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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四章   朱镜辞 ...

  •   朱镜辞嘴里的鲜血随着他嘴唇的开合不断往外涌,像是决堤的泉眼,一口接一口源源不断地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大片猩红,很快便在脚下蔓延成一片比人身体还大的血泊。

      浓稠的血珠顺着地面纹路流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侵蚀着书楼里的地面。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朱镜辞的出血量根本不正常。

      镇魔司的几名司徒在书楼外快速驱散围观的人群,告诫他们不得外传。另有一队身着玄衣的带刀迅速分散到书楼四角,手掐法诀,以极快的速度布下困阵,防止异变扩散。

      朱镜辞的血很快浸透了裴承恩的衣裳,殷红的颜色在深色衣料上晕开,触目惊心。

      裴承恩抬手用力捂住朱镜辞的嘴,另一只手飞快扒开他的眼皮。那双银白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神采,仔细看去,瞳孔外围分布着的并不是一道道并排的褶皱——而是咒印。

      咒印一圈叠着一圈,无穷无尽般缠绕,此刻正随着鲜血的涌出疯狂扭动、收缩,像是有了生命的活物。

      忽然,这两只失去焦点的眼球突然锁定了什么,齐刷刷转向一旁的黑衣人,随即在眼眶里兴奋地来回打转,瞳孔边缘隐隐有继续分裂的趋势,透出一股癫狂的杀意。

      黑衣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他浑身剧烈抽搐,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接连响起,原本维持的人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周身黑雾飞速消散,露出底下模糊的轮廓。

      很快他的轮廓也像是被强酸腐蚀一般融化,皮肤、肌肉化作粘稠的黑泥,顺着地面缝隙不断下陷……

      伴随着刺耳的滋滋声,黑衣人彻底融进书楼阴暗的角落里,再无踪迹。

      裴承恩移开目光,避免跟朱镜辞银白色的双瞳对视,然后迅速将朱镜辞眼上的白绸重新盖好,又掏出一罐封装在玻璃管里的鲜血,毫不犹豫地浇在他眼前的白绸上。

      ***

      屋内,丁木忽然勾起唇角对穆成林自嘲地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这一生的悲剧,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你——不,应该说,在于你的母亲。”

      “你能不能讲点理?”穆成林匪夷所思道,“这关我娘什么事?”

      丁木只是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最该道歉赎罪的明明就是你,”穆成林皱起眉头,“为了你的私欲,你伤害了多少人,杜夫子、谢岐、季牧城,连你的妻子你都舍得让她去死。”

      “没关系,”丁木移开目光,静静道,“只要我能召唤出更强的使徒,获得更高的地位,就能收更多弟子,到时候,自然能让其他人把她再次召唤出来。”

      ——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再多死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恶心,”穆成林忽然说,“像你这样的人,真恶心。”

      话音未落,她解开腰间的水袋,灵力催动袋中清水化作一柄锋利的水刃,朝着丁木直直挥去,势如破竹。

      丁木躲开了她的攻击,却没有反驳穆成林的话。

      他眼神定定地注视着她:“你现在当然可以义正言辞地指责我,可是,如果你也站在我这个位置,你贪婪的程度未必会比我少。”

      穆成林没有理睬,手中水刃再度劈出。

      丁木侧身躲过,周身灵力紊乱地爆发,直直朝着穆成林撞来。

      穆成林足尖一点,轻盈地跃至书架旁,水刃横扫,书架应声断裂,木屑飞溅,恰好挡住丁木的去路。

      丁木却不管不顾,硬生生撞开木屑,拳头带着风声砸向穆成林。

      不得不说,丁木是个好学生,他在修炼上虽不算天赋卓越,在炼体方面却确实称得上优秀,难怪杜夫子将他视作得意门生。

      穆成林旋身堪堪避开,指尖凝聚水珠,化作数枚冰针,精准射向丁木的关节。

      丁木吃痛,动作一滞,却依旧不肯停手,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全凭着一股狠劲,穆成林游刃有余地闪避,水刃一次次在他身边擦过,在墙壁、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狭小的房间里,木屑与尘土飞扬,丁木像一节横冲直撞的火车头,势不可挡的行驶在铁轨上——只要有燃料他就会一直向前跑,他付出的东西太多了,已经回不了头,停不下来,只能裹挟着所有的不甘与疯狂,一直向前跑。

      “你还真是看不清现实啊,”穆成林一脚踹在丁木肩头,将他踹得踉跄后退,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扭曲的脸,“你和我本来就不一样,猫就是猫,老鼠就是老鼠,你不明白吗?”

