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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章【贪】 【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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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
朱盟真还记得小时候,虽然同样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但是她跟穆成林和朱镜辞其实并不亲近。
当他们在御花园里追着跑、笑着闹的时候,她会自己一个人走到花坛后面,沉默地蹲下来盯着土地发呆。蚂蚁在土里爬,她看蚂蚁,蚂蚁爬走了,她就看土。
三公主大部分时间里都很有姐姐的样子,她会拍拍穆成林的肩膀,朝朱盟真的方向努努下巴,让穆成林把五公主拉过来一起玩。
小的时候,感觉什么都很慢,三公主曾带着他们悠哉悠哉地穿过御花园,看到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学堂里读书,二皇子趁太傅不注意,让书童把薛贵妃给他带的西洋糖从窗户里偷偷扔出来。
三公主一把接住,剥开油纸,一人一颗分给弟弟妹妹。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曾一起赤着脚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线缠住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风筝掉进了太液池,两个人又一起跳下去捞。
那时候好像所有人、所有事儿都不紧不慢,长日漫漫,谁也没想到彼此将来会有彼此针锋相对的一天。
小时候司天监的说朱盟真克母,朱盟真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爱说话,
宫里的妃嫔死后,生前的首饰之类的东西是要交还给内务府的。五公主生母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玉耳坠,一个成色不太好的镯子,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那段时间恰好是薛贵妃协理六宫,负责内务府,她觉得死人的东西晦气,下令把这些已故妃嫔的首饰都赏给了宫女。
朱盟真为这件事大哭了一场。但她不敢在人前哭,克母的罪名已经够重了,再哭就又要说她不识大体。
她躲在假山后面,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声音压在喉咙里,压得像猫叫。
被刚刚从仙洲回来的三公主看到了。
朱柔珏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蹲下来,跟朱盟真并肩蹲在一起,用袖子擦了她的眼泪,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朱柔珏挨个找那些拿到了已故妃嫔首饰的宫女,一个一个地敲开门,把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要回来,然后还给了朱盟真。
朱盟真捧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要哭,”朱柔珏站在她面前,替她把眼泪擦干净,“‘晦气’只不过是活着的人为了把东西占为己有而编出来的借口罢了,这跟你的母亲无关,更跟你无关。”
这句话令朱盟真深深震撼,从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某种模糊的意识——原来那些压在她头上的罪名,那些让她抬不起头来的“命运”,不过是别人为了方便自己而编造的谎言。
这件往事对朱盟真来讲刻骨铭心,鲜活得好像就在眼前,但是她知道,对朱柔珏而言,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姐姐多半已经不记得了。
可朱盟真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她回头看,她跟朱柔珏的初见与相识,就好像两片衣襟被一粒纽扣轻轻地挂在了一起,那粒纽扣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扣住了,便再也没有松开过。
从那以后,朱盟真就一直在关注着朱柔珏,她从来没有打扰过三姐姐的生活,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知道朱柔珏什么时候在朝堂上第一次开口说话,什么时候被父皇委以重任,什么时候跟四皇子吵架,什么时候一个人站在栏杆边发呆。
她看了十多年,从三姐姐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开始,一直看到现在,哪怕她们永远只是陌生人,朱盟真也会在心底永远祝福她。
朱盟真恍惚了起来,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早晨第一缕光落在朱柔珏头发上,把那几根碎发染成了浅浅的金色,远处的天上一阵风吹过来,把朱柔珏的头发轻轻吹拂在朱盟真脸上,好像带走了她心底许多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朱盟真背了这么多年,忽然之间就被人取了下来,轻得她有些不习惯。
她在黎明中将手里的刀子抛了下去,刀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声句号,她张开双臂,拥抱了自己的姐姐。
朱柔珏被抱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手臂,她将下巴搁在朱盟真的肩窝里,拍了拍她的背,说:“小真,以后在宫里不要害怕,将来我的一切都留给你,我就是你的后盾。”
朱盟真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里,眼泪洇湿了那块衣料,她也在心里回答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姐姐,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在两人拥抱着彼此的时候,朱盟真脚下忽然亮了一下。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沿着她脚边的地砖缝隙蜿蜒,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无声无息地爬行,然后它忽然炸开了,像一朵花骤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地向外翻涌,以一种近乎暴烈的速度,铺满了她脚下整片地面。
那是一个召唤阵,线条繁复,纹路精密,一圈套一圈,朱盟真站在阵眼中央,低头看着那些光芒从她的脚底向外蔓延,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她愣住了。
朱盟真从来没有召唤过先灵,国子监的人说她还需要再等两年,等境界稳固了再试,她也觉得自己还需要等两年。
可这个召唤阵不是她召的,是它自己来的。
朱柔珏后退两步,她的瞳孔里映出那片银白色的光,映出妹妹被光芒包裹的轮廓,映出那些缓缓浮现的、古老的符文。
朱柔珏没有慌乱,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朱盟真召唤了先灵,是先灵召唤了朱盟真。有些亡魂等得太久了,一感知到契合的气息,就会迫不及待地自己找上门来。
阵眼中心的光越来越亮,空气开始震动,像有人拨动了一根很低很低的弦,嗡嗡的,震得人胸腔发麻。
朱盟真的衣摆无风自动,头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来,飘散在半空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快得不像话,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地朝她撞过来。
然后,光芒骤然收敛。
所有的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从四面八方涌向阵眼中心,聚成一个刺目的光团,那光团慢慢膨胀,又慢慢收缩,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它裂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阵眼中央。
她穿着玄色的帝王冕服,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额前,珠串遮住了半边面容,可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的身形不算高大,站在那里却像是在俯瞰天下。
女人的手垂在身侧,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冷光,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那是她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
朱柔珏没有惊讶。
这种情况才是常见的,他们毕竟是皇上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的是皇族的血,召唤出的先灵是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再正常不过,像她这样召唤出一个普通人的,才是少见。
周临微微抬起头,冕旒的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朱盟真脸上,审视着,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温厚的打量,像在看一件自己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朱盟真被看得有点紧张。
周临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钟。
“朱盟真。”朱盟真说。
“名字很不错。”周临伸出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的手停在朱盟真面前,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吾愿与你签订契约。”她说。
朱盟真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周临一眼,犹豫片刻,她伸出手,掌心贴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们交握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像某种古老的盟约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契约成了。
周临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刚刚浮现的银白色咒印,又看了一眼朱盟真手背上同样的印记,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朱盟真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朱柔珏身上。
然后,周临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朱柔珏脸上停了一瞬,扫过她的眉眼,扫过她手背上隐约的咒印痕迹。
片刻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但确实是在笑,笑意里有几分意外,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朱柔珏看不懂的东西。
朱柔珏同样也在看着她。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先灵是谁,历史上有很多皇帝,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只留下只言片语,她分不清眼前这位是哪一位。
朱柔珏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位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皇帝,目光里有好奇,有敬意,也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亲切感。
周临转过头,重新看向朱盟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朱盟真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她支撑不住了。
灵力抽空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第一次召唤本就消耗极大,更何况她刚刚从幻境中挣脱,精神早已到了极限。朱盟真的脸色刷地白了,眼皮往下坠,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还没出口,身子就软了下去。
朱柔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将她揽在怀里,朱盟真的头歪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没有御主提供灵力,先灵便无法在现世维持形体。
她站在那里,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光点,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那些光点浮起来,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姐妹二人,直到最后一刻。
朱柔珏忽然觉得,这个皇帝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