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传》密尔

4、青衫人 东傲风云起

　　华莲城中。
　　丞相府外，一架黑色马车趁着夜色将丞相府夫人和小姐送出了华莲城。与此同时，丞相柳铭带着随从进了宫。
　　“剩下的人何时到华莲？”柳铭闭着眼，沉下心来感受着这暴风雨前的安宁，他方正的脸上看似没有丝毫波澜，双手却不停的拨动着随身携带的佛珠。
　　“南疆的人已经到了华莲城外，北雪的也快到了。”随侍的王东忐忑不安，从北雪回来的人不知为何已经晚了好几天，再磨蹭下去可就要触了丞相霉头了。
　　丞相睁开眼，静静的看了王东一会，缓慢的说： “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办事让我如此失望，你不会不明白，届时人还没到齐意味着什么。”
　　“属下明白，属下早以派人前去接应了，今夜，定会万无一失！”王东跪在马车角落里，出了一身冷汗，他虽嘴上说着万无一失，心里却总是感到不安。
　　柳铭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他又何尝不慌，若赢，便可万人之上，若输，便是万劫不复。 “废王府可有动静？”
　　“回丞相，废王府一如往常，并无任何动静。”
　　“嗯。”

　　与此同时，寂静无声的华莲城外，马车轱辘碾压过一地落叶，留下深深的两道泥痕。
　　马车内的金玉榻上躺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少年，他面无血色，气息微弱，好像下一刻便要永辞人世。他那白色的睫毛抖了抖，睁开了如天池水般纯净的眼睛，颜色浅淡的眸子无力的望着榻边人。 “皇兄，出城了吗？”
　　榻边人紧紧的握着他冰凉的手，哑着声说： “出城了，你且躺着，养精蓄锐。”
　　闻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是东傲皇帝膝下第五子，自出生便顶着屈辱的名号和病弱的身躯。他深知自己就如同南方的雪，打破了百年的时光，以白子的身份降临，强撑着活了十来年，终是敌不过命数。但在死前，一定要为哥哥做些什么。
　　“今夜，金殿之上那位，难逃一劫，皇兄也得到消息了吧。”

　　东傲仁帝在位三十年，如今已年过五旬，早年被声色犬马掏空了身子，现今走一步喘三口气，怕死的很。当朝宰相柳铭顺势而为向皇帝进贡了不少护国寺炼制的丹药，明眼人都知晓那丹药绝不简单，但奈何皇帝急于续命，草草查验后就入了口。
　　近几日皇帝精神利索，已到了夜御五女的地步，回光返照之像越发明显。
　　就在今日，禁卫军统领于刚携皇帝御旨出城，去了西郊蒙田庄。早些时候两兄弟便得到了不少柳铭在蒙田庄私养军队的消息，如今皇帝忙着征战床榻，一封谕旨却送进了蒙田庄，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白逆行为弟弟整理了下毯子，柔声说： “难为你到现在还在为为兄铺路。”
　　白氏王朝延续千年，即使皇帝驾崩柳铭也不敢明目张胆上位，只能扶持太子登基，携太子以令诸侯，但若是如此，柳铭调动私军又是为了对付谁？
　　太子于他还有用，老二又远在边关，柳铭夺权的阻碍就只剩下他们两兄弟。
　　“我活不了多久了，此生惟愿皇兄平安喜乐，莫要总爱火中取栗，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所以他才会吵着闹着要兄长带他北上，离开华莲，即使知道他自有保身之计，仍不放心。

　　快至夜晚，路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一个穿青衫的男子急匆匆地从二人身边走过。良惜辰赶忙上去拉住那人，想要问路。
　　“这位大哥，且慢。”
　　“别别别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男子剧烈挣扎着。
　　“大哥，我们就问个路。”良惜辰放开了他，良昭夜心领神会的上前围住那男子。 “你刚刚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要问你什么？”
　　“这……”男子看着应是刚及冠的年龄，面容白皙带着剧烈挣扎后的红晕，清秀俊美，纵使面带惊恐也能看出他的长相应是十分讨喜。
　　“你们……你们是不是想问我摘星楼的事……”男子依然十分不安，紧皱着秀气的眉头。
　　“你怎么知……”良昭夜急忙想问却被哥哥制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良惜辰警惕的直戳重点，逼问男子。
　　“你们这几天一直在打听摘星楼的事我知道，我……我本来是一直走在你们后面，听了不少你们的传言。”男子摸平了被良惜辰扯的袖子，继续说： “我也是要去东傲国，这一路上总是能听到路人说一对兄弟在打听摘星楼。”
　　听完他的话，良惜辰陷入了沉默。按理来说他们这一路足够小心，四处打听也从未直接问及摘星楼，虽然得到了一些与摘星楼有关的消息，但也不至于这么明显吧……

　　“就算跟你打听摘星楼，你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啊。”良昭夜继续追问。
　　“你们和摘星楼有关系，我就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摘星楼是什么地方你们打听了一路不会不知道，我躲着点很奇怪吗？”
　　“你……”良昭夜竟想不出话反驳。
　　“不过，你们这一路打听过来，动静还挺大的，居然没有人找上门？”男子摸了摸下巴感慨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吗？你还问这么多。”良昭夜叉腰。
　　“他说得对，”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良惜辰突然说话： “一个路人都注意到了的事，摘星楼不可能注意不到。”
　　“哥你的意思是……”
　　“这位大哥，小弟月十六，这是我的胞弟月十五，不知大哥如何称呼？”良惜辰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
　　“在下姓南，单字一个崖。”南崖抱拳回道。
　　“不知南兄去东傲国所为何事？”良惜辰继续问。
　　“去经商，东傲国物资丰裕，商人遍地，我家里穷，就想去赚点钱。”南崖挠了挠头。
　　“那南兄可是知道去往东傲国的路？”
　　“知道啊。”
　　“那不知我兄弟二人可否与南兄同行？三人上路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吧？”良惜辰笑着说。
　　“这……那摘星楼……”南崖惊恐。
　　“唉，我与弟弟打听摘星楼是想要去投靠他们，目前和摘星楼没什么关系。南兄自己不是也说了吗，这一路上没人找我们寻仇，所以不必担心。”良惜辰笑了笑，又转身看了眼弟弟。
　　良昭夜平日里再迟钝也该懂了此事的蹊跷之处，朝哥哥点头示意。
　　而南崖则是摸着下巴垂眼沉思，过了许久才勉强答应。

　　就这样，两人的队伍变成了三人，南崖刚刚及冠，本来也算半大的孩子，但在才刚刚十五六岁的两兄弟面前竟也变成了老大哥。
　　“给。”南崖将手中的烤鱼递给良昭夜，接着烤另一条。
　　“谢谢南大哥。”良昭夜双手接过。
　　“南大哥，你家中是不是也有兄弟呀？”良昭夜问。 “这一路走来对我兄弟二人如此照顾，像极了一位好哥哥。”
　　南崖顿了顿，眼帘半遮，扯了扯嘴角，轻声的说：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声音之轻，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的哥哥才是好哥哥。”他抬头浅浅的笑了一下，对着良昭夜说。
　　“我哥当然是好哥哥！”良昭夜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南崖看见他这个样子，只是低下头装作认真烤鱼，两眼却失了神。坐在他旁边的良惜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