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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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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金闳从房门外钻进来,带来一阵玫瑰香风。
他是来看自己的三妹妹的,半个月前才从乡下找回来,瘦瘦的,好不可怜,让他顿起怜悯之心。
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还是爸爸看了看历书,选了今天做生日,把凤城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请来了,好向大家宣传何家的二小姐—何金绮。
何金闳把手上的白玫瑰插到三妹的头发上,惹来一阵抱怨。
“二少爷,刚刚做好的头发,又给弄乱了!”
何金闳露出一排白牙,笑道:“三妹妹皮肤不算白,你们搞得像白无常似的,C’est moche。”
后面这话奇音怪状的,大家听不懂,也不去理他,三四个人围着何无梦,有拍粉的,有弄头发的,有喷香水的,还有人举着镜子,站在她后面。
何金闳从一个小小的缝隙中插进去,高声道:“三妹,为了你的生辰,我特地为你做了十四首诗做贺礼。”
说着,也不管人想不想听,自顾自地往下念。
“你是塞纳河畔的玫瑰
是西西里山顶的月亮
宏大的世界里
我一无所有
直到我看见了你
Sets you most rich in youth before my sight
时间和空间夺取你的美丽
而你将在我的眼里永存
……”
何金闳念完之后,看不见的尾巴翘得老高。
多么优美的一首短诗啊,中外兼收,既把美人比花月,又没有落入格律的陷阱,既引用了莎士比亚的名句,又有新的延展。
高,实在高。
只可惜国内的人比较含蓄,不像法兰西的朋友们,听见这诗,必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和亲吻。
但是妹妹含羞带怯的望他一眼,胜过千万句夸赞的语言。
三妹是个美人,但是没什么特色,是那种见过就忘的美人,可她有一双可以传达千言万语的眼睛。
天呐!他该怎么用诗的语言来描绘这一双眼睛。
而何无梦断言这个人当不成骗子,骗子需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而他只会见着阳人说阴语。
何金闳被这一眼哄得神魂颠倒,一路飘了出去。
何无梦的妆发也弄好了,拿镜子的人捧着礼服站在一边。
“三姑娘,真好看!”
几个人异口同声,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是诚心。
何无梦五官寡淡,但是位置形状极好,脸是端正的鹅蛋脸,她像一块画布,任人雕琢。
化什么样,就是什么人,扮上华服浓妆,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换成布衣素面,又是田间乡野的小农女。
何无梦微笑着一一道谢,接过衣服,展开一看,是一件蓝粉色的绸缎群,层层叠叠的花瓣从腰部一路蜿蜒向上,绕着脖子转了一圈,拱卫着穿衣人的脸。
这衣服是何太太请三个老裁缝做的,做衣服花了快一周的时间,今早才送过来。
何无梦手指轻轻抚过衣服的每一处地方,细密的绸缎比皮肤还润还滑,从裙摆一路摸到腰身,她的手指停在了肩部。
肩部是两根细细的带子,这两根带子会挂在她的肩膀上,支撑起一整条裙子的重量。
她两只手微微使劲,一根带子就断在她的手里。
另一根带子也是一样,轻巧地断了。
凑近一看,带子的断口处有着几个针眼。
周围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没有动过。”
“谁做的啊!现在可怎么办,就做了这么一条裙子,等下晚会穿什么?”
“衣柜里都是些常服,不好穿出来的呀。”
何无梦把裙子扔到一边,何家有了何金闳这么个笨蛋,居然还有一个何金霓这个蠢蛋。
高页真的是他们的女儿?
何无梦冷静而淡定,“辛苦张姨把二少爷叫过来。”
何金霓换了第三条手绢,前两条都被她咬烂了,第一次干坏事,她的心里压着一块大秤砣。
好朋友蒋钟雯一点都不体谅她,还杂七杂八的乱扯:“你妈同意你去美国了嘛?我爸死活不同意,还是你家里好,大哥去日本,二哥去法兰西。”
何金霓好几次想开门出去,都走到门口了,又退了回去。
“今天来了不少人欸,凤城里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青年男女都过来了吧。你这个便宜姐姐还挺受重视的。”
“别走了,绕得我头晕,你还是去和你姐坦白错误,把自己的裙子换给她。”
何金霓果断拒绝。
“凭什么要我道歉,明明是她突然出现,也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看到她。”
“现在家里所有人都要看她颜色,桌上吃什么都要先问问她,鱼不吃,肉不吃,饭不吃,她是仙女嘛?”
“不过就是在外面过了几年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开国了呢,现在衣锦还乡,闹得人仰马翻的。shit!”
何夫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金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何金霓立刻噤声,手绢又被她咬坏一块,然后一脸绝望地走了出去。
但是何夫人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只是说美国大使史密斯今晚要来,让她好生陪着。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睡好?”
