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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送行 第二天 ...


  •   第二天起的很早。陈舒然喝上了自己制好的清茶,但赐婚的消息也和她的热泪同样盈眶了。

      “父皇让我嫁给谁?”她狞笑着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前。

      侍女让她唬了一跳,小心道:“公主,您这是脸上抽筋了吗……”

      “哪能呢。”陈舒然揉了把脸,又露出端庄淑女的表情,“说吧,哪家的公子?”

      “是忠勇侯府的二公子,听说……风姿雅致,卓尔不凡,鼎鼎出色。”侍女迟疑着答,见公主脸色再无异色,方才放下心来,倒茶的动作难掩欢欣姿态。

      公主民间长大,难得陛下三分宠爱,宫中见风使舵的小人比比皆是。上回莹美人的侍女笑话公主婚嫁艰难,虽被侍女们嘴上不饶人刺了回去,但心中难免忧虑。京城里顶出色的门户瞧不上公主,普通门第又实在委屈。幸好陛下慈父心肠,圣旨赐婚不容对方推三阻四。如此高门,不仅让公主得脸,也让侍女后半辈子有了指望,不由欢欣鼓舞。

      就是不知忠勇侯府会不会有意见……要是二公子甩脸子给公主看,可如何是好?

      “啧。”陈舒然心里想的却和侍女截然不同,毫无女儿家矜持羞涩的心态,下意识便猜测着皇帝的想法。毕竟,这才是她的立身之本,至于忠勇侯府的意见……青天白日的,你算哪个排面上的人物,敢甩得宠公主的脸面?

      她猜来猜去,就是猜不明白,问道:“此人有何独到之处?”

      侍女不假思索:“二公子清俊雅致,一表人才,是京中最出色的儿郎。”

      “最出色?莫非真是因为脸好……”陈舒然自言自语,决定将这节放下,转而问道:“沈将军今日什么时辰离京?”

      沈将军?那个连看不敢看公主的?

      侍女露出个怀疑的表情:“公主,您要去私会情郎?”

      “咳咳咳……”陈舒然被话呛到的同时,深感风气开放,止不住地咳嗽,“我和沈将军清清白白……你想到哪里去了?”

      “往后可得趁早断了……”侍女嘴上叮嘱,完全没信公主的狡辩,她露出一副拿公主没办法的样子,“替您问过了,辰正,宣平门。”

      宣平门。

      沈素立于马上,回望城头。

      门前城楼在晨光中勾勒出轮廓,中间的驰道空空荡荡,左右两侧却已经排起队。挑菜的农人、赶着驴车的商贩,等待卫卒查验符传。

      嘈杂喧嚷声,将树上的鸟儿都震落。

      他望过去许久,连身后的亲兵都忍不住出言提醒:“将军,时辰不早了……”

      沈素没应声,目光还在不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飞檐间逡巡。良久,他转过头,将缰绳一紧,马匹迈开步子,向尘土飞扬的官道行去。

      车马行去,他面色愈凝,径自将手攥得死紧。亲兵尽皆站的远了些,躲开将军沉闷的郁气。

      “将军不高兴。”亲兵甲压低声音。

      “哪不高兴了,我咋没看出来。将军一直都是张脸,脸上写着全世界都欠他八百钱。”亲兵乙将信将疑。

      亲兵甲一噎,嫌弃的白了亲兵乙一眼,坏笑道:“你个憨货,懂个屁。没看将军骑马落在辎重后面,魂不守舍的,这是在等人,等他那个……”

      “亲娘?”亲兵乙接话。

      亲兵甲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想啊,”亲兵乙掰着手指,越说越来劲,“将军是个孝子,老夫人做的兰花荷包戴了这么多年,针脚都快磨破了。而且这回走得远,少说要大半年。你说,做儿子的临行前能不想见娘一面吗?”

      亲兵乙言之凿凿:“将军肯定在等亲娘来送行。”

      “……呵呵……你有没有想过第二种可能?”

      “有啥可能,将军又没娶媳妇!”

      话被堵了回去,亲兵甲神情怏怏,默默扯着马头往远离亲兵乙的地方挪了两步。

      “……我跟你说不清……上辈子真是造孽,轮到这辈子跟你当同袍。”

      待行的远了些,等人的沈素一手拉缰绳,一手扶住剑柄,神情寥寥。

      忽然,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猛地勒住骏马,目光直直地盯着路旁那个旧驿亭。

      官道旁这座驿亭是前朝留下来的建筑,多年风吹雨淋,不知停顾过多少文人墨客往来送别。

      柱子上漆皮剥落了大半,让素衣银簪的身影像被遗落在人间的一小片月光。

      猎猎风声把裙裾吹得微微掀起。她带着侍女,就这么独自站在那儿。

      沈素怔怔望着,呼吸都为之屏住。他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驿亭的石阶上与她齐平:

