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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三章【嗔】 【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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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嗔】
朱柔珏的成人礼,和四皇子定在了同一天。
他们是双生子,同一天出生,仪式自然也要在一起办。礼部的人为此头疼了整整三个月——双生皇子公主的成人礼,前朝没有先例,规格、流程、排场,样样都要斟酌。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并列,不分先后。
朱柔珏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她向来不在乎这些。
四皇子朱兼珏,今年二十岁,生得玉树临风,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是所有皇子里最不像皇子的人,聪明,但懒,懒得读书,懒得练功,懒得争宠,懒得跟那些朝臣应酬。
他的人生信条大概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时间和金钱在他手里像流水,哗啦啦地淌过去,他也不心疼,反正有的是。
哥哥姐姐对他可能严厉但是骨子里又疼爱,他的修为还不错,天赋摆在那里,随便练练就比大多数人强,自我感觉一直很好,甚至有些过于好了。
他喜欢被异性关注,喜欢交一些暧昧不明的红颜知己,他的身边从来不缺漂亮的姑娘,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他样样拿得出手,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宫里人都说,四皇子是性情最随和的皇子,从不发脾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但朱柔珏知道,那不是随和,是冷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四皇子和穆成林很有共同语言,所以穆成林是朱兼珏少有的愿意多聊几句的人。
朱兼珏不在乎那些姑娘是真喜欢他还是假喜欢他,不在乎朝臣们是真心拥戴还是虚与委蛇,不在乎父皇对他寄予厚望还是放任自流,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用一种游戏人间的姿态荒度时光,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认真对待。
朱柔珏以前很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她是胞姐,从很小的时候起,王皇后就在她耳边念叨:“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你是姐姐,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朱柔珏听进去了。她作为姐姐长大,有很明确的责任感,照顾弟弟,保护弟弟,替弟弟操心——这些事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本能,即使她从小在外面长大,跟这个弟弟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那份责任感还是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和他拴在一起。
可朱兼珏不领情。在他看来,这个姐姐不过是比他早出生一会儿,凭什么一天到晚管东管西?他练功偷懒,她要管;他跟宫女多说几句话,她要管;他不想去朝会,她也要管。烦不烦?
成人礼前几天,两人已经闹了好几天的别扭了。起因说起来甚至有些可笑,朱柔珏说他“吊儿郎当,不成体统”,他说朱柔珏“唠叨个没完,像个老妈子”,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王皇后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都不落好。
“你们是亲姐弟,有什么好吵的?”王皇后拉着朱柔珏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玉则,你是姐姐,让着他点,他还小。”
二十岁了,还小,朱柔珏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仪式这天,天还没亮,宫里就开始忙活了。
太庙前的广场上搭起了高高的祭台,红毯从台阶上一路铺下来,两侧摆满了香炉和烛台,礼官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排成一列,手里捧着各种朱柔珏叫不出名字的礼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高低站得整整齐齐,连父皇都难得的穿上了全套朝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视着这一切。
朱柔珏到得稍微晚了一些,她出现在太庙门口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的大典礼服倒是穿得齐整,但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发髻上少了一根簪子,换成了一根看起来不太搭配的备用簪。左手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已经结了薄痂。
朱兼珏已经站在祭台下面了,正跟几个皇子说话,笑得没心没肺的,看见朱柔珏过来,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朱柔珏走过去,在人少的地方,叫住了他,“跟我来。”
朱兼珏不情不愿地跟着姐姐走到柱子后面,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干什么?”
