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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杀人者自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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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镇上书局的抄书吏,案头常年摆着一方磨得发亮的端砚,我至今仍然记得他蘸墨时总爱轻轻呵口气,写出的字迹总是端方如松。
我母亲是个绣女,窗下常年绷着绣绷,绣艺不算高,但是飞针走线间,也能绣出称得上漂亮的鸳鸯、牡丹。
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平日里的生活说不上富贵,却也安稳,母亲绣活换的碎银,足够给我们买些粗布衣裳和麦芽糖;父亲抄书得的工钱,也能让我们顿顿吃上掺着杂粮的米饭,偶尔还能割二两猪肉改善伙食。
但是这样的光景没有维持多久——从镇国公推行新法开始,很多事都变了。
先是活字印刷术铺天盖地铺开,书局里的抄书活计一夜之间少了大半,爹攥着笔杆的手日渐发紧,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最终还是被掌柜客气地辞退。
没过多久,纺纱机又传入镇上,绣品不再稀有,母亲的绣绷蒙了尘,那些精心绣制的纹样,再也换不来往日的价钱。
家里四个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大弟总跟在我身后要吃的,小妹刚长牙,含着手指嗷嗷哭,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里,得靠稀粥汤喂活。日子总得继续,爹和娘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那会儿高炉炼铁的技术已经取代了老式的木炭锻打,听说钢铁产量从万吨跃升到了百万吨,成本却砍了一半。
可这与我们家无关,我只知道父亲为了生计,去了城郊的煤矿。
临走前,他把那方端砚仔细包好,塞进箱子最底下,说:“先存着,等日子好点,还能教你写字。”
我儿时最深刻的记忆,便是父亲在灯下教我握笔。
他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墨香,轻轻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写字要板板整整,做人要规规矩矩。”
可后来,这双手再也没机会握住毛笔,只能攥着冰冷沉重的铁锹,在漆黑的矿道里刨挖煤炭。
每次父亲回来,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洗都洗不掉,连掌心里的纹路都被染成了黑色。
即便如此,家里也只是勉强够温饱。铅活字印刷让书籍产量从“年印千册”飙到了“日印万册”,书价跌了大半,私塾也开设了寒门学子的免费名额,我总算能继续读书。
如今书本便宜得像秋天的落叶,我捧着那些价廉物美的书册时,心里总有种扭曲的窃喜。直到母亲忧心忡忡地抚摸着我的书页,低声说:“这印得是快,是便宜,可墨色到底不如手抄的匀净,字也有些僵……”
她没再说下去,我却猛地惊醒,那点可怜的开心瞬间冻结,化为哽在喉头的酸涩。
母亲的绣品最终还是卖不出去,堆在箱子里,渐渐蒙了灰。接着,天也变了脸,连着几年大旱,田地产不出什么粮食,粮价一天一个样。村里家养的鸡鸭猪羊开始莫名其妙地死去。饿怕了的人舍不得扔,我们也一样。那只死去的鸡被烤了,肉嚼在嘴里有种古怪的腥气,但我们很久没沾荤腥了,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雪上加霜的是,最小的弟弟病倒了。起初只是发烧咳嗽,后来浑身滚烫,胡言乱语。父亲跑遍了镇上的药铺,也没找到对症的药。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瘟疫,在大旱之后蔓延开来的瘟疫。
那段日子,家里的哭声就没断过。先是小弟没了气息,紧接着,小妹也闭上了眼睛。母亲抱着两个孩子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没过几天,也跟着去了。父亲一夜白头,每天下工回来就坐在炕沿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反复念叨着他们的名字。
父亲因为喝酒,在矿场受了伤,那是家里已经没有几个钱了,我去求郎中,求来了一副药,哄着父亲喝下去,但是没有什么用,父亲还是在那个冬天离开了我们。
书早就不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大弟。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什么活都干。帮药铺碾药,给酒楼洗碗,在码头扛麻袋,还替人送过信,实在没活干的时候,就去捡破烂,把别人丢掉的破铜烂铁、废纸旧布攒起来,换几个铜板。我每天都在算,手里的几个铜板,怎么样才能让我和剩下的大弟熬过这个月。肚子常常是空的,饿得发慌时,就灌一肚子凉水。
可那天下午,我从码头扛完麻袋回来,却到处都找不到大弟。
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都发颤了,从家里找到街上,又从街上找到河边。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听见隔壁大娘带着哭腔的喊声:“娃儿,你快过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河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我的弟弟,那个平时总爱跟在我身后,活蹦乱跳喊我“哥”的大弟,此刻正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岸边,还躺着一条死鱼。
