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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璐儿姐 璐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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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儿姐
一
一顶草帽盖在李三的头上,草帽绳吊在胸前。李三看着爷爷,吐一泡口水在手心,握住锄把,一锄又挖一锄。婆婆就一步一前的丢种子,太阳已经快高到头顶了。
“三儿——三儿——”。李三往下看,是璐儿姐,她穿着黑白的横条纹短袖,发黄的牛仔裤。
“来耍,得我们这儿来耍。”璐儿姐站在水缸旁喊。这样热的天,爷爷婆婆还在干农活,李三的头发早已湿得粘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她转头看那两个人的身影,还在大片大片干土的之间,便摘下草帽,朝水缸的方向跑去。
“摆锅锅宴。”璐儿姐带着欢喜的腔调。
“哦,哦。”李三有点儿傻傻的,跟着璐儿姐一起走到他们家院坝的台阶上,门口是一张大木桌,两根长木凳。
“你在这周围找‘菜’,我去拿‘碗’”。说完,璐儿姐就跑着进屋。去找她爷爷喝了酒的空瓶子,把瓶盖拧下来,就可以当做游戏中的碗。李三看了一周,从石板缝间扯了几株野草,又在水缸上扒了两块青苔,菜就找好了。李三把全部摆在桌子上,璐儿姐用酒瓶盖在水缸中舀了几盖水也放在桌子上,又踩在凳子上,把门上挂的剪刀拿下来。
“我当厨师,你来当客人。”璐儿姐两眼瞪得溜圆。李三点点头。
“坐到那边去,厨师在这边。”李三听话地坐到她的对面,静静的看着璐儿姐,眼睛里充满了渴望。露儿姐用剪刀把青苔剪成小块放在瓶盖里,又剪碎一些野草,再加上一些水,就大喊,
“菜好啰——菜好啰——客官,你的菜。”璐儿姐边喊边扭着身体,笑眯眯的。又把酒瓶盖举得老高,再放在李三跟前,李三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璐儿姐也笑。
“尝尝。”璐儿姐眼中射出不容推脱的光,李三还是笑,只做了个假样子,端着酒瓶盖,好像真的品尝什么美味一样,边咋嘴边滋了两口口水,又假装喝汤,发出“咻咻”的声音,但璐儿姐并不满足。
“这个又没毒,你真吃一下嘛,没得事,没得事。”璐儿姐恳切又期待地盯着李三。李三也就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小口,好像没什么怪味儿,又上手捻起青苔,咬了一小口,湿黏黏的,泥土裹着沙尘,沙尘混着苦味的草,李三嚼了两下。
“呸——呸呸——好难吃。”李三把全部吐在了地上。
“哈哈哈——”璐儿姐大笑起来。
“嗞——噼噼啪啪……”听这声音,两个小女孩都快快跑到灶房门口,果然,是大婆在炒菜。大婆斜着塑料大瓶子倒油下锅,马上又立起油瓶子,舔了两下瓶口,再拧上盖子。油烟直直地向上窜,屋子里昏昏暗暗。大爷坐在灶头旁,边添柴边拉抽风火箱,锅里的油珠跳得更高了。
“璐儿,看啥子,你不晓得啊,把饭舀起。”大婆瞪了一眼门口,恶狠狠地吼。璐儿姐身子一震,赶快跑去拿碗,抽筷子,把饭舀好摆在那大桌子上。开始的酒瓶盖,野草青苔也早已不见踪影,李三和璐儿姐都坐在长木凳上,好像一起等待什么。