      “我以为你不会来。”

      陈舒然轻笑:“北蛮侵我夏朝百年,不谈皇室和亲,民间鬻儿卖女,被视若猪狗,屈辱数之不尽。将军此去出征,雪我夏朝耻恨,立不世功业,舒然怎能不来。”

      说到这里,她右手覆左手,在胸前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个揖礼。这是她下了大功夫去学的礼,因为在国朝,不凡男女尊卑,几乎人人可用。

      于是这一礼,优美流畅,如若天鹅弯颈,她笑吟吟:“愿将军此去,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沈素怔怔地看着她,许久难以说话。

      “公主……”

      半晌,沈素按剑躬身,甲胄发出一声沉响。

      “末将定不负公主所望。”他抬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愿她一个人听见,“北蛮不退,末将不还。”

      “沈将军……”她道,“北地霜雪寒凉,千万保重身体。”

      “公主也是。”沈素回,“宫中蝇营狗苟,凡事莫要逞强。”

      二人相视一笑。

      待分别时,沈素倏道:“若我得胜归来,不知……”

      他想说的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待我得胜归来,我有话对公主说。”

      她看着他,笑着摇摇头,没有回。

      沈素心绪万千,并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翻身上马,最后望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一鞭抽在马臀上。

      “全军听令--加速,入夜前过青石关。”

      所谓青石关,乃是一处险隘,两侧石壁青黑如铁,山道窄得只容三马并行。一旦日头西沉,谷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行军惊险三分——过了青石关,直道便是一马平川,大军的脚程才能真正提起来。

      马队扬起漫天黄沙,铁蹄如雷,朝着北方疾驰而去。他没有再回头。

      ---

      皇宫大殿,内侍匆匆上前回禀,与陛下耳语几句。

      陛下久不出言。

      内侍不敢有任何怨言,毕恭毕敬等待陛下的吩咐。

      “你觉得,公主对朕的赐婚,是何态度?”

      内侍躬身道:“回陛下,公主殿下接旨时并无异色,只问了是哪家的公子,且此人有何独到之处。旁的……便再没有提了。”

      陛下自言自语:“这样看,她装出来的孝顺,也许有两分真心罢。”

      她既和沈素有私情,还能接下旨意。嗯,既不曾利用朕的愧疚闹事,也不曾对朕的旨意有什么质疑,不错,这个女儿挺懂事。

      说完,他合上眼:“将忠勇侯府和公主的婚事,推迟到两年后。”

      内侍大吃一惊,迟疑:“可、可那时,公主已二十,忠勇侯府的二公子也二十五了呀……”

      陛下眼睛一瞪,内侍唯唯诺诺的下去传旨了。

      宽阔大殿内,陛下兀自轻笑:“求仁得仁而已。”

      公主不想成婚,至于忠勇侯府……他还得谢谢咱呢。牺牲二儿子,跟老四勾勾搭搭的事就能一笔勾销。这种好事,朕都觉得自己太宽厚呢。

      至于接下来两年,朕指哪打哪,这不是活该的吗,朕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忠勇侯府是朝中开国功勋之最,大儿子官至二千石,仅次于九卿,更兼侯府遗留军中旧部。若非二子死活不肯出仕,皇帝都好几次想抄家了。

      这回牵连进老四的案子里,赐下与公主的婚约,必能安抚侯府。

      至于推迟两年……赐婚保了你就感恩戴德吧,还敢唧唧歪歪?

      廷尉大狱,褫夺官爵来一套。

      想到这里,皇帝重复着:“老五老五,朕的老五,你可堪大用吗?”

      ---

      陈舒然回来时,王夫人正在等她,云鬓挽垂鬟。唇瓣朱色,静坐殿中,满堂珠光皆不及她半分容色。

      王夫人看她行止匆匆,说:“回来了?”

      “回来了。”陈舒然肯定。

      “验传都用完了?”

      “……”

      “陛下拢共就赐了两枚,你全用完了。”王夫人端详着自己红艳的指甲,语气不咸不淡,“往后可再没有了。”

      陈舒然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儿臣去炒茶了。”

      她转身往庖厨方向溜,步子迈得又快又碎,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王夫人没拦她。殿中静了片刻,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我话还没说完,有人告长宁公主仗势欺人,逼死农户。这些人仗着公主的名义……真是不像话。舒然的公主府造好,也该管管这些属臣。”

      “还有那个骑奴,听说走丢过一回,真是凶蛮啊,把主薄都打吐血了。”

      此时的陈舒然,又炒好了一锅清茶,用的正是庖厨大师傅心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的贡茶,满脑袋都在打算屁颠屁颠送给便宜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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