      丁木堪堪稳住身形,没有还嘴,只是在穆成林踏入房间中央的瞬间,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穆成林瞳孔一缩,警惕地后撤,然而她脚下的地板却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复杂的纹路顺着丁木的血迹蔓延,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将穆成林包裹其中。

      可短暂的亮光散去后,什么都没发生。

      穆成林错愕不已,转头看向同样愣住的丁木。只见丁木喃喃自语,“不可能……明明说好了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位大人没有过来?”

      穆成林懒得深究他的疯话,屈膝猛地撞向丁木,将他直直踹出两三米远,“砰”的一声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丁木被打得口吐鲜血,却突然伸出颤抖的手。

      他的手背上,那枚原本属于季牧城的银白色咒印骤然亮起。丁木咬破舌尖,咒印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地面,新的阵法亮起——这一次是召唤先灵的阵法。

      它的光芒比之前浓烈数倍,银纹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丁木跪在阵中,双手结印,神情狂热又虔诚,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

      随着咒语落下,召唤阵中央银光大作,风刃如暴雨般在阵中凝聚,源源不断地向外袭来。

      一道风刃擦着穆成林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鲜红的伤疤。刺痛感传来,穆成林立刻警惕地后退,抬手挡住眼睛——召唤阵气势如此庞大,被召唤来的使徒绝非等闲之辈。

      银光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召唤阵中央。

      身着淡青色长袍的男子身形瘦削挺拔,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周身萦绕着细碎的风旋,气息空灵而缥缈,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正是上一任风使李禄翔。

      丁木仅仅被风使凝视了一秒。

      一秒钟后李禄翔便挪开了视线,那一眼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非常随意的一瞥。

      “无趣至极。”

      话音刚落,一阵白光闪过,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房间里,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丁木还僵在原地,怔然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穆成林毫不留情地开口道:“偷来的东西就是偷来的,还不明白吗?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哈哈哈哈哈。”丁木突然无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惨笑过后,丁木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他周身灵力疯狂暴走,一股诡异的波动扩散开来。

      穆成林只觉眼前景象突变——原本昏暗的房间变成了一片血海,朱镜辞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

      她心头一凛,正想催动灵力破幻,身体却因瞬间的情绪波动而陷入了短暂的僵硬。

      丁木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

      窗户应声碎裂,穆成林身体失衡,朝着窗外坠落。

      危急关头,她下意识反手一抓,死死攥住了丁木的衣领。丁木猝不及防,被她带着一起翻出窗外,两人一同朝下方坠落。

      耳边狂风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丁木紧紧抓着穆成林胸口的衣领,眼眶通红,用满是恨意的声音说:“一起死吧!跟我一起去死吧!”

      两人身旁狂风大作,丁木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滞,猛地松开了攥着她衣领的手,“你……!”

      他震惊而迷惑地抬起头,对上穆成林的目光,却看到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不惊慌也不恐惧,只是平静地睥睨着他。

      书楼下,镇魔司的人早已绷紧了神经,几张特制的结界网已经张开,就等两人坠落时进行营救。

      可书楼高不见顶,从这样的高度坠下,谁也不敢保证能万无一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云层,带着强劲的气流自高空席卷而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巨鸟如闪电般疾掠而来,双翼展开足有两人余宽,灰白色的羽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翼尖划过空气时带出细碎的气流漩涡。

      它精准无比地俯冲至穆成林身下,宽厚的脊背稳稳地将她托住,同时一双爪子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丁木的衣襟,硬生生止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紧接着它振翅一挥,带着两人朝着天空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书楼周围的守卫全都看呆了,有人喃喃自语:“那是……一只鸟?”

      一段时间后,极乐鸟的飞行速度渐渐平稳下来。穆成林察觉到身边似乎有水汽,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丁木在哭。

      他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重重地砸在他单薄的衣襟上。

      她有些意外,又觉得好像在情理之中。当一个人不把别人当人的时候,穆成林就能猜到,他自己大概也没被当作人对待。

      丁木拼尽一切想要得到一个强大的使徒,就是为了摆脱曾经那些老鼠般的生活,获得作为“人”的尊严,他为了那些想象中的成就,放弃了妻子,放弃了底线,放弃了所有。

      越是渴望高处那些辉煌光明的幻象,他的脚就越是深深扎进黑暗的泥沼里,直到再也拔不出来。

      穆成林不知道他此刻在为什么而哭,或许是哭世界的参差,哭命运的不公,哭阶级的悬殊,又或许是哭自己坎坷而绝望的未来。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也喂养出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焦虑的,贪婪的,被命运裹挟的,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每个人都好可怜,每个人又好可恨。

      穆成林那双时常带笑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垂眸看着他,说了一句。

      “真是可怜啊,简直像虫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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