一会儿,大爷走了过来,用小碗从另一个屋里倒了小半碗酒,又叉脚坐在凳上。他喝一口酒,咂一下嘴,接着发出“啊——”长长一声。大婆也端着个小铁盆走了过来。于是,三个人开始吃饭,挑一小柱菜,扒两口饭,安安静静。李三就站在桌子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三个人,安安静静。吃着吃着,大婆一巴掌使劲打在璐儿姐的手膀上,
“哎呀,你啷个不给三儿舀一碗饭?”她把眼睛瞪着,一口黄牙咬得紧,从嘴里喷出两大颗碎米,粘在璐儿姐的头发上。
“三儿,三儿,你看那个柜子,得那头拿个碗,柜子上就是饭,自己去舀,去舀好。”大爷打圆场。
“啪!”大婆又打了璐儿姐手膀一下,那本干黄的手臂马上变红,璐儿姐眼睛也开始变红。李三仍旧站着。
“三儿,三儿,这儿来,这儿来。”大爷从小铁盆里面夹起一片肥肉,“来,三儿,吃一片,吃一片。”李三看着璐儿姐,边吃边抹眼睛。李三脸向着大爷,慢慢张开了嘴,嚼起那片肥肉,然后笑了起来。
“三儿——三儿——”
“你婆得喊你。”大婆推了一把李三。
“欸——婆——婆——婆婆——,我来了。”
李三大声喊,跑下院坝去。婆婆提着一个箢篼,一把拉起李三的手,快快地向下走回家,爷爷横着锄头,举在肩膀上,紧紧跟在后面。回了家,婆婆给爷爷使个眼色,“搞快问下。”
大声对爷爷说完,转身进灶房开始做饭。爷爷端起根长木凳在院坝上,又在门口的井旁边压水洗手,然后抹了抹李三的脑袋,把她的头发顺到两边,严肃地问:“得你大爷那吃了啥子?是不是向嘴了?”
“向嘴狗儿?”说着爷爷拧了拧李三的脸包子。
“没有,大爷给我喂了一片肥肉,我就走了。”李三知道,如果爷爷晓得自己在别人屋头吃饭,就要挨打。爷爷听着松了手,又轻轻地拍了拍。
“莫得上头去耍,莫吃人家的东西,给你放几颗耗子屎你都不晓得,听到没有?”爷爷瞪着李三又问了一遍。
“听到没有,给你放颗耗子屎,你吃不吃哇?”爷爷带着搞怪的表情,鼻子要蹭到李三面前了,依然瞪着眼睛。
“嘿嘿嘿。”李三一下子就笑了。爷爷拉着李三在井边压水,洗了手就进屋。在吃饭的方木桌旁边坐下,爷爷边从地下的口袋里抓花生,一边叫李三去拿个小碗来。李三跑去拿了小碗放在爷爷面前,爷爷就拿起地上的丰谷酒倒在那小碗里,也是同样的样子,喝一口酒,咂一下嘴,然后发出“啊——”,长长一声。
二
璐儿姐的名字叫李璐,是大爷的第四个孙女。大爷和李三的爷爷是亲兄弟,但关系却很坏,房子在分家以后,修在和大爷家隔一条路的下面。大爷家有两个儿子,大的生了两个女儿,小的也生了两个女儿。在祖辈看来,家里没有生儿子,是绝了后的,在村上叫人笑话,走路也抬不起头来。
于是,大婆天天甩脸子给媳妇,三天两头提孙子的事,大媳妇三十七岁了也还逼着再生一个。二媳妇的性格泼辣,经常在家里和大婆吵得砸锅摔碗,闹得厉害的时候两个人拿着菜刀对骂。后来,大媳妇两个女儿和二媳妇儿的大女儿都读到了中学,璐儿姐也上了小学,三个女孩都说不读了,读不走了,加上家里的条件也不好。想着不再用交学费,也兴许是掩挨的矛盾再也圆合不了,大媳妇决定带着两个女儿去丈夫外地打工的地方,走的时候背着一根蛇皮口袋,带着两个女儿,头都没回一下。
看着大媳妇儿走了,二媳妇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这家里,每天要去干农活,累死累活,还要受老婆子的气,于是也想走,但二媳妇不忍心看着才十岁的璐儿姐跟她去打工,就跪着求大婆,说自己出去打工一定老实挣钱,每个月一定寄钱回来,求大爷和大婆照顾璐儿姐,让她好好读书。于是也走了,背着一根蛇皮口袋,带着大女儿,走的时候没有看房子一眼,只是死死盯着站在路口的璐儿姐。