朱柔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黄绸包裹,递给他。
“给你的。”
朱兼珏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龙,背面刻着四个字:“承天之佑”。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
“圣遗物。”朱柔珏说,“你之前不是说,礼部给你挑的那几个都不满意吗?这个应该合适你。”
她没说的是,为了拿到这块玉佩,她花了多少功夫。十多年前,宫里那场大火烧毁了无数与先灵有关的圣遗物,剩下的那些,要么品相不好,要么灵气不足,要么跟四皇子的属性不合。
她托人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前朝某位皇帝的遗物中有一块玉佩流落在外,她派人去找,找了大半年,才在一个古董商手里找到,那商人开价高得离谱,她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没跟任何人说。
作为姐姐,她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些。
但朱兼珏的脸色并没有变好,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几秒,忽然把它塞回朱柔珏手里,语气生硬道:“我不要。”
“为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瞎操心了?”朱兼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高兴,“你出生比我早不了多少时间,能不能不要总是摆一副姐姐的架子?!烦不烦?我的圣遗物母后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话一说出口,四皇子其实就后悔了,不光是因为他对朱柔珏说话的态度,也是因为王皇后叮嘱过他,不要把圣遗物的事告诉他姐姐,因为那件圣遗物只有一件,给了他,就没法再给朱柔珏了。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但朱柔珏已经明白了,重新把那块玉佩拿了回去。
她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其实没什么温度。
“知道了。”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朱兼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住她。
仪式开始了。
朱柔珏走进太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下,礼官高声念着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她低着头,膝盖跪在冰凉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自己,可笑那些年母后的唠叨——“你弟弟可怜,不像你,有前镇国公留下的遗产。”“你弟弟什么都没有,你是姐姐,要多帮帮他。”“你弟弟……”
她竟然真的信了。
她以为弟弟需要她的帮助,以为弟弟真的什么都没有,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帮到他的人。她费尽心思去找圣遗物,花了自己的私房钱,托了那么多关系,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他的圣遗物,母后早就准备好了,不光圣遗物,还有别的,他的前程,他的婚事,他的封地,他的府邸,母后都在替他筹谋,替他打算,替他铺一条又宽又平的路。
根本不用一个多管闲事的姐姐帮忙筹措。
真正让她沉默的,不是四弟那句“烦不烦”,而是母后对待她和四弟的态度。
她想起刚回京城的那一年。
那时她离开东陵已经很久了,对宫里的规矩、人情都不太熟悉,不过也知道王皇后喜欢珠宝首饰,每年父皇和几个皇子都会搜罗一些稀罕物件送给母后。她也想送,于是挑了很久,又拜托仙洲的朋友,花了不少灵石,买了一个镯子,那镯子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是灵器做的,能温养经脉。
王皇后生日那天,她把镯子送了出去。
母后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好看”,然后就放在了一边。朱柔珏没在意,她以为母后只是忙着应酬客人,没时间细看。
宴会结束,宾客散尽。朱柔珏正要回自己宫里,母后的贴身宫女追上来,说皇后娘娘请她去一趟。
她去了。
母后坐在妆台前,面前的匣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点翠的,烧蓝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母后从匣子里拿出那只镯子,递还给她。
“这个你拿回去吧。”母后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自己戴,挺好看的。”
朱柔珏愣了一下:“母后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母后笑了笑,伸手从匣子里拿出一只翡翠镯子,在腕上比了比,“你看,我这些首饰,其实都不是自己戴的,是留给以后的儿媳的,也不知道这些款式,她们会不会喜欢。”
那时候,别说四皇子了,甚至连大皇子都还没有成亲。
朱柔珏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镯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钝的、很闷的痛,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她那时候以为,是自己离开东陵太久,母后不习惯突然多了一个女儿,也许母后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收她的东西,也许母后是真的觉得她自己戴着更好看。
她替母后找了很多理由。
如今想来,那些理由,不过是不想承认一个事实罢了。
母后不是不习惯,是不需要。
她不需要这个女儿。
不需要她的镯子,不需要她的心意,不需要她的存在。
她只需要儿子。
……
朱柔珏跪在那里,面前的香火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些牌位的轮廓。赞礼官的声音还在唱,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很长。
朱柔珏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原来不过又是自作多情。
仪式还在继续。她睁开眼,直起腰,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
成人礼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四皇子像往常一样,让人去钱庄取钱。结果管事回来告诉他,他的取钱权限被收回了,不是限额,不是延迟,是直接收回了,以后他要用钱,得经过三公主审批。
四皇子愣住了,他以为姐姐只是生他的气,过几天就好了。他没想到她会来真的。
比四皇子更难接受这件事的,是王皇后。
王皇后得知这件事时尤为震惊,她不是在意那些钱,她在意的是——玉则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跟弟弟有了嫌隙?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啊,原本就该比其他兄弟姐妹更亲近,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闹成这样?
