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描摹[刑侦]》千里月随人

51、[轻与重]二十三 他设想过很

　　当时距离面包车最近的，是治安队准备抓捕劫匪的警员们，他们站在七八米外。面包车方圆两米乃至五米内都没有人。
　　“当时的人质有消息吗？”裴右问大队长。
　　“没有，”大队长答，他当天负责封锁现场，“当时人群里没找到符合体态和性别特征的人，所以我们就觉得她应该跑了。”
　　裴右点头。他们后来也扩大范围进行过搜寻，但几乎没有收获。靠近面包车的，除了死者和另外三个已上车的共犯，只有人质一个人。但她是背对着林升武，并且还被人用枪对着，先不管那支枪里有没有子弹，双手不自由的情况下，不说射击，连掏枪都困难。
　　大队长先行离开了，裴右一个人留下。太阳光从门外照进深深的仓库里，光束里飘着微小的颗粒。面包车的摆放位置还原了事发现场的情景，他站到了林升武当日的位置，前方一片空旷。
　　他朝后退了两步，退到面包车门的门边。
　　面包车空的车厢仿佛一个腔体，把噪音挡在了外面。视野依然开阔，唯一的阻挡是半开的滑动车门。站在这个位置上，他朦胧地能感受到背后座椅的方位，比他想象中地更远。
　　他朝后又退了一步，一只脚踏上了车门前的脚踏。进入了车厢内部后，因为车顶的局限，他不得不稍微弯腰，而也正是因此，门框里车厢的一部分便映入了眼帘。
　　他走下踏板，离开面包车，然后拨通了鉴定科的电话。

　　“这是账本，小颜姐。”江烨隔着桌子，把账本推过去。
　　颜文斐接过，一言不发地看，偶尔拿红笔改掉一些数字。五分钟左右她看完了，把账本合上：“没大问题。西红柿要打电话去跟他们退，不然会坏掉。”
　　江烨接过。两天前颜文斐突然告诉他要出一趟门，然后他便一直都没能联系上她，直到昨天晚上。在电话里颜文斐没解释太多，只让他明天中午来店里一趟和她对账，等他到的时候，这两天忙乱之中胡乱堆放的箱子都已经整理好了。
　　江烨把厚厚的账本从桌上端起，放回抽屉里。对面的颜文斐整理着桌面上摊开的餐牌，想起了什么，对他说：“今天劳烦你跑这一趟了，明天晚点再来店里吧。”
　　“不碍事，小颜姐，你放心吧。”江烨连连摆手，顿了顿，试探地问道：“小颜姐，你昨天说的急事，是之前那个案子吗？”
　　颜文斐没抬头，把餐牌墩整齐：“对，但已经摆平了。”
　　“那个抢劫案，裴警官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应该没那么快，不过劫匪落网了，所以让我们不用担心。”
　　江烨嗯了一声，但看起来还是有点疑虑。颜文斐似乎没有注意到，走向吧台接上电源，开始检查咖啡机运转有没故障。轰鸣声一阵一阵，在她检查好，关掉电源之后，江烨开口：“我听说，那个村子之前闹过鬼，是真的吗？”
　　颜文斐看了他一眼，停顿了很久。一会后反应过来：“城市新闻最近是不是刚开客户端？”
　　江烨点点头，那篇文章是几年前的，被重新整理又发了一遍。阅读量他早上看已经10万+。
　　颜文斐沉默了。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走，过了许久之后，她把抹布抛到了工作台上：“希望成主编不要因为造谣传谣被抓起来。”