璐儿姐当时以为会和妈妈姐姐一起走,就紧紧拉着妈妈的衣服,直到客车来了,她跟着上车的时候被一把被推开,推下了车。车门关上以后,璐儿姐傻愣在路口,车消失不见,她才大哭起来。车走了,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往前追的路,车子要拐弯,仿佛会拐进另一个世界。璐儿姐从来没到过那遥远的拐弯处,好像心里知道,拐了弯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三的婆婆爷爷每天都要干农活,干农活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天亮就起床做饭,喂猪、喂鸡。中午村上的广播开始放歌,太阳晒得受不了了,就回家做饭。中午睡了午觉以后。再去田里,天黑了又回家了。家里没有电视,李三只能做完作业去找璐儿姐玩。但爷爷婆婆不许,总说大爷大婆会整她,说很多吓人的话。
但李三还是悄悄地去,因为和璐儿姐一起才能摆锅锅宴。当然,去的时候,大爷大婆也并没有整李三,表面都是笑眯眯的,并且都在忙农活。有了李三以后,家里更早地做饭了,因为李三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儿子媳妇儿都在外面打工,也寄不少钱回来,也常常打电话。所以,李三似乎在田间过一个纯粹的童年,每天的任务就是快到中午或者天快黑的时候,站在屋后的田坎上大声喊,
“婆婆——爷爷——婆婆——爷爷——”直到哪一个方向传来“欸——欸——”也连同着李三的回音。
“我饿了——婆婆——爷爷——我饿了——快回来——”然后就坐在田坎上等。
李三看着大爷他们的房子,门都紧紧闭上,然后看那田坎上,璐儿姐背着一个比身体还大的背篓,背篓里装满了猪草,她就弓着背,慢慢地,慢慢地向前走。总在傍晚,天色昏黑,她就在这昏黑里慢慢地走,走了一趟又一趟,李三也就坐在田坎上看着,看她背了一背又一背。
每到了过节的时候,爸爸妈妈就会回家,妈妈每次回来都会给李三买新衣服和很多零食。李三每次换了新衣服去找璐儿姐玩的时候,婆婆爷爷似乎也没有那么不愿意让她去玩了。
仍旧是那张大木桌,李三站在桌子旁,从包里拿出零食分给璐儿姐吃,璐儿姐总是拿起就用牙去咬包装袋,一口咬开以后就瞪着眼看李三,然后每次都久久地盯着李三的新衣服,直到把零食吃完,也不说一句话,但那瞪着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好像每次又有泪水。
璐儿姐小学毕业的时候,她的妈妈也回来了一趟,不过没吃饭就又走了。李三依旧是等婆婆爷爷上午去做农活的时候,去找璐儿姐玩。璐儿姐是不能到李三家里去的,如果大婆大爷知道了,就遭了殃。原来,有一次璐儿姐就到李三家里玩,到了中午,李三家吃肉丸子,就也给璐儿姐用碗舀了两个,但还没等璐儿姐把第二个丸子吞下,大爷就在李三他们屋后面的路上喊,
“璐儿——璐儿——”大爷也不向前走,也不走到李三家的院坝里,就在屋后面大声地喊。璐儿姐听了,也不敢应声,就赶紧跑上去。李三也想跑去,爷爷却说:“莫去,吃饭。”李三听话地坐下,屋后却随即传来了吼骂声与哭声。
“屋头没得饭啊?安,你吃不上饭啊?要得人家那儿去向嘴……”
“啊——哈啊啊——啊啊啊——”也混着璐儿姐的哭声。一定是璐儿姐挨打了。
“龟儿女娃子……”声音都渐渐远去了,李三害怕得很,又站起来。
