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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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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这日是董老爷五十大寿,请了戏班子,锣鼓家什敲敲打打了一日,鞭炮吭吭砰砰,断断续续。
傍晚时分,灯笼高挂,大摆筵席,只听戏台上青衣依依呀呀唱了许久,偶尔有几个宾客鼓掌欢呼:“好好好!”锣鼓密集,敲得正响,青衣抛着水袖踩着莲步往后退,这时有人喊道:“不若梅老板,美中不足!”
于是纷纷的,台下喝起倒彩来。
“请梅老板来!请梅老板来!”
青衣急忙退回帘后,锣鼓停歇,再度敲响时帘幕拉开,众欢欣鼓掌。
运筹帷幄——
掌兵符——
决胜策——
神出鬼没——
……
唱的是《霸王别姬》,董老爷脸色不太好看,他大寿之日,演个生离死别,多晦气!
但见左右宾客看得起劲,于是脸上笑意渐浓,遂不再计较——只是个戏,何必当真?
“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凄凉……”
扮相为虞姬的窈窕“女子”自幕后袅娜走出,边走边唱,众人欢呼,拍案叫绝,“梅老板!是梅老板!”“好!唱得好!”
梅老板?满宛摸了摸手背,觉得这“虞姬”有些眼熟,在哪见过?她轻轻挪了挪位置,往前排看去。
五姨娘坐在董老爷左边,今晚她穿着褂裙,孱弱的小身子被厚重的褂裙掩盖着,此时她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董老爷偶尔去摸她的手,她也不敢吭个声,一双大眼只是追随着台上的霸王虞姬默默动着。
二太太在董老爷右边坐着,虽看着戏,搭在腿上的手却也忙着捻佛珠,只有在老爷伸手去摸五姨娘的小手时,才端起茶杯啜了几口。
三姨娘四姨娘也在前排,席间都在嗑瓜子闲聊,戏演完了,地上的瓜子皮大约也铺了一地。
第二排是贵宾,第三排是小辈们的席位,坐着大小姐满宛、大少爷满宏及一些姑表兄弟、姐妹。
满宏是三姨娘的儿子,在新式小学堂读书,懂事听话,然则,四姨娘的儿子满睿完全不同。
满睿年岁小,早年又被四姨娘惯坏了,不懂事,见人就打,就连自己的老爹也敢发力赏几个小拳头,这样的场合下自然是不肯安安分分坐着看戏了。
这小少爷东奔西跑乱喊乱叫,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也不吃,只要看哪个不顺眼就捡几个丢过去,觉得不过瘾,又跑过去踢打人,小小年纪满口脏话,家里的下人没少受他欺侮。
董老爷宠他惯他,随他四处跑。早嘱咐他今日不可对来宾胡来,家宅里的下人随他出气,于是小家伙更是得意过分,两手耍着糖葫芦,四处耍弄。
“咚咚咚咚”——只听四面楚歌声,戏台上虞姬眉头紧蹙,愁肠满绪,她身边的霸王捋长须,望天长叹——“喳喳喳!哇呀呀……妃子啊!”
乌骓帐前长悲鸣,虞姬持剑婆娑舞,霸王悲歌喟然叹。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喳喳喳!哇呀呀……啊! 不、不、不可!万不可!哎呀!
——大王!
—— 啊!
—— 汉兵他……他杀进来了!
满宛看得入神,那句“杀进来了”失声裂肺,混沌间只觉大势已去,悲从中来,“啪”——什么东西敲在她脑袋上,伸手去摸,黏糊糊的,不是糖葫芦是什么?
满睿学着霸王“哇呀呀”大叫着跑了过来,瞧见她手里的糖葫芦,很快丢掉手中两截光溜溜的竹篾子。
“给我!”
满宛将糖葫芦丢了过去,糖葫芦在地上滚了几滚,粘起一层尘土。
“你敢弄脏我糖葫芦,我杀你了!杀了你!你这贱人!小贱人!骚货!”
满睿拾起裹了土的糖葫芦,二话不说,狠狠朝她丢了过来。
正中脸颊。
满宛擦了擦脸,缓缓站起,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贱人!骚货!弄脏我糖葫芦!打你!打死你!”他冲了过来,在满宛身上乱捶,“打死你!贱人!往哪跑!”
“啪!”满宛伸手抓住他,狠狠煽了个耳刮子。
到底是小孩,这一掌下去,力道不轻,满睿被打愣了,觉得疼时,双膝一跪,立马滚到地上嚎啕哭闹,四周议论纷纷,连戏台上演戏的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看戏的。
董老爷的脸黑了,二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三姨娘丢了瓜子,拿手绢擦手,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四姨娘用眼剜着满宛,咬牙切齿,新来的五姨娘跟众人一样,愣愣看着满宛,一言不发。
台上的虞姬看着台下看戏的众人,嘴角噙着笑,眼里意味不明。
他这个戏子,演的戏再精彩,也比不得台下的,不是么。
·
夜凉如水。
满宛坐在灯前默默摸着手,觉得煽了满宏的手心隐隐发烫,奶娘在门外敲着门哀求着:“大小姐,去给老爷求个情,要不给四姨娘道个歉吧,大小姐——”
“不去,我没错。”半响,她熄了灯,躺回床上去,“奶娘去睡吧,天已经晚了。”
“大小姐……”
“睡去吧。”
翻来覆去,满宛不成睡眠,点灯起床,外头月浅,里头灯深,黑夜静得可怕且漫长。
披上外袍,漫步庭院,只她一人慢慢踱着,怀着别人不知的心事,筹划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出逃和决裂……
“贱人!还敢躲!”
