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Channnnn

45、第45章 星星 突然就下起

　　突然就下起雨了。
　　冷空气刚过境，连续放晴好几天，又有强冷空气到来。滨城的冬天就是这样，由一波又一波的冷空气组成。冬雨淅淅沥沥，裹挟着湿漉漉的寒气，肆意地下着，使这个繁华的城市多了几分凛冽与萧瑟。
　　林清羽上班，林信在家只能自己打发时间。苍狗在这样阴冷的天气里缺乏活力，长时间地蜷着身体睡着，不似往日总要主人陪它玩。百来平方米的屋子在万丈高楼里沉寂着，在雨水编织的丛林中沉寂着，略显孤单。
　　碧玺湾的别墅里则是另一派景象，向雨向雪都回来了，好久不见的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玩一个叫达芬奇密码的游戏。这是一款由德国人发明的桌面游戏，由24个塑料立牌组成，黑白两色各12张，包含数字1到11，外加一张表示任意牌的符号“-”。起先每人抓四张牌按数字从小到大排列，按顺序每人抓一张牌后猜测对方任意一张牌的数字，猜错自己倒牌，猜对则对方倒牌且可以继续再猜，最先倒完手中拍的人为输家。这是运气与智商双重叠加的游戏，他们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好不热闹。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冷清的林家即将变得更加寂寥。徐姨接到儿子的电话，准儿媳意外怀孕，要尽快举办婚礼。徐姨本名徐云，是林清羽的远房表姨，只比她大七岁，嫁来和林家同村一个人家，过着本分的清苦日子。儿子林大奎入伍两年，尽管有军队的补贴，但家里的积蓄依旧不多，房子也是几十年前建的破旧老房，原先是想要等过几年退伍，攒点老婆本再结婚的，谁知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婚礼是人生大事，徐姨不想办得太草率，但现在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愁得她整个脸都皱巴了。
　　徐姨需要连忙赶回老家，将事情的原委告知林清羽，准备隔天就出发。林清羽得知此事，想起当年未婚先孕的自己，不由得怜悯这位准新娘，但也为她感到庆幸，起码她迎来了婚礼，没有被始乱终弃。
　　林家其实在老家乡下有栋房子，是林信五岁时建成的，小洋房的样式，还有一个种满花草的前院，经常引得路人驻足观赏。四五年前，林信上中学搬到县城后，院子就日渐荒芜了。林清羽告诉徐姨，如果不嫌弃的话那套房子可以借给他们做婚房，他们母子也不会再回老家，何况县城还有一套房子，村里那套他们想借住多久都可以。
　　徐姨知道林清羽说的房子，她以前也时常远观那栋屹立在众多平矮土房里小洋房，心里满是艳羡。她也知道林清羽说的不嫌弃所指何事。林清羽在当地名声并不好，担心她会在意这件事，觉得借用这套房子办喜事会晦气。但她在这里同吃同住大半年，早就看清林清羽的为人，嫌恶且摒弃村子里那些不堪的流言，眼前又需要解燃眉之急，对于林清羽的雪中送炭更是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当她和儿子林大奎商量时，耿直豪爽的大老爷们更不介意这种无谓的非议，甚至如果林清羽愿意卖，他想可以买下这栋房子——小洋房是他小时候的憧憬向往的理想居所。他们母子想着如果林清羽他们已经定居在滨城，村里的房子荒着也是荒着，借住的她又不肯收租金，他们不好意思一直这么占人家便宜，但是现在又没有积蓄可以买房，便想着和林清羽商量是否愿意让他们分期付款购房。
　　林清羽欣然答应了。自从在御景苑购房安置下来后，她就一直有出售老家房产的想法，县城里的套房不愁出手，但村子里的房子比较难处置。一般当地农村人家都是有自建房，外来人口又极少，没有购房的需求。再加上小地方最看重名声，她那点百口莫辩的流言人尽皆知，她也就不指望卖房了，任凭它在岁月里荒芜。现在林大奎主动提出想买，她自然点头愿卖。看在徐姨这大半年悉心照顾他们母子的份上，她想等房子的估值出来后按五折价格卖给他们，但是被拒绝了，他们硬是不愿让她亏本，非要按原价。最后各退一步，按七折价格，分期十年，不加利息。
　　林清羽还想给份子钱，徐姨不愿收，说她给的太多，房子的事就当是给份子钱了。房子的事情林信是知道的，林清羽有征求他的意见，按照她的说法，他已经是小大人了，这种重大决策他也是有份的。
　　徐姨回老家去了。房子的事情林清羽找了律师拟定协议，双方都没有异议，签好字买卖就完成。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家里没有人做饭。林清羽工作日需要到公司上班，有时晚上还要加班，林信一个人在家，吃饭就成了难题。他自小不会做饭，只会买各自各样的速食填饱肚子。而如今，就算点外卖也有安全卫生隐患，他的胃经不起这种考验。向阳立即自告奋勇帮忙教林信做饭，保证手把手教会。
　　林清羽本来想要另找保姆的，但与儿子商量后决定他信趁这个机会学习做饭，多一项生存技能技能。何况这年头找个诚心如意的保姆也不容易，寒假短暂，等开学住校家里其实也就日常不需要开火，不如定期请家政阿姨清洁卫生就好。
　　向阳提出教林信做饭的时候，以为他只是没做过饭所以不会做，以他这么高的智商肯定轻而易举就能学会。但上帝是公平的，赐予他美貌与智慧的同时，也会剥夺他的一些东西，比如幸福的童年和烹饪技能。当林信第五次在向阳眼皮底下把鸡蛋煎焦的时候，临时上岗的向师傅起了下岗的念头。难道以后只能吃水煮蛋吗？他心里暗想，不死心地继续教。
　　于是，十二颗鸡蛋用完了。
　　林信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这和被他人欺凌不一样，是一种全新的感受，是对自我能力的怀疑与否认，从自身内部，从心渊深处，一点点冒出来的对自己的失望与厌恶，随着一颗又一颗鸡蛋的焦糊味一起扩散，蔓延遍身。他沉默着不说话，低着头，无法看清他的眼神。向阳察觉到他的低落，搂住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发梢，说：“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心里嫌弃我我无证上岗教得不好？”
　　林信摇摇头，“是我太笨了。”
　　“但我很高兴。”向阳说。
　　林信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眼前人。
　　向阳在他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坦诚地说到：“平时的你太优秀了，我会害怕有一天跟不上你的步伐，现在发现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和我一样有弱点。这让我很高兴。”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不算吧。”向阳用手摩挲着林信的肩头，在他的脸颊旁蹭了蹭，“我在安慰我自己。我的小花太不是遥不可及的星星，真好。”