它就躺在薄冰和枯草的边缘,覆着一层浑浊的冰碴,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像生锈的劣铁皮。一只眼睛翻白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另一只成了一个空洞。最浓烈的是那股味道——腥,冷冰冰的腥,钻进鼻孔直冲脑门,又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什么东西从最里面烂了出来,混着河泥的土腥气。那味道粘在空气里,也粘在我往后的人生里,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留在这个世界上。天黑下来以后,街上的人都匆匆往家里赶,回到自己的庇护所,和家人团聚。可我呢?我该往哪里去?要回到那间只剩下四面墙壁,空荡荡的房子里去吗?那里没有母亲的绣绷,没有父亲的砚台,没有弟妹的哭声,也没有大弟的笑声,只剩下无边的冷清和黑暗。
我裹着娘做的最后一件棉袄,慢慢地往家走。这件棉袄原本是穿在大弟身上的,他为了摸鱼,下河之前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在岸边。我本来不想穿的,我所有思考的能力,好像都跟着爹、娘、小弟、小妹,还有大弟一起远去了,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可邻居家的大娘赶过来,把棉袄硬塞进了我的怀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娃儿,穿上吧,别浪费了好棉花。带回去,不然指定被人趁乱捡走了。”
是啊,棉花是很贵的,我们家只有这一件厚实棉袄了。
明天,我还得去找张草席。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明白了,吃苦并不能成为人上人,想成为人上人得吃人。
时间冷漠地往前滚。镇国公的新玩意儿一个接一个,世界似乎日新月异,但又好像和蜷缩在角落里挣扎的我们无关。如果个体的死活无关集体的宏图,那集体的荣辱,又与我何干?
后来,在一次上山砍柴的时候,我意外发现自己居然有修炼的天赋。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拼命习武、修炼。再之后,经人引荐,我认识了我的妻子。
那是我人生中少有的一段幸福时光,温暖得让我几乎忘记了过去的所有苦难。
我从小就没吃过荔枝。第一次听人说起荔枝的时候,只知道那是南方来的稀罕物,很甜。妻子知道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省吃俭用,攒下钱来给我买一斤荔枝。她把荔枝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捂着,怕冻着,也怕碰坏了。第一次吃荔枝的时候,我连皮都不知道怎么剥,妻子就坐在我身边,笑着帮我剥好,把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我嘴边。那甜味,是我从未尝过的,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停下。后来,她买的次数多了,我吃得多了,居然也能矫情地跟她说:“这荔枝太甜了,我不爱吃了。”她就会笑着把剩下的荔枝剥了核,晒成荔枝干,留着以后给我泡水喝。
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并不算富裕,住的是一间狭小的土坯房,吃的也多是粗粮。可妻子总有办法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会把我穿旧的衣服改做成贴身的小褂,把粗粮磨细了做成馒头,喝完的茶叶渣,她晒干了塞进旧布缝的小枕里,说安神。
那段日子虽然艰难,却真的算得上幸福。可惜,这一点点幸福,也被我亲手毁了。
修炼需要灵气,而灵气最直接的来源就是灵石。可灵石太贵了,我们根本买不起。一个朋友跟我说,城外有个赌场,里面有个“赌石”的玩法,运气好的话,花一点小钱就能赌到高品质的灵石,一夜暴富都不是问题。
我一开始是犹豫的,可我还是太想快点提升修为,太想给她更好的生活了。抱着“就试一次,赢点灵石就走”的念头,我走进了赌场。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运气不错,花了几个铜板就赌到了一块劣质灵石。虽然品质不高,但足够我用一阵子了。我拿着灵石,心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觉得自己找到了捷径。
从那以后,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每天都往赌场跑。赢了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财了,想买更好的灵石,想给妻子买漂亮的衣服;输了的时候,就红着眼,想着“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
那天,我赌到了一块看起来品相极好的石头,所有人都围着我,说我要发大财了。我心里狂喜,觉得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可等石头切开,里面却是一块毫无灵气的废石。我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赌场的人围住了。他们说我出老千,不仅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搜走了,还逼着我签了一张巨额欠条。我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等着我跳进去的局。
我像丢了魂一样回到家,不敢跟妻子说。可没过几天,赌场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妻子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看着那张巨额欠条,没有骂我,只是沉默了很久。好在妻子有些家底,她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也是因为镇国公的新法,她家里原本是做布料生意的,纺纱机出现后,旧布料卖不出去,渐渐就败落了。
说起来,我们是同病相怜。
妻子把家里人留给她的东西全部典当出去,为我还了债。