“快吃你的饭,好好吃你的饭。”爷爷拍拍李三的头。李三却满脑子里都是,大婆揪起璐儿姐的脸包子,使劲拧得把她提起来,凶狠地吼,不断的骂她“鬼女娃子……鬼女娃子……”李三坐着,和着肉丸子拌饭,不停扒进嘴里,眼睛也吓尿了。
李三再去找璐儿姐的时候,璐儿姐已经读到初中一年级了,因为李三被送到了城里念书,所以不能经常找璐儿姐玩。可那一次竟是最后一次见面。
大爷家的房子横着数,第一间是他们睡觉的屋子,门口是那张大木桌,往旁边依次是养鸡圈,磨房,厨房,然后是璐儿姐爸妈住的屋子,大儿子住的屋子。李三到璐儿姐家玩,从来不能进屋子的,因为璐儿姐说,大爷大婆说如果随便让别人进屋子,丢了东西都怪在她头上,要把皮打掉一层。于是,从来都在那大木桌上玩,大爷大婆住的屋子也总是紧紧关着门。
可那天,璐儿姐竟然主动带李三到她睡觉的她爸妈的屋子里去。李三跟着璐儿姐走到房子的另一边,同着“吱呀,吱呀”的声音推开了门。屋子里很潮湿,光线幽暗,但因为外面的闷热天气,屋子里是舒服的凉快。李三一进门先看到的是一张很小的床,床上衣服零零散散地堆着,到处都有。床的旁边是一个老旧的木衣柜,地上也是大包小包的蛇皮口袋,都用烂衣服条子拴着。隔了一堵墙,璐儿姐叫李三进去,到里面的房间。李三往里走,抬头看墙上都贴着明星海报,里面的屋子像晚上天刚黑的样子,整个蓝幽幽的。只有一张大一些的床和一个长木柜子,柜子上也堆着一些衣服,有洗得发黄的布袋,还有一些剪下的照片,柜子里看得见有一两只打碎了的碗,那碗上还蒙着一层蓝黑色的霉。
“璐儿姐,把灯拉起嘛,看不清。”李三小声地说。璐儿姐没有吭声,李三就看头顶,头顶没有灯泡。过了好一会儿,璐儿姐突然高兴地拉着李三,坐在床边。
“你看,你看,我妈妈给我买的新手机。”李三把头凑近,真的是一个手机,粉色的。璐儿姐敲起手机盖,半仰着头:“这个还可以放歌。”李三就静静地看着。
“看你才傻,我给你放一个。”李三还是看着露儿姐,看着她的脸,因为手机的反射光而变白,仿佛也在发光。璐儿姐面色总是很黄,高凸的颧骨。她很瘦,穿衣服的正面,总是看得见肋骨的两处向外凸起。
“能不能切水果啊?”李三盯着璐儿姐,无辜地问。
“啥子啊?”
“就是手机上有西瓜,香蕉……用手划一下就切开了,我妈妈的手机上有。”李三认真地说。
“哦,那个啊——又啷个,算了……你懂个屁。我跟你讲,我这个手机还可以做很多……”璐儿姐也认真讲起来。
“我啷个不懂,我妈妈的手机就是可以切水果啊。”李三嘟起嘴。
璐儿姐瞪着李三,顿了几秒,又忽然笑起来。
“好嘛,我们去耍其他的。”璐儿姐边笑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
“路上去耍。”璐儿姐向外走去。
“好嘛。”李三也笑起来,跟在璐儿姐后面。
“我们今天耍个新游戏,这么,你躺在地上,我坐在你身上,你推开我自己站起来就算你赢。”璐儿姐笑着说。
“啊,好嘛。”李三比璐儿姐小几岁,身高矮了一个头,璐儿姐使劲推了一把,李三就躺在了地上,璐儿姐也顺势坐在李三的肚子上。
“起来啊,哈哈哈……”璐儿姐用手去抓李三的手。
李三使劲往上翻,不停的蹬腿,鼻子嘴巴皱成了一团,刚翻起来一点,马上又被璐儿姐用屁股压下去。李三也哈哈大笑起来,手脚都没了力气。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使劲挣扎,也侧起屁股向上顶,同时用手去推,结果身体翻了个面。璐儿姐使劲反着钳住李三的两只手,一下坐在李三的背上,这样李三怎么使力也起不来了。好几次李三的肘子离开了地,背弓起来,又被璐儿姐向下一压坐在了地上,并且不许李三的手和脚横着动。李三再也受不住了,腿和膀子也在地上摩擦破了皮。