“啪——”
“呜……”
“咣当——”
五姨娘房内的灯还亮着,映出个男人佝偻的身影,满宛的心更寒了。
是为她设好的牢笼里跳,还是奋力一搏,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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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是江苏大商户,本跟远在京里的董家无甚交集。
在一次谈古论今的南北“文人”聚会中,董老爷跟祁老爷在一个酒桌上喝多了,酒到酣处,董老爷口头上将董家大小姐满宛许配给了祁家得了肺痨的病秧大少爷祁世充,祁老爷也允诺说若成了亲家,好处多多。
董老爷虽醉,却清醒着,他心里一直有块疙瘩,家里靠着祖上的基业,有些美宅良田,依赖那些佃户的租金,到底不周全,有个经商的亲家,能涉足商界,发展自己的产业,那是求之不得。
他这次是真正上心了,两次三番催促满宛回国,目的便是让满宛与祁家联姻,至于祁家女婿样貌如何,人品如何,孝顺与否,有何才学,那是后话,暂可搁置不提。
夏至,蜩沸蝉躁,满宛换上鹅黄色绣花滚边圆领旗袍,早早出了门,走了一段路后唤了辆人力三轮车,在她的指点下七拐八拐,来到一间小印刷厂。
印刷厂的人塞给了她一封信,拆开,是一所师范学堂任聘书。将信函封好藏在怀里,回董园的路上,瞧见夏日绿色浓烈铺开,绽开的花蕊似在引吭高歌,高树上的麻雀算不得聒噪,她的心松软了,喜悦之色跃上眉梢。
往后院走去,五姨娘正站在池边抚着肚子,看池中肥鱼发呆,满宛本想走过去逗她,奈何脚步声响沉,以失败告终。
“是吃太撑了,怎么无端摸起肚子来了?”
五姨娘的脸刷的红了,放下小手,轻轻“嗯”了一声。
近些日子董老爷少去五姨娘房里,满宛白日便跟她腻在一起,夜里又将枕头棉被搬到她房中去睡,来来去去,两人熟稔多了。
五姨娘闺名水问,家中还有两个弟弟,爹是董家的佃户,赌博输了钱,还不起租金,只得将她送来董家抵债了。
院落里的夹竹桃开着,粉白粉白的花,煞是好看。满宛拾起掉落在石凳上的花,别在五姨娘水问乌黑的髻上,调笑:“这正是……人比花娇。”
五姨娘才刚白回去的脸又红了:“哪,哪有……别取笑我了!”
“还真不敢取笑你!”满宛攀枝再折了一朵,手指却被枝叶分泌出的汁液弄脏了,丢了花,急忙拿手绢擦去,边擦边道:“好看是好看,却是有毒的。”
五姨娘怔了怔:“……这么好看的花,原来……有毒?”
“是呢,我去洗个手。”
五姨娘轻“嗯”一声,目送满宛离去,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小腹,而后抬眼看树上俏丽的花,渐渐的,眼睛蒙了一层雾,越看越不真切。
后院角落有口深井,满宛将木桶掷下去,探头去看,自己的脸庞在水面上映出,随着泛着的涟漪飘飘荡荡,一股寒气从井里冒出,“嗡嗡嗡”——头晕,急忙将头缩回,草草打了点水,洗完手,用绢布擦干,这才回石凳坐好。
石凳还没坐热,人就被唤到前厅去了。有客来访,来的是贵客——祁家老爷子,和他那得了肺痨的大公子,满宛的未婚夫婿。
董老爷是又惊喜又惶恐。喜的是祁家主动来访,这里头,有戏;恐的是招待不周,惹得祁老爷生气,做不成亲家;怕的是祁家少爷不喜满宛,婚事黄了!
好在祁老爷满意儿媳,祁大公子亦钟意满宛,双方家长,一拍即合。接下来的宴席,觥筹交错间,速度将婚期定了,开始讨论婚礼事宜。
一杯茶尚未放凉,尘埃已落定。
董老爷唯恐煮熟的鸭子飞了,将婚期定于十月份。
满宛端坐着,正对着祁家大少爷,一言不发。祁少爷长相倒是端正,只是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席间不停隐忍咳嗽,到最后终究是忍不住了,咳得恨不得将心肺也咳出来似的。
咳或不咳的时候,都拿着一双愁惨暗淡的眼赤裸裸的打量着满宛,那眼神凝满死气,让人心惊。
但看满宛的时候,他是惊喜、欢欣的。
满宛并不表示,低头去拨弄杯碟。
这一切,终会与她无关,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