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Channnnn

51、第51章 故土 婚礼当天正

　　婚礼当天正好是晴天。暖金的阳光照在平整的田野上，照在低矮的房屋上，照在喜气洋洋的小洋房上。林清羽三人一同来到村子，只有她一人到小洋房参加婚礼宴席，少年们循着回忆在村子里漫游。林信小学毕业离开村子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没有他留恋的人或物，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里承载他十一年的回忆。以前的他不愿意回望，但现在有向阳陪着，似乎多了一些勇气去面对过往。
　　林信先是带向阳去看五岁前住的老屋。老屋在村子的后面，他们从村口下车走了许久才到。那是一个夯土而成的小平房，墙体已经有些脱落，老旧的油漆木门已经斑驳，林信带了钥匙，但向阳觉得这已经是个危房，就没有开门进去。门前有一颗杏树，枝干光秃秃的，分不清是严寒落叶还是已经枯死。林信带着向阳往后面继续走，爬上一个小土坡。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他能到达的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往村口的方向看，可以越过村里的一座座房顶看到广袤的田野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寥廓的景象让人恍惚以为心可以自由驰骋，像天际飘游的云朵一样。
　　“小时候以为只要我站得够高，就能碰到太阳。”林信踮了踮脚，向上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太阳。没一会儿，他放下踮起的脚，转身拥抱住向阳，说道：“事实证明，就算站得不高，我也可以把太阳抱在怀里。”
　　向阳乐了，抱起林信转了好几圈。林信吓了一跳，双手紧抓着向阳的羽绒服不放。
　　“别怕，稳着呢。”向阳说，“再来一次？”
　　林信点点头，这次他没有再害怕，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任由自己腾空旋转着，感受着吹迎面吹拂的风，感受着空气里干燥而熟悉的气息，感受着腰间那坚实有力的臂膀传递而来的安全感。他忍不住笑了，快乐地笑着，好像有什么东西释放了出来，飘散在空中。
　　从小土坡下来后，他们远远地观望着小洋房，看到院门左右两边都张贴了红色的囍字，院子围墙的上挂了一圈红火的小灯笼，门口地上有一大片的红色鞭炮碎屑，两辆贴满彩带礼花的小轿车停在不远处，还有好几辆摩托车和电瓶车。院门时刻有人进出，每个人脸上有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林信说从未见过这座房子这么热闹，真好。向阳笑着说：“以后我们的婚礼会比这个热闹一百倍。”
　　林信看了一眼向阳，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他从未奢望过能和向阳举办婚礼，向阳的话会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他害怕期望落空，只好把这句话当作耳边风。向阳知道林信心里在什么，也不着急承诺，有些事情只需要做就好了。
　　大概走了半个钟，他们来到林信的小学。门卫认不出他，不给进去。他们就只在外面观望了一下。小乡镇的学校也不大，就两栋四层高教学楼，一个操场和一个篮球场。教学楼前和学校围墙边都种了绿化树，现在都秃着枝桠，有些萧瑟荒芜。小学变化不大，沙土铺就的操场变成水泥地，篮球场的外围新建了一条塑胶跑道。时间也快到中午，他们观望了一会决定到镇上去吃点东西。
　　要去镇上还得走半个钟，日头正盛，暖和但晒，林信白皙的小脸已经被晒得红扑扑的。他们看到路边有小卖部便停下来买水喝，顺便遮个荫。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额头光溜，头发稀疏，看着有秃头的趋势。他热情地同他们寒暄，问他们是哪里人，到这小地方做什么，一听林信是本地人，就在隔壁长海村，立刻说道：“长海什么时候有这么俊的小伙子了？你是在城市长大的？”
　　“我在这里长大的。”
　　“这里邻近几个村的孩子我都认得，你这么一个俊小伙我反倒不知道，不应该呀。”
　　“我几年前搬县城里了。”
　　“哦哦，那难怪。”
　　向阳挑了常温的矿泉水，拿在手里都觉得冷，怕冻到林信的胃，问老板有没有热水可以卖并说明原因。老板一听立刻找出一个热水壶和两个一次性水杯，给他们两小伙子各倒了小半杯白开水。向阳付了款，打开瓶子往杯子里到了些矿泉水，温度正好可以喝，温热不烫嘴。林信捧着杯子将水喝下时，从未想过这么渺小的温热能够如此动人心魄。
　　等他们喝完水，老板又问他们去哪。向阳瞧着小卖部门口放了辆有车后座的单车，就回答说要去镇上，问单车能不能租借，给押金。老板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向阳坐上单车的驾驶座，让林信坐车后座，两人一车就往镇上去了。
　　林信跨坐在车后座上，双脚踏着车轱辘两旁突出的后轴尖上，本来双手抓着车后座的钢条，结果向阳使坏地突然加速猛踩，他的身体重心不稳，整个人后倾，吓得他连忙抱住向阳。车速随即放缓，林信都能想象出向阳现在偷笑的模样，紧抱着的双手顺势就掐了骑车人的腰，听取一声响亮的“哎哟”，他心知是在装腔作势，也就没有理会，松开手再抓住腰身两侧的羽绒服。向阳见没有博取到怜悯，嘴里开始念叨着疼，说是可能淤青了。
　　“认真骑，别一会摔了。”林信提醒道，依旧没有搭理向阳的卖惨。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力道，隔着这么厚的羽绒服必然是不会掐疼的。
　　确实，那一掐对向阳来说就像是被苍狗手心的肉垫扒拉了一下，和挠痒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想逗逗林信，没有想到对方一点也不买账。尽管是自己作，但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难免有点小委屈，但也识趣地不再闹了，内心嘀咕着：没有人比我更怕你摔了，怎么可能不认真骑？