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没有处理好,她应该早点跟柔珏说清楚圣遗物的事,应该早点让两个孩子坐下来好好谈谈,应该……
她去找朱柔珏。
母女俩坐在偏殿里,隔着一个小茶几。王皇后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她的女儿,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是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她还记得朱柔珏小时候的样子,软软的,小小的,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后来她被穆芦雪带走了,一走就是好多年,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少年的模样,身形挺拔,目光清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那时候王皇后是高兴的,她想着,女儿回来了,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女儿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太有主见了,太不像一个“女儿”了。她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不会在母后面前低眉顺眼,她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坚持。
王皇后从腕上褪下一个镯子,递过去。
“玉则,”她叫的是朱柔珏的乳名,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个镯子,是母后年轻时候戴的,一直想给你,总是忘了。你拿着吧。”
朱柔珏看了一眼那镯子,没有接。她在乎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镯子。
王皇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玉则,”王皇后的声音忧心起来,不自觉地带了点指责意味,“你为什么要把珏儿的权限收回去?你们是亲姐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这样,让别人怎么想?让朝臣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们姐弟不和,会觉得……”
“母后,”朱柔珏打断了她,“您还不明白吗?您是无法左右我的意志的,因为在作为您的女儿之前,我在法理上首先是父亲的女儿。”
王皇后的脸色变了。
“您给我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痛苦。”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王皇后的心口。
“那你的命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你是从我肚子里出生的,难道你的命不是我给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看见朱柔珏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那种疲惫像一口井,望不见底。
王皇后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是真的这样想的,她对朱柔珏的感情半点不比别人少,哪怕要拿她的命去救柔珏的命,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可是……可是……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王皇后心里,隐隐有一部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对的,是有愧于朱柔珏的。可她依旧暗暗存了另一种侥幸——期望女儿能原谅这份微小的不公。
在她的少年时期,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她所受的教育,让她不会爱自己,从小周围都是重男轻女的声音,对男孩的期盼,对女孩的轻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她呼吸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会不自觉地跟那些对待她的人一样,继续打压女性,把俯下身子给男性当垫脚石,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皇后嫁给昭宣帝朱承翊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个孩子,自己想要什么、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没想清楚,就被抬进了这座深宫。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当母亲,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爱自己的女儿,她只会用自己被对待过的方式,去对待朱柔珏。
她以为朱柔珏能够像她一样,接受这种自古以来就寄生在“女儿们”身上的、隐晦的不公。
她错了。
她知道,她已经亲手将她们之间的关系推到了悬崖边。
金灿灿的护甲划过她的脸,冰凉的触感替王皇后划上一道泪痕。
王皇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她太害怕失去自己的女儿了,结果就是越想抓住她,反倒把她越推越远。
“早晚会有那一天的,母亲。”朱柔珏看着她,眼神疲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一定把我的命还给你,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王皇后的眼泪止不住了,她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哪吒自刎的故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把命还回去……她那时候觉得那只是个故事。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朱柔珏说的“还命”,是真的,她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赌气,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会那样做——如果她觉得自己欠了。
王皇后哭得说不出话,她拉着朱柔珏的手,护甲硌着两个人的皮肤,生疼。
“玉则……玉则啊,”她哀切地唤着女儿的乳名,声音断断续续,“是娘对不起你……是娘说错了话……你别生娘的气,好不好……”
朱柔珏没有回答。
每次的争吵都是这样,总是无疾而终。
朱柔珏站在那里,任由王皇后握着她的手,冷静自持,不容亲近地站在原地,她在心里反刍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恨意,对王皇后的眼泪冷眼旁观。
在王皇后哀哀戚戚的哭泣声中,她的思绪飘远了,飘到了很多年前,飘到了仙洲,飘到了那些跟穆芦雪一起流浪的日子。
那时候住的地方窗户合不严,冬天大风吹进来,冷得要命。穆芦雪有修为在身不怕冷,但她那时候还小,不怎么抗冻,两个人就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紧紧抱着取暖。窗外有山羊吃草的声音,咩咩地叫,有时候叫到半夜。她们就聊到半夜,想到什么说什么,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朱柔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穆芦雪的孩子。
后来知道自己并非她亲生以后,朱柔珏也问过穆芦雪为什么要带着自己离开,穆芦雪只是笑,不说话,被问得多了就说因为觉得她可爱。
穆芦雪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是因为你可怜,因为你的母亲更偏爱另一个孩子。
此刻,朱柔珏忽然无师自通了穆芦雪当年的隐瞒和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