨论”后明确工作目标，可是反对的人依旧反对，只不过明里变成了暗里。JA这样的企业中肯定有不愿意转变的一批人，浩洋虽然有他父亲的支持，但是如果推广计划不成功，没有明显的效益增长，最后不仅是浩洋无法继续留在JA，很可能他父亲都要被拉下水的。

　　逸琳适应的很快，一个星期左右就摸清了JA目前的大致状况，开始和浩洋着手准备市场调查等工作。分工不同，她和李振翔并没有太多的工作交集，平常见了面也只是礼貌性的扯个微笑就算打招呼了。李振翔自然也不多话。他们以前在一起时就总是逸琳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振翔静静听着，偶尔冒一句惊天之语。

　　这两天浩洋去外地出差，逸琳的工作量一下子大了起来，又忙到晚上八点多。部门里其余的同事都回去了，只剩下逸琳一个人还对着电脑。

　　看累了，逸琳就出来泡杯咖啡提提神，突然发现外间公共办公区的灯亮了，李振翔站在他桌前找着什么，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无言以对。

　　振翔看看她手中的杯子，半天挤出一句话，再见后他第一次和她说话：“还没走？”

　　“呃~~~恩，还有一点儿没做完。”逸琳觉得自己说话很不自然。

　　“哦，这两天挺忙的。”听不出他的语气。

　　“恩。”沉默ing。逸琳努力集中精神，决定先去茶水间泡咖啡。李振翔似乎也很尴尬，低下头继续搜寻。

　　茶水间就在李振翔对面，隔着一条过道。逸琳一边鼓捣咖啡机一边往外瞄。此时的她特别希望把这玻璃墙全换成水泥的，木板也行，不透明的就好，这样她就不会想要看他了。

　　振翔从他的桌上找到一叠文件，那是他要复习的资料。下班的时候忘了拿，现在回来取。马上要年度考核了，虽然他因为那个原因暂时调来企划部，但是考核还是要参加的。振翔把一叠材料装进手提包里，准备离开。

　　逸琳还在茶水间。李振翔走过去，敲敲玻璃，说道，“我先走了。”

　　“恩。”逸琳应一声，也没看他，心想，终于可以出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中他们依旧没有什么交集。逸琳想，缘分尽了，就算在一起工作也擦不出什么火花了吧。紧接着下一秒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擦出火花？舒逸琳你还想和他重修旧好、破镜重圆、涛声依旧、死灰复燃？你醒醒吧，他带给你的痛苦还不够多么？

　　于是逸琳就开始拼命工作，把所有有关李振翔的想法都抛在脑后，就像六年前一样。

　　逸琳再一次单独和李振翔见面是在之后的周五。

　　晚上九点，位于J市中心的川湘菜馆。在国外的时候很少能吃到正宗的中餐，来J市后餐馆又大多以面食为主，这就苦了逸琳了。以前是吃不着，现在回来了，却找不着爱吃的。为此，舒逸琳特意问了“吃货”陈浩洋，打听J市有哪些好吃的餐馆、饭店。

　　“川湘不错，还够辣，适合你口味，离你住的小区步行也就五分钟，”浩洋不假思索的说道，“就是人比较多。”

　　为了犒劳肚子，人再多也不怕。下班回家换个衣服，走着就来了。可是她真的没想到人多到这种地步。已经九点了，到饭店的时候居然还要排在21个人之后！她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不行，她等不了了，换地儿。

　　逸琳从饭店大厅的侯座区走出来，正碰上推门进来的李振翔。在服务生的“欢迎光临”声中，逸琳听见李振翔的声音——“来吃饭？”

　　逸琳一边嗯嗯，一边心想，废话！不来吃饭难道是来等座占位子的？你以为是在学校二食堂啊！

　　大学的时候他俩去食堂吃饭，逸琳总要感叹计划生育政策施行的太晚，人那个多啊，排队那个挤啊！于是他俩约定，谁先下课谁就去全校最大的第二食堂先占个座儿，完了发信息告诉对方自己在食堂的哪个区域，比如“二食堂东面靠窗”，那就沿着东面靠窗的那一排找。逸琳那时候总觉得，这个信息有点儿像接头暗号。

　　“吃完了？”问句！

　　“没有，人太多，等不下去了。”逸琳有些失望。据说这家菜真的好吃呢。

　　“哦，那换个地儿吧。去么？”

　　逸琳的心咯噔一下。他要和她一起吃饭么？舒逸琳发愣。可以去么？踌躇三秒，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说完又后悔了。他要是带着老婆就不会请你了！