　　啪地一声，郑局把牛皮纸文件袋扔在办公桌上。
　　裴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胸前。郑局深呼吸了两遍，终还是一拍桌子：“我说你们这群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就一张照片？知道那群行政有多难搞吗？材料都没整理，连鉴定科的证明都是我给你追的。就这点东西，你让我怎么让他们签字？”看着对面人吊儿郎当的样他急火攻心又一拍桌，“别低着头无所谓，你不要脸，我可要脸啊，改天你自己去求他们试试？”
　　“谢谢郑局了。”裴右毫无愧意地伸手就要拿桌上的文件袋。
　　“谢谢，就只知道谢谢！”郑局鼻孔喷火。裴右不理，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开始看。郑局踱步到窗前，看着楼下出任务回来的交警队员相互打闹，火气散了一些。往回一瞥，看见裴右居然还坐在那里看着文件，压低了声音问：“这个涉案金额，你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我根据大概体积推算的。”
　　“五百万，这个数是要上报省厅的。”
　　“嗯。”裴右点了点头。
　　“要不要给你加派点人力？”
　　“不用。”
　　“这不是开玩笑的，”郑局有点气急败坏了，“这两年来的特大事件每哪个不派二三十人的！”
　　裴右没应声。
　　郑局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像是妥协了。涉案金额越大，消息走漏风险越大，他们二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看完材料，裴右纸袋准备放回去，郑局开口：“无关人员严禁介入。”
　　“知道。”
　　“不是直属公安机关的都不行。”郑局若有所指。
　　裴右不吭声，没接他的这一茬。
　　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门拐弯就是楼梯，从高处俯瞰，台阶盘旋而下像个无尽的漩涡。他把纸袋夹到手臂下，举起了手里的照片。这张今早刚洗出来的照片，正是郑局用来说服其他几个局长，在逮捕许可证上签字的关键证据。
　　他的思绪飘回到昨天下午。接近日落的时候，岳超风提着工具气喘吁吁地赶来：“什么事？别不会要用很久吧，晚上有个联赛，我要看直播。”
　　“就半小时，做个硝烟鉴定，”裴右看了看时间，“只用做一小块地方。”
　　“这个他们之前不是做了吗？”岳超风奇怪，“怎么，找到了新的证物？”
　　“还是这辆车。”裴右转身，光柱穿过悬浮的尘埃，照在中央的废弃白色面包车上。岳超风放下箱子，挨个拿出鉴定用的试剂和石蜡膜，叮当一阵响倒腾完后，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向裴右：“你说的一小块地方，说的是哪里？”
　　“门框以上。”
　　在车门上方的凹槽里，检测到了高于其他位置几个数量级的射击残留物。第二次检验中，岳超风用仪器照在了那片区域上，发现在高浓度残留物区域的中央，有一片几乎不发光的空白。裴右看着照片，上面那个黝黑的图形一半像英文字母L，一半像个别扭的三角形。而当在鉴定现场第一眼看到时，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在此之前，对于这起抢劫事件背后的起因、以及杀害林升武的凶手是谁一事，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而当决定性证据摆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漏掉了这一种。

　　“两份照烧鸡肉饭，三份猪排咖喱饭，一份蛋炒饭，六杯咖啡不加奶。”
　　“谢谢老板！”吧台边上围着几个刚下课来买饭的高中生，闻声停下了闲聊，纷纷接过袋子。目送她们出门，叽叽喳喳地从巷口走出去，颜文斐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背面，开始收拾狼藉。打扫了吧台和座椅区完毕，她锁上咖啡店的门，骑上自行车。傍晚时分人民北路上依然繁忙，她在避开了几辆转弯的车辆后，掉头往远离市局的方向骑去。二十分钟的路程，她来到了市人民医院，穿过了人员混杂的大厅，她坐电梯上了三楼。
　　前台的其中一个接待员在换班，剩下的那个粗略看了眼她的证件，把登记本给了她。把要填的空都填上，颜文斐合上本子，自行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有几位老人在蹒跚着散步，她在一旁等了一会让他们走过去，然后走进了倒数第二间病房。
　　将近夏天的尾声，空气里的闷热在逐渐变少。病房内是一股混合着汗味的消毒水和塑胶手套气味，打开的窗户外，干燥的树叶不时摇动着。靠近门口的床都空着，上面的人估计都到外头去了，只有窗边的床上躺着人，疯老太在睡觉。
　　颜文斐走过去，拉过放在过道上的椅子，在床尾坐下了。
　　像是听见了声音，疯老太这时睁开眼，发现有人来看她。那对浑浊的眼珠聚焦了一会，终于看清楚了来者，她脸上浮现了晦暗不明的笑。
　　“是你啊。”
　　颜文斐点点头。
　　疯老太的眼睛定定看着她，里面却没有辨认出熟人的神色。她抬头，眼珠子缓缓地转了一圈，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东西，又认出了多少东西，然后说：“这地方，跟之前不太一样，到处都亮堂堂的。”
　　颜文斐看了一眼她床头的记录卡，下午刚做完一次电击治疗，似乎能解释为什么她看上去一副对外界茫然无知的样子。电击的副作用应该还没过去。
　　老太婆移动了一下上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对于重度精神分裂患者，医院会安排他们穿束缚衣，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动作看上去总有点僵滞。她把一只手伸出了被子，颜文斐发现她的手很干净，掌纹和指甲里的污垢都被清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