“啊——呜——”李三大哭起来,但璐儿姐仍旧不从她的背上下来,还是把李三压在地上。李三使出全身的力气仍然不能起来,脸和身子贴着地面,嘴里进了些沙土。璐儿姐也任她哭喊一阵子,才站起来,并且不拉李三一把,大笑着走回了家。李三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想拍拍手上、脚上的土,却看见破皮的地方渗出了血珠,哭得更加厉害起来,边哭边走回家。
爸爸因事在家,看着李三哭着回来,问她怎么了。李三收住哭声委屈地向爸爸告状一般。爸爸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从门口的树上掰断一根小细条,刷刷的勒在李三的腿上。
“啊——啊啊——”李三又惊又疼地大哭起来。
“自己不晓得啊,自己起来呀,就活该遭整,受了欺负,看你还去不去跟那个璐儿耍,还去不去?”爸爸一改平时的嬉笑宠溺,凶猛地吼着。
“不了——不了——”李三哭着又不再说话,过一会儿,也不再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抽噎,泪珠一颗一颗不停向胸口滚,她的心里疑惑又伤心。过了这件事,李三也再不去找璐儿姐了,但从大爷大婆家经过,也再没看到璐儿姐了。
三
后来,李三经常坐在楼坪上,看大爷大婆他们吃饭,那大木桌上也没有了璐儿姐的身影。李三仍旧坐在田坎上,等婆婆爷爷,却看见大爷大婆在田坎上,他们背着装满的背篓,背了一趟又一趟。婆婆爷爷也看那昏黑中的身影,弓着背的人影变了,也发现璐儿姐不见了,在家里开始谈这新鲜事。
“欸,上头那个璐儿走了。”婆婆边切菜边说。爷爷坐在烧火的灶旁,点燃手里的柴,不断往灶里加柴,并不应声,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听桂花嫂子摆,是去她妈妈那儿打工了,也不读书了。欸,上面屋头四个女子都只读到初中,就不读了。”婆婆说着又撇了一下嘴。李三坐在吃饭的桌子旁,玩爷爷吃花生剥下的花生壳,把一个壳叠在一个上,就算把有的壳压烂了,也继续向上叠,也听婆婆讲。
“不过也怪,去挨到她妈妈总比在那个屋头好。你看璐儿瘦成啥子样子嘛,瘦得像把干柴棍。造孽啊——往天背草,背好大一背啊!草上那个泥巴都没有抖干净……背红苕也是,背好大一背啊……”婆婆说着瞥了了爷爷一眼,爷爷没有看她,把米淘在锅里,就往吃饭的方木桌子走去,仍旧不说一句话。
“你晓得璐儿晚上睡觉,睡的哪啊?在斌娃屋头睡,隔起几间屋,他们在这头睡,璐儿在那头,灯泡都没上一个,半夜尿都不敢起来屙——”婆婆的眼睛里,由愤怒变成了可怜,又静静地切起菜来。整个屋子,就剩下切菜菜断的脆声和灶里柴燃的滋滋声。吃饭的时候,家里仍旧静静的。
“喊璐儿洗碗,打破了两只,就要人家拿破碗舀饭吃,还挨打,把身上到处都打起了泡!冬天那头房子又冷,还要洗铺盖洗衣服,你说这些人才恶,好恶啊。”婆婆大声地讲,口水也喷射在空中。李三跟爷爷都静静的,静静地听。后来,婆婆也再讲过两次,或许她自己也讲得无味了,就不再讲了。
再回来听说璐儿姐到她妈妈那儿去以后,她妈妈给她找了一个帮馆子的活儿。馆子里的工作,每天是洗碗端菜,累是累,但璐儿姐在那儿,或许是会开心的。
李三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和璐儿姐一起摆锅锅宴的画面,她边喊边扭着身子,笑眯眯的。
“菜好啰——菜好啰——客官,你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