何夫人关切地问。
何金霓鼻子一酸,妈妈还是关心她的。
“天有点热,晚上热醒了几次。”
何夫人絮絮叨叨的重复着老生常谈,不过是些大晚上别开空调,睡前喝杯牛奶的废话……
“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不会害你的。”
何金霓的心思早飞远了,史密斯先生要来,那她要换一件衣服,脸上的妆也要换,上回借的书还没看完,事情实在太多了……
何夫人看着女儿一脸的懵懂,她叹了口气,下楼去收拾宴会厅了。
今天整个凤城的玫瑰都送到了何家,一楼的宴会厅被玫瑰给淹没了。
栏杆上,桌上,地板上,能用眼睛看见的地方,几乎都挤满了各色各样的玫瑰。
何夫人早年间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没什么心思去培养审美。
但是她始终坚信大力出奇迹,这些花摆在一起不一定漂亮,但一定显得何家有钱有能力,而这是这场宴会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一辆接一辆的车陆陆续续开进何家的花园别墅,停车场放不下,只好停在花园里,那里本来栽种着各类奇珍异花,被车轮一压,也就提前成了花泥,去滋养明年的花。
何夫人有些着急,这凤城的各界名流都到了,但是金琦迟迟不下来,她使人催了三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何金闳牵着金琦的手,缓缓走下楼梯。
“何夫人真是好福气,现在两子两女,四角齐全了。”
何夫人笑得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交响乐的声音响起,盖住了众人的说话声。
何金闳何无梦走到宴会厅的正中间,四周的人空出一块圆形的地方,微笑着注视他们。
开场舞正式开始。
何家是新贵,有名有钱的祖宗在族谱的开头才能找到,于是干脆放弃繁杂的中国规矩,完全向国外靠拢。
听的是约翰·施特劳斯《蓝色多瑙河》,吃的是高贵典雅的法餐,喝的是经典意式焦糖玛奇朵和白葡萄酒。
何金闳的舞姿顺滑得就像牛奶一般,他在法兰西呆了四年,法语,医术都只是平平,但是常年泡在各种宴会里面,舞蹈已经成了他的第二门母语。
何无梦只需要跟着他的引导,少踩几次脚。
但这很难实现,可她脸皮厚,踩到了也当不知道,继续脸不红气不喘的乱跳。
何金霓和蒋钟雯看得乐不可支,这人的手脚僵硬,像个木偶人似的,还是那种三岁小孩乱雕的木偶人。
何金霓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多余在衣服上做手脚,到时候丢的是何家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朝何无梦打着混乱的手势,希望她能读懂。
她的心随着音乐变而变,声音激昂的时候,二人动作幅度大一些,她的心也跟着高高吊起来,音乐平缓一些,她的心又慢慢放下来。
像坐电梯一样上上下下。
到了《多瑙河》的结尾,最后一个八拍却骤然加快了节奏,长号,圆号,大号,长笛,单簧管,大提琴,小提琴各类乐器齐头并进,狂风暴雨一般袭来。
何无梦牵着何金闳的手,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巨大的裙摆在空中连绵不绝地荡开,然后骤然散去。
何无梦从厚重的衣服中蜕出,贴身的流苏小短裙显出她玲珑的身子。
音乐声霎时停止,从法国空运过来的水晶灯闪耀着迷人的光芒,照亮灯下这个娇艳明媚的少女。
掌声顿起。
何金霓愕然,自己反倒为她做了嫁衣,她四处一望,原本低头交谈的人们都抬起了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正中的少女。
何大元走到中间,一双儿女分站两边。
“十分感谢大家拨冗来参加我三女儿的生日。”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对这个女儿亏欠良多,当年忙着打拼,没有时间何精力照顾,只好把她送到外婆家,现在年岁也比较太平,我也做出了一点小小的事情,所以把人接到身边。”
“但是想起她这些年的日子,我这个做爸爸的确实于心不忍。”
何大元牵起女儿的手,温柔道:“所以我打算将半个开平银矿当作她的嫁妆,等她结婚的时候一并送出去……”
如果目光有质量的话,那何无梦已经被压死了。
“我爸刚刚在说什么?”何金霓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他说要把半个开平银矿给你姐,就是那个每年开采出凤城三分之二的银子的开平银矿。”蒋钟雯贴心解释。
靠着半座银矿,结婚之后,何无梦将会成为凤城的女首富。
突然,一声枪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想法。
一颗子弹擦着何大元的脖子飞过,然后正中一个中年男人的眉心。
男人的后脑勺爆开一个大洞,脑浆,骨头渣,鲜血混在一起,喷洒向后方的人群。
何无梦回头,看见尸体缓慢沉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地一声。
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