　　林信笑了，歪头靠在男朋友身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觉得格外舒适和温暖。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向阳的心里是这么的优秀，甚至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而美好。他听过太多的否定，多到他都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有意义，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原来他可以使一个人感到向往和憧憬。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很爱很爱他，才忽略星星本质只是暗黑的固体岩石，只看见星星反射的耀眼的光。他确实被安慰到了，好像不会做饭也不要紧，它不过是构成星星的一块小沙砾。
　　似云似雾的朦胧氤氲的气息在他们身上萦绕着，逐渐扩散到周围的空气里。两颗心都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紧贴的肌肤渴望更进一步的亲昵。林信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唤，循声抬头而视，一声“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温热的唇就抵上他的双唇。他闷哼出声，闭上眼睛，双手环抱住对方的脖子，尽力地仰着头以便缠绵的双唇能够更加肆意地享受其中。眼前的一片黑漆黑使人变得更加的敏感，扑面而来的温热鼻息，唇上柔软而缱绻的吮吸与轻咬，炽热而无处安放的情欲，让林信的身心在颤抖，只好更加紧抱向阳不放，将自己全身心交付于他。忽然间，向阳灵活的舌头溜过贝齿的阻挡深入秘境。林信的心里警铃大作，他害怕会发生上次在向阳家一样的事情，随即把人推开。向阳感受到抗拒的信息，立即停下动作，安抚地在脸颊亲了亲，哑着声说道：“放心，我有分寸。在你成年前我不会做坏事的。”
　　林信的脸唰地一下红了，遮遮掩掩地应了声“嗯”，如同水坝的开闸令一般，迎来了澎拜汹涌的、洪水倾泻似的情欲释放。正当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到即将溺死其中时，向阳松开了手。依依不舍地亲吻鼻尖。
　　等到两个人都恢复平静后，向阳提议去超市买鸡蛋，顺便再采购今晚的食材，等吃完晚餐他再回家。林信不解地看着他。向阳读懂他的眼神，掩饰性地笑了笑，小声地说：“我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自信。”林信闻言，脸上刚消褪的红晕又爬上来。他知道向阳是怕留宿同床会克制不住，而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就像是在邀请男朋友留下来过夜，主动到让人不自禁感到害羞。
　　超市就在小区里，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大半个时辰，人没有很多。林信推着小推车和向阳并排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挑选食材。向阳穿着白色连帽卫衣，外搭一件蓝色牛仔外套，下装是深灰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的是黑色帆布鞋，普通简约的穿搭，加上他的身高和端正的五官，全身上下散发着青春运动帅哥的气息，而这样的小帅哥在认真地观察对比食材，看起来非常专业，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站在一旁看向阳挑选食材的林信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女生在偷偷拍照，心想向阳果然是很受欢迎的。向阳时不时会询问林信的想法，比如想吃什么菜、喜欢口味酸点还是甜点、要不要煲汤驱驱寒等等。林信注意到向阳说话时总会稍微俯身在他的耳边。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仿佛棉花做成的箭，直接射中他的心。
　　他们买了鲈鱼、羊小腿、鸡蛋、西红柿、白萝卜、胡萝卜，还有一些调味菜和水果。在收银台付款时候，向阳习惯性地站在前面等付款。林信自觉地往后稍稍，结果有个女生来到跟前，红着脸细声细气地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他回想起来这是和拍照女生在一起的女生，他抬眼一看，偷拍的女生站在远处暗中观察他们。
　　“不好意思，其实我刚刚一直在观察你，不知道能不能和你认识一下？”
　　女生的脸更红了，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着衣角。林信想要拒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为难着，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揽过去。只听见向阳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小妹妹，他有对象了。你们还是不要认识比较好。”
　　女生闻言连忙说声“打扰了”，随即跑开。
　　林信把肩膀上的手拿了下来，下一秒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向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蹙眉的脸。向阳不高兴地说：“我得抓紧点，小心你跟别人跑了。”
　　“瞎说。”
　　“如果我不出现阻止，你会拒绝她吗？”
　　林信沉默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拒绝。
　　向阳叹了口气，“你一直不懂怎么拒绝别人。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不是。”林信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里闪着坚定的光芒，一脸严肃地看着向阳，”我喜欢你的。”
　　“我也喜欢你。”向阳听到表白心里乐得不行，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能亲热，他早就抱着人亲八百遍了。
　　林信对自己的表白行为后知后觉，脸上开始发烫。
　　“回家吧。”向阳松开了揽肩的手，“你这不懂拒绝的习惯以后得慢慢改，不然我不放心。”
　　“嗯。”
　　两个少年并肩走出超市。
　　冷空气已经过境，刚刚放晴的天格外湛蓝，朵朵绵软的白云在上面悠悠地飘着，看着地上的人儿紧紧相随地走着，一步一步，踏出幸福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