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经照我还》枕星川

2、惊我故人梦

　　一

　　叶惊尘快要死了。

　　神医师父替他把完脉，就下了结论：“你只剩三年可活。”

　　语毕，又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若非你执意如此，又何至于斯呢！”

　　这话说不上斥责或悔恨，却有股浓郁的哀痛。

　　叶惊尘都明白，他却只道：“此仇不报，我要百年何益。”

　　师父为他惋惜，他并不觉得有何可惜：“如今大仇得报，我得自由，已是无憾，于我而言，一夕欢梦，与春秋淹久并无差别。”

　　“你啊……”神医听了他这话，倒是散了心中那些哀意。

　　总归多年生死眼中过，归者既不留，余人悲何意？

　　转而又念起道：“那谢家那小公子呢？你也是说放下便放下。”

　　神医眼错不错的盯着他家徒弟，意料之中的看见他瞬间就空落的笑容。

　　心中默默叹了一声：“痴儿。”

　　二

　　对于三年的余寿，叶惊尘其实是没有多难过的。

　　但这个如果和谢家小公子谢清书联系起来，就会徒生出许多伤感。

　　他曾经对谢清书许诺过。

　　待他病好，带他去看山河风月，带他去尝俗世百味。

　　要去金陵，塞北，柳城，燕渡天……

　　去看千寻瀑，一寸崖，孤鹜寒汀，渔火一点……

　　可惜昔年昔话，如今都不得一一应愿。

　　他没有几年可活了。

　　何况，叶惊尘已死在数年前的那场变乱中。

　　可谢清书还在等他。

　　避开师父问话的那天，叶惊尘又去见了谢清书。

　　隔着窗，他们闲聊了许多。

　　故人之音一如往昔。

　　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谢清书依旧在等他。

　　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人呢……

　　少年的那点情谊比轻烟还薄，一朝朱门倾覆，钟鼎不再，故友旧交纷纷退散，恐受牵连。

　　这傻人不懂朝堂纷争，不懂帝王之怒，但信他赤诚，就愿为他直言不讳，为他清白奔波，直到被一向疼爱他的父亲打断腿关在后院，才不得不罢休。

　　待他知晓时，那已是难以痊愈的腿疾。

　　他求师父，天下第一的神医师父，求他出手，也求无形无迹的神佛，忏悔从前的不敬，发发神迹在那个可怜人身上。

　　他并无神通，也只是个俗人，于此无能之时，也只能求一求所谓的奇迹。

　　但师父只能告诉他，痊愈的希望太过渺茫……

　　彼时他已和七皇子同谋，已是不得自由苦海人，困在了过去，没有来日可言。可谢清书不同，他本就清清白白的世家公子，他还有那么多期愿还未曾实现，不该同他一起被困在天地方寸间。

　　叶惊尘，你不该年少轻狂，轻许诺言！

　　三

　　家中剧变后，叶惊尘和谢清书只见过一面。

　　被众人拥簇的世家公子，和蓬头垢面的罪臣之子。

　　漫天风雪中，遥遥一眼。

　　叶惊尘宁若未见。

　　如斯狼狈，他只能阖眼随囚车中远去。

　　他是刑罚打杀后的活死人，挨不着天边的明月。

　　就此不见多好。

　　这也确实是最后一面。

　　后来再遇，是他带着血腥闯进一座江南小庭院中，不期然在曲苑池塘里听见了熟悉的琴音，朦胧轻纱后，隐约可见故人身影。

　　他心中生痛，转身却碰上了提灯的小厮，他提剑压脖，警告其别妄动。

　　这一幕被那人看见，琴音戛然而止，不待他发话，叶惊尘先寒声威胁道若敢喊人必会见血，那小厮被吓得哆嗦不止，水亭中那人端坐依旧。

　　他欲离去，却被喊住了。

　　琴音复起，人声清如流水。

　　“天色将雨，你身上有伤，此时离去不利。”

　　“与你何干！”叶惊尘冷声道，心中揣着满满恶意，但手中还是放开了小厮，凭着几分熟悉他的确不愿见血。

　　那人一愣，沉默不知想了什么，复慢慢开口，琴声不绝。

　　“在下谢清书，可否与侠士交个朋友？”

　　叶惊尘如遭雷劈，愣在当地，不敢思念的人竟以这种方式突然现身于前。

　　风携来了雨，垂纱轻飘，始终隔在他们之间，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一人如旧，一人全非。

　　他如何敢相认。

　　声音一哑，他说。

　　“这般随意，你不怕我是恶人？”

　　“我不觉得你是。”

　　“为何？”分明前一刻他还在拿剑威胁人。

　　“大抵是……”琴声悠然，掺进一声轻笑，“你似我一位故友。”

　　故人是谁？谢清书是否认出了他？

　　叶惊尘不敢相信，不敢确认。

　　最终只报上了一个假名，以无名剑客的身份。

　　他亦有私心难抑，此后常趁风雨忽至，隔窗借檐避雨，问他安好。

　　四

　　师父不明白，为什么他没几年好活了，却要天南海北的到处走。

　　是这山山水水还未看够？还是有什么珍物在寻求？

　　都不是。

　　他年少时曾随先生游历各地，早见多了不知多少人一生未必能见过的世间之景和奇物。

　　他只是，想再陪一个人走一走。

　　他摘秋山的落叶，去画山巅的流云飞鸟和连绵山川，在一些地方的市井小巷中留下闲言记事……他要做的事情如此多，赶着已不多剩的时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去找谢清书的频率越来越少，谢清书对他的行踪并不过问。

　　幸运的是，生命最后几天前，师父告诉他，他有了办法去治谢清书的腿疾，这无疑是最了却了他最后一个遗憾。

　　他最后一次去找谢清书，风雨细细，一如以往，谢清书安安静静给他弹了一首琴曲。

　　琴音一如既往带着他特有的温柔。

　　意外的，谢清书聊起了他，似有怀念，惋惜居多。

　　叶惊尘觉得庆幸，谢清书记得他，却又不算太想念他。

　　他已回不到过去，他也没有未来，无法再许诺什么。

　　可谢清书还有那样漫长而充满希望的一生。

　　临别前，他驻足凝望了许久。

　　心想。

　　小公子，你要快快好起来，去见一见你还未看过的天地，用你的五感去丈量这个世界的宽窄深浅。

　　小公子，你不要再等一个失信人，倘若以后你在途中遇见我留下的痕迹，希望你可以稍稍原谅我的失约。

　　谢清书，愿你明天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