　　林信猜到向阳不出声必然是委屈上了，便用手在原本掐的地方轻轻揉搓一会。这一揉，就揉在了向阳的心窝上。他朝着前方继续卖力地骑着，嘴角快飞上天跟太阳比肩了。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的还特地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们，带着好奇又艳羡的目光。在他们的眼里，两个少年穿着时髦，干净利落，充满朝气活力，是青春最好的模样，也是少年最美的模样。在这个受煤矿采挖影响而常年灰蒙蒙的小乡镇里，极少见到这样的亮丽风景。路的两边是已经收割结束的茫茫田野，袒露的灰褐色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粗犷荒芜，一直向远处延伸，延伸，直至与天际连成一线。颗粒物含量过多的空气给一切都笼罩上一层灰冷的纱。但少年人远去的身影在仿佛点缀在纱上的珍珠，表面透着晶莹的光。
　　等到婚宴结束时，他们也回来了，和林清羽汇合一起打车回县城。上车时，向阳率先打开车后座的门，一只手扶着车顶的边框防止有人不小心磕到头，本着女性优先的理念让林清羽先上车，接着是林信，最后是自己。下车时他又是第一个下车开车门的，护着车里的两人下车。
　　一路上林清羽先是关心两个孩子玩得怎么样，随后和他们分享参加婚宴的体验。今天林清羽一身素净打扮，但在宴席中还是很惹眼。不少人在小声讨论她是谁，能够认出她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自从林清羽外出求学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尽管传言仍在，但模样早已被人们忘记。当徐姨向大家介绍她是，听者的脸色往往是复杂的，既羡慕她依旧风采喜人，又心生鄙夷。在场也有一些不知道她的故事的人前来与她攀谈，都想认识一下这个看起来有钱又漂亮的女人。当然，这些她没有告诉孩子们。
　　林清羽向孩子们讲述酒席摆了十二桌，请了不少亲戚朋友，连新郎的战友都来了一桌，穿着红色禾服的新娘很漂亮，看起来就是乖巧懂事的姑娘，新郎看起来很壮实，有着军人那种行如风、站如松的气质，很踏实。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从上座的规矩到敬酒的礼仪，也记住了每个人的笑脸，上到耄耋老人下到三岁稚童全都洋溢着笑脸——她记住了婚礼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婚礼。孙静是在美国结婚的，当时在项目里连轴转的她根本无法抽身去参加婚礼。这也是她人生的遗憾之一。
　　向阳从林清羽的言语间听得出来她对婚礼是向往的，偷偷拿起手机给他爸发消息：你再努努力，我可能有希望喊林清羽一声妈。本来对象的妈他也该喊一声妈，所以改口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很自然的。
　　向盛立刻就打电话过来，想让儿子把话说清楚点，向阳碍于在车里，只好说：“婚礼刚结束，我们现在在回县城的路上，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手机另一端的人立刻会意，叮嘱他也要照顾好自己，注意保暖，早点回家，便挂了电话。向盛挂完电话立刻又给儿子发消息：好样的。
　　向阳那句话是说给向盛听的，更是说给林清羽听的——想让她知道向盛在关心她。他不左右他们的意志，但他想让他们更加清楚彼此的心意。很显然，林清羽将那句话听进耳里，放在心上了。她没有再继续说话，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的风景。但这句话落在林信耳中又是另一番意思，小声地说道：“谁需要你照顾了？”
　　向阳想起来自己的小男朋友已经知道向盛知道他们的关系，他的话林信听起来可能会担心在他的爸爸心里树立娇弱的形象。倔强如牛的林信必然不乐意。他忍俊不禁地说：“那你希望我照顾谁呢？”
　　林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撇着嘴不理睬他，转头问妈妈商量回县城的房子收拾旧物的事情。实际上也没有太多东西要带走，家具都留着，把外婆的遗物、相册、林信的奖状证书，这些东西给打包带走。向阳听着他们聊天，趁着肥厚的羽绒外套遮挡，偷偷将手覆上林信放在身体后侧的右手，修长的手指蜷起来就把微微发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
　　当手上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时，林信的心跳漏了一拍，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妈妈聊天，右手悄悄地蜷起手指，将对方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紧紧交缠。得到回应的向阳努力抑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瞧着车窗外的灰蓝色天空都觉得格外美丽。
　　很快夜幕就降临了。明天早上就要启程回滨城，林信的心里没有一点留恋。外婆已经离开，徐宁县对他来说只剩下满目苍夷的回忆。尽管这两天有向阳的陪伴，他还是很难做到坦然直面过去。过去就像是他已经尘封的一本日记，每翻开一页都会在他的心湖掀起波澜。所以脚踏着故土，看着熟悉的场景，他仍然尽可能地避免跟向阳提及过往，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他做不到。他无法面不改色地去解开伤口的丑痂。以前自己咬咬牙就忍过去的苦痛，现在有了向阳的关怀反而经不起一丝触碰，他害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心很是狡猾，就是仗着有人疼爱才变得更加敏感。可他没有办法控制，就像他控制不了心底不断涌出对向阳的汹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