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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百相:红尘 李英秋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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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师父捡到的,师父是被师祖捡到的。
师祖捡到师父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卢太守刚打下燕州不久,一切乱着呢。
师祖不是燕州人,她洛京官话很标准,而且似乎很有钱,就这么带着个半大孩子在乱世讨生活。
师父的名字是师祖起的,叫李常夏;我的名字是师父起的,就叫李阳春了。
师祖很神秘,虽然长相平平,却很有亲和力,而且字好,学识也不错,像大户人家。
那时候还是嘉元年间,虽不是乱世,可洛京朝堂明争暗斗,青远系的排斥王畿系的,文臣系的敌视武官系的,洛京内的四大世家也内斗。
当时崔氏势大,借着李司马南伐有功、皇帝忌惮其功高盖主时,设计构害李氏,说其准备谋反。
李氏家主正是当时的大将军,被嘉元帝召回,可怜无过,也是丢了性命。
若不是丞相求情,怕不是一家百口都要遭殃了吧?
丞相之女后来嫁了当朝太子,是为崇明朝皇后,生了后来的永佑帝;崔氏在崇明永佑两朝被打压,竟勾结青兵,闹出了洛京之乱,又杀了时为太后的丞相之女全家……也是旧朝的一笔乱账。
李师祖会不会是嘉元年间被波及的李家人呢?师父有过类似猜测,但师祖从来没交待过她的身世。
在我的印象里,师祖是个很慈祥的中年妇女,单看外表没什么特别之处,和我那个上蹿下跳热爱冒险的师父很不一样。
师祖很疼我,会给我买好吃的啦,好玩的啦,还给我缝冬天穿的袄——燕州可冷呢,燕州可冷呢,师祖会说。
但师祖对练功要求很严,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她手里的竹竿,打人特别疼。
有一次我练功偷懒,师祖要求跑十圈,我只跑了八圈就偷偷进屋休息了,被发现后,她很是凶了我一顿,我自然而然挨了打。
我年纪小,哭得很厉害,觉得老委屈了。师父听见了,一边在我面前幸灾乐祸,一边又嬉皮笑脸地向师祖求情——结果他被罚得比我还狠。
师祖的功夫不像野路子,或者说,不像江湖游侠。
游侠们都是有故事的。不论杀人越货还是快意恩仇,多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实战派,不忌讳下三路,专挑死处下手。
可师祖出招一板一眼,特别规整,而且很有理论知识,更像是什么军中将领——师父说到此处,总会挤眉弄眼,一副“看吧,我就说你师祖是洛京李家人,那李氏家主不就是将军?”
师父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但不管师祖是什么身份,我都觉得没什么,只要少打我几下,多给我点糖吃就好——小时候的我是这么想的。
师祖确实是很厉害的人,能只身带着我师父和我在乱世间闯荡。
但她也是个很良善的人,经常会收留些落魄的游侠啦,受伤的兵士啦……久而久之,甚至在燕赵之地有了侠名,不少人想来拜师呢。
但师祖收徒很严格,我见过不少想着拜师,可最终被拒绝的。这就更让我好奇她是怎么收下我师父的。
我也问过师父,可他要么随便搪塞我,要么夸夸其谈,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于是师父在万千人海中一眼挑中了他当徒弟。这种我都是不信的,一听就哄小孩。
不过正经的故事我也听过。
那时候是燕州的夏天,不算热,但傍晚师父还是拉着我去屋顶避暑,我们就聊天,吹牛,侃大山,然后躺下来看星星。
看着看着,天就全黑了。我说,师父我困了,我先睡觉了。师父说,先别睡啊,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讲故事,说当年有个半大帅小伙,虽然又英俊又聪慧,可运气不好。当年闹饥荒,又赶上瘟疫,人是一村一村的死。小伙没了爹娘兄弟,又饿得要命,想着投湖了事,结果突然来了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刚好发现了,硬是将他拉了回来。
我困得迷迷糊糊的,我说,你这叙述方式真没新意,这小伙就是你吧。
我又说,首先,你一点也不帅,也不聪明;其次,你又胡说吧,跳湖只是一瞬间的事,哪这么巧,师祖刚好路过救你?
