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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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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有情应识我……”身着竹青长袍的青年人盘腿坐于山巅,举盏对月,仿佛只见抬头明月,不顾面前万丈深渊。也是这良辰美景太醉人:明月高悬,流转银辉;砂星散天,妙笔难绘;和风浅浅,逗荧戏水。
这青年便如所有浪漫的文人一般,倾倒在美景之间,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自饮自酌,倒也颇为潇洒,自得其乐。
忽的,助兴的一句“今夜月明人尽望”声已落地,玉杯却堪堪停在唇边,他偏过头,略惊奇地“呀”了一声。
“明烛,你又喝酒。”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崎岖山路漫溯而上,其主人的面容便显现出来。
原来是一个身着棕黄长袍,面如冠玉,眸若灿星,眼尾染一抹赤红的青年。他身形颀长,生得一副俊秀温文尔雅模样,周身却有不怒自威之气场,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绝非凡夫俗子。
此时他的语气却满是无奈。
那名为明烛的青年也不回答,只掸掸袖袍,为早备好的琉璃盏斟上自酿的酒。
“山中傥留客,置此芙蓉杯。”明烛向杯中掷入几粒红果,微笑着送到颀长青年手边,“贵客呀,帝君。可惜事先不知,未曾酿备茱萸酒,只能现放聊表心意。还请赏脸喝两杯呢。”
“不卜庐的大夫多次劝你,小酌怡情,酩酊伤身。”青年道。
明烛眯眼笑而不语,纤长的手指托着琉璃盏,依旧停在帝君面前。似乎执意要把对面的说教者拉成一伙同谋。
那双包裹在黑手套里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在主人妥协般的轻叹中接过了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明烛朗声而笑,邀他坐下:“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而已。帝君不解我等闲人的雅趣罢了。”
帝君无奈地颔首:“别人我不知,你难道是为了雅趣吗?”
明烛面色如常,叫人看不出真假:“但求一醉,一醉方休。”
帝君摇摇头,抿一口酒,顿觉酒烈烧喉,辛辣无比。饶是非常之身,也险些失去一瞬清明。
这杯酒,兑上水,放在“三碗不过港”可以用一年。帝君在心里评价。
“……你提纯的技术又精进了,只是还醉不倒仙人与神。”
“自当再接再厉。”明烛似乎笑得更开心了,却将目光下移到身上,“这身衣袍有些熟悉,莫非是……?”
“心猿大将,弥怒,正是他当年留下的设计。”
“难怪熟悉,原来是故人。”活得太久了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能勾起回忆。当年弥怒也给了明烛一张设计图,只是那些久远的事物都在世事变迁中被明烛藏进山洞里了。
“以凡人之身行走于如今的璃月,仿佛能理解你当初的部分心境。”
“哦?”明烛搜索着那段“当初”往事,许是已逾三百年,“帝君放手了呀。是归隐,还是陨落?”
“后者,不过略施小计。”黑手套紧紧包裹着的纤长手指,摩挲着琉璃盏。
“让我猜猜,不止璃月百姓,留云他们也不知道?”明烛眯眼笑,双手捧着脸,一副旁观者的看戏模样。
“做戏做全套,以防万一罢了。”
“都是相处千年的老伙计了,只凭气息也能有所猜想,多见几面不就暴露了么?“明烛吐槽道,“难为您体谅我不爱出门,提前给我剧透。”
“不,是为你带来消息,或许对你大有裨益。”帝君道,“璃月要来人了。”
“璃月港繁荣无比,每天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船进港。“明烛笑道。
“那是一位特殊的来客,或许能改变璃月,改变许多。”帝君顿了顿,“并且,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咚。
沉闷的一声。
才斟满酒的玉杯跌落,打湿了一片青衫。
明烛面不改色,却没了之前的气定神闲,甚至说有些失态。
见此反应,帝君眼珠动了动,眼帘半垂。
“……忽然有些想念城中的秘制烤吃虎鱼,那精湛手艺应当是传下来了。不知近年来新出了什么戏折子,又有什么有趣的书籍。嗯嗯,三百年没出门,明早就下山吧。”明烛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握拳砸上去,一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的表情。
帝君习惯了他的不着调,也不去接他的自说自话,只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放下琉璃盏,在准备离开前给出最后的劝诫:“切记,小酌怡情,酩酊伤身。即使是非常之身,也不可乱来。”
“哈哈哈,当然当然,下次一定。”
“话说回来,帝君博览群书,博古通今,博闻强识,”明烛扯开话题,开玩笑般嬉笑着,提出一个仿佛无关紧要的问题,“帝君可否帮忙想想一句诗呢?这首诗在下只记得上半句,却忘记了下半句,急得不行。”
“忠言逆耳,戒酒一事,还是越早越好。”帝君道,“也罢,不妨一试。”
“抽刀断水水更流——”
“惭愧,未曾听过。你一向爱搜罗旧书,许是出自那些生僻古籍?”
张张嘴,明烛按下心中的落寞与自嘲,仍是笑着说:“我想也是,都不知道找哪本,真是看多了书的小困扰啊。”
送别故人,明烛也不清理酒渍,反而又斟一杯。
指尖划过酒面,如琥珀光动,将杯中明月搅得七零八碎,只有冰冷酒液残余指尖。
他感到只有明月与他旧相识。
烈酒入喉,如以冰炭置于肠,哪真有人以此为乐的。
一杯浇在地上,一杯高高举起遥敬月光。
“抽刀断水水更流,”
他喃喃自语,
“举杯浇愁愁更愁。”
在没有这句诗的世界里,在没有李白的世界里,也不该有他。
故乡……
终于是醉了吧,索性他任由自己倒向大地,阖上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