可是我骗了她,我没敢告诉她,我欠下的远远不止那二百两银子。
剩下的债务越滚越大,很快就比原来还要多了。
追债的人闯进我们家,把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他们还动手打了我一顿,其实那些人只是普通人而已,但是我却不敢还手,因为我身上还背着债,我的妻子扑上来护着我,然后我也翻过去护着她,这让我又想起了以前没钱挨饿时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蜷缩着,像地里见不得光的蛆虫一样,真是可悲啊。
追债的人走了以后,屋子里一片狼藉。我们翻遍了所有角落,找到了最后几个铜板,去买了一壶最便宜的酒。我们坐在河边,分着喝那壶酒,一边喝一边哭。我望着夜晚波涛汹涌的江水,江水黑漆漆的,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嘴。我对妻子说:“要不我们一起走吧,这样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妻子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把脚上的绣鞋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她的脚是裹过的,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裹脚了——镇国公主张放足,世家大族为了追捧她纷纷效仿,民间也跟着流行了起来。
然而妻子却仍然穿着三寸金莲,我知道那是她母亲生前为她做的一双红绣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我们就这么相拥着一起跳入海中。
……
妻子死了,我一个人被救了下来。
被救上来的时候,我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鼻子里,又闻到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鱼一般的腥臭味。我趴在船板上,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江水。我忽然想,真正腐烂的,是不是我的人生?
我总觉得大弟死的那一天,我就好像已经死了,今天不过是再死一次而已。
……
妻子去世快一年以后,我仍旧在苟延残喘,或许是生气吧,她从来没有给我托过梦。
放贷的赌场被朝廷捣毁了,我的债务消失了,可是我却丝毫没有感到轻松。
为了寻找人生的寄托,我开始像父亲一样喝酒。
踏入筑基期以后,有了些修为,身边渐渐有了一些人。他们纷纷来给我介绍可以做续弦的姑娘,说我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不过相比之下,我更怀念我死去的妻子,那个跟我一起过着寒酸生活,会温柔地跟我说“日子会好起来的”的妻子。
一个下大雪的夜晚,我又喝醉了。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哼唱着妻子以前教我的小调。雪花不停地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用脚尖踢开积雪,积雪被踢得四散开来,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忽然,我胸口一阵发闷,猛地弯下腰,吐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咯血,鲜红的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刺目得很。
我蹲在雪地里,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我伸出手,捧起没有血污的积雪,往脸上抹去。冰冷的雪花贴着皮肤,让我清醒了几分,我一边洗脸,一边哭。这一年里,我除了修炼就是喝酒。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对我这悲惨一生的补偿,我在修炼上还算有点天赋,进步不算慢。可我仍旧缺钱,越是往上修炼,越像是烧钱一样,需要大量的灵石和天材地宝。除非拥有一个强大的使徒,才有可能改变我左右为难的现状。
可就在那个咯血的雪夜之后,我竟然梦到了妻子。
她就站在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小土坯房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色衣衫。她的嘴唇还是殷红的,像一把小小的弯刀,嘴唇下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领口敞着的地方露出小麦色的脖颈皮肤,与鲜艳的衣衫形成刺目的对比,却也只是让她看起来像朵长在墙角的野蔷薇,花瓣上沾着泥点,却开得不管不顾,热烈而顽强。
下一秒,我清晰地感知到我们之间灵魂深处的某种联结——她是我的使徒。
我先是放声大笑,笑这荒谬的命运;然后又号啕大哭,哭这迟来的、残忍的相见。
一个没有灵力的、早已死去的普通人,竟然成了我修炼途中最重要的“凭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有那么一秒,我恨她!我真的恨她!为什么死了还要回来?为什么是以这种最无用、最拖累的方式回来?!
一个没有灵力的使徒,根本帮不了我任何忙,反而会成为我的拖累。
这样一个使徒,我将来必定没有太大的建树,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平庸的修炼者……她把我的前途,全都给毁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可是下一秒,她朝我走了过来,轻轻地把我拥抱进她的怀里。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我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忍不住抽抽噎噎地、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