这其实是假话,因为我觉得师父的话是真的。
我也难过。
我很难想象现在天天嘻嘻哈哈,把“不管咋样好死不如赖活着”挂嘴边的师父会想到自杀,会经历过一村百余人死得只剩他一个,哪怕他几乎是用开玩笑的方式在把这段经历讲给我听。
所以实话说,这句子一蹦出嘴我就后悔了。
可师父依旧是斗嘴般的吹胡子瞪眼,仿佛我只是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你这孩子咋说话呢!那时候大冬天的,我嫌水冷,冰脚不行吗,冰脚!哎呦,等冬天了你试试去!”
我说我才不怕冷呢,就是你乱讲——然后又不出所料地和师父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没大没小、没心没肺地笑,之后就一起在屋顶睡着了。
那天很黑,月亮朦朦胧胧的,但星星很亮,我旁边有只等蝇虫的壁虎,屋子下面有蝈蝈叫。
其实这也是假话。
我超级怕冷的。
被师父拉过去学什么“李氏剑法”前,我是个小乞丐,身上都是冻疮,后来被他按着喝了不知多少天的姜汤,才在开春时好的。
我记得我问师父:“那师祖怎么救你的?她不怕冷吗?”
师父满脸轻描淡写:“能怎么救?跳湖里把我捞上来呗,她劲大。其实吧,刚跳我就后悔了——娘嘞,冻死我了。”
冻死我了。
师父在雪里捡到我,握住我的手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师祖是怕冷的。
她的屋子总是炭火最旺的,最冷的时候更是整日整日待房间里。我那时候一边装着“我身体好我才不怕冷呢”的要面子,一边想各种借口进她房间,就为了吸两口暖气。
我还笑过她:“您怎么这么怕冷呀,明明是习武之人?”
师祖说:“我算是南方来的,哪受得了燕北这天气!再说,人怕冷,不是很正常么?”
我就骄傲地想,我是燕州人,我比师祖抗冻——我终于有比她强的地方了。
师祖其实很喜欢雪,哪怕她怕冷。
她说,她的家人都很忙,但下过雪,就意味着快年节了,就快能见到她父母了。
她记得最清的是一个冬天,快过年了,下了两天暴雪,她就一直在雪里等爹娘。周围的人都叫她别等了,这天气肯定堵路,回不来。
她不信,就是倔,就是要等,等到第三天,她爹娘真的踏着雪回来了。
她就一边尖叫一边高兴得冲上去抱他们,结果父母身上的铁甲还没脱呢,又盖了一层雪,冰得她尖叫一声缩了回去,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这是少有的,师祖讲她过去的事。
但就是这么怕冷的师祖、会被铁甲冰得尖叫的师祖,能毫不犹豫地跳进燕北冬天的冰湖。
据师父说,师祖刚捡到他的那几天,下了大雪。师祖就在雪里感慨:“啊呀,好大的雪,这是我见过最大的雪了!”
等到第二年冬天,又是下了场大雪,师祖依然在院子里感慨:“啊呀,好大的雪,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雪了!”
到第三年冬天,燕北还是下大雪,师祖仍是看着窗外感慨:“啊呀,这么大的雪,是我此生见过最大的雪了……”
师父就问师祖:“您年年说这是见过的最——大的雪,到底哪场是最大的?”
我也问师父:“所以师祖是怎么答的?”
师父说:“师祖让我别问乱七八糟的,先把功练了。”师父绷着张脸,学着师祖的语气,居然像模像样。
话音未落,我就和师父笑作一团,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那时候也是个冬天,关着门,留了条缝,一壶姜汤在炉子里咕嘟咕嘟滚着,满屋呛呛的。
我透过窗缝向外看:啊呀,真的是好大一场雪。
只是:
红尘醉揽三万客,若梦九世一浮生。
春秋宴罢春秋老,古今叹月叹清风。
更新(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