　　“恩。一个人。”振翔答道。“去哪儿？”逸琳犹豫一会儿，决定顺着自己的心意走。

　　逸琳坐上李振翔的车，突然觉得他俩像一对地下情人，感觉怪怪的。李振翔也发现气氛不对，开口打破僵局。

　　“你想吃什么？”振翔问道。

　　“还有其他南方餐馆么？”她确实想吃点清炒啊米饭什么的了。

　　“哦，你不爱吃面。”一边开车，振翔一边说道。

　　他还记得自己不爱吃面，逸琳的心底泛起一丝小甜蜜。振翔是地地道道北方孩子，吃着大饼馒头长大；逸琳只爱大米饭，她总觉得馒头大饼一类是早餐才吃的东西。以前他们俩一起吃饭的时候总要为了吃什么争执很长时间，明明是在大部队前赶到食堂的，争着争着就被挤到后面了。

　　“徽菜？粤菜？还是川湘？”振翔继续问。

　　“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只要不是面就好。”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以前他俩决定不了吃饭问题的时候，振翔就会用这句“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把问题推给逸琳，然后逸琳就屁颠屁颠跑去食堂窗口或是拿着菜单慢慢研究。

　　逸琳开始懊悔了。怎么偏偏就把这句冒了出来呢？这不是告诉他自己还记着过去的事情吗？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李振翔，浅浅的笑。

　　车子在一家名叫西贝面王的饭店前停下。逸琳傻了。不是说了不吃面么？怎么还挑了这个地方？振翔依旧是笑，边解安全带边说，“保证有你爱吃的！”

　　果然是有！凉粉儿！逸琳虽不爱吃面，却是爱极了凉粉儿！振翔点了三菜一汤，单为逸琳点了一份凉粉儿，十分钟不到已是干干净净，却一口菜都没吃。

　　振翔只是看着她笑，一边笑一边说，“慢点儿。空着肚子吃这个本来就不好，你的胃又有毛病。”

　　逸琳放下筷子，突然意识到他还记得这好多细节呢，有关于自己的，和他们两个的。可又不好明说。只是轻声支吾道，“好多年没吃到，太香了。”

　　“是啊。就像当年我在澳洲，吃不到喜欢的饭菜一样。”振翔说道。

　　当年，是啊，当年他刚去澳洲的时候总是在□□上告诉她，想吃中餐还要自己做！累啊！

　　当年，当年……逸琳想着当年这个词，觉得自己又要沉沦在那种痛苦中了，于是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红烧茄子放进嘴里。

　　振翔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闷头吃饭，不再言语。

　　当年对他们来说，已经太遥远。

　　一顿饭吃到快要结束，两人依旧沉默着。这样的沉默在旁人看来实在是别扭。逸琳分明听得她身后的另一个女人说道，看，情侣吵完架就是那个样子的，我不理你没什么奇怪！

　　振翔结了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店。已经将近十一点钟的光景，逸琳原本准备打车回家，可是当得知逸琳住在观景园小区后李振翔还是决定送她，因为他家就在不远的另一个小区。

　　又是沉默！

　　逸琳决定找点儿话题，却搜寻不出可以说的。倒是李振翔先开口了。

　　“这几年过的挺好？”毫无意义的问题。

　　“还不错。跟你分手之后奋发图强，化悲痛为力量，考取了NY大学的研究生，一直在那边呆到上个月。”逸琳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想想又加了一句，“浩洋在NY工作时就是我的上司。”

　　“你一直很努力。”振翔若有所思。

　　“只是有的努力会有结果，有的等到白了头都等不到任何结果。”逸琳感慨。他明白她的意思。

　　再一次沉默，沉默，沉默……

　　“你怎么会调去企划部帮忙？”这次是逸琳先开口。

　　等了一会儿，逸琳听他答道：“半年前和未婚妻分手了，公司那边一直不知道。我是有意瞒着的，因为怕上头说我心情不对，影响飞行安全。上个月我身体不舒服，飞行时犯了错，正好一个领导又得知我分手的消息，他们以为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认为这是导致我状态不佳的主要原因，就决定让我暂时到企划部去帮你们弄这个市场推广。”他回答的很自然，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顿了一会儿，继续补充道，“上次在飞机上碰到你，就是我停飞前最后一次飞行任务。”

　　逸琳不知道对这个抛弃自己的人应该说一句“你也有今天”呢，还是表示一下小小的同情心。逸琳觉得自己心底里是幸灾乐祸的，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不过，出于礼貌正准备安慰他两句，车已经开到小区门口了。

　　于是互道晚安，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