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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种子 有人,在玩 ...

  •   沈知节到的时候,嘴唇是紫的。

      不是冻的,是咬的。
      那件米白色羊绒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
      她没哭,甚至没有乱发,只是站在警戒线外,身形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宣纸。

      王榀刚把周伟塞进救护车,一回头撞见她,下意识地想挡住视线,却被路泽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知节没看周伟。
      她的目光越过闪烁的红蓝警灯,越过混乱的人群。
      “我是沈知节,周伟的妻子。”她开口,声音不大,沙哑得像砂纸划过老榆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警察同志,我可以进去吗?”

      路泽清没说话,只示意王榀拉开警戒线。

      沈知节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显得格外孤清。
      她没有去看担架上那个昏迷的男人,而是径直走到路泽清面前,视线扫过他肩上的警衔,然后落在他身后那团化不开的阴影上。

      “周伟涉嫌故意杀人,且大概率涉毒。”路泽清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菜价,“你作为配偶,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回去做笔录;第二,我们现在就搜查你家。”

      沈知节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似乎想拢一下衣领,但手伸到半空,指节绷得惨白,又生生停住。
      她看着路泽清,眼底那片死寂的荒原里,忽然窜起了一点幽暗的火苗。

      “家里……有东西,对吗?”她问,不是疑问,是肯定。

      路泽清没回答,算是默认。

      沈知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水汽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去开车。我的车在后面。”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我比你们更想看看,那个我睡了三年的男人,枕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鬼。”

      她说完,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只是幻觉。

      王榀凑到路泽清耳边,压低声音:“路队,这嫂子……够硬气的。周伟都烂成那样了,她一滴泪没掉。”

      路泽清看着那抹挺直的背影,目光在她紧绷的肩膀线条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硬气。”他淡淡道,“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人只有在发现自己信奉的神其实是魔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池予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从沈知节身上移开,看向周伟被抬走的方向,低声道:“她在用疼痛保持清醒。左手无名指捏得太紧,关节缺血发白。”

      路泽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知节的白色SUV开得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得知丈夫是杀人犯的女人的车速。

      周伟的家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安保严密,环境清幽。沈知节刷卡进门,全程没有一句话。电梯里,镜面不锈钢映出她苍白的脸。

      “他最近……很怕热。”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空灵,像是在自言自语,“空调开到十八度,他还是出汗。半夜经常起来洗澡,水烫得能褪下一层皮。我问他在外面是不是很累,他说是,累,累得想死。”

      路泽清看着镜子里沈知节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沈知节继续道,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诡异的弧度,“他右手的戒指,最近总是转来转去。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在黑暗里,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那枚戒指的内圈。我问他干嘛,他说……他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电梯门开了。
      沈知节率先走出去,掏出钥匙,手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
      她打开门,侧身让开路,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欢迎客人。

      “书房在二楼。他从不让我进,说里面有重要的商业机密。”她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倒过来。”

      王榀立刻上前,输入密码。
      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味道涌了出来。

      不是书香,是和琉璃宫地下室同源的、更加陈旧的腐烂腥甜。
      这味道并不猛烈,却有一种渗透力,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让人本能地想要干呕。

      沈知节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她依旧没有退后,只是手指死死抠住了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实木里。

      路泽清没急着进去。
      他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证物袋,撕开,取出一副黑色尼龙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指尖贴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戴好手套后,他才走进书房。

      池予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
      王榀在后面咂了咂嘴,也老老实实套上了那副用了很久的手套。

      路泽清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轨道顺滑,没有阻滞。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压在底层的照片,覆盖着透明的保护膜,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路泽清拿出不锈钢尖头镊子,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镊子尖端轻轻夹住照片边缘,将它稳稳提起。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阴暗的雨林。
      画面中,周伟穿着一身廉价白褂,跪在泥泞里,头颅抵地,卑微到了尘埃里。

      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身形瘦削,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衫。
      那是一张出乎意料英俊的脸,皮肤苍白,鼻梁高挺,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镜片反射着阴冷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六指。
      路泽清的目光锁定在那只垂落的手上。
      小指旁多出的那一根,纤细、苍白。

      烟疤。
      左侧耳廓后,那块深褐色的、蜈蚣状的疤痕,触目惊心。

      照片下方,朱砂笔写着两个潦草的字——
      蝎子。

      “我操!”

      一直盯着照片看的王榀,突然爆出一声粗口,声音都在抖。
      他猛地向前一步,眼睛死死瞪着那个金边眼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

      “路……路队……”王榀的喉结剧烈滚动,他下意识地看向路泽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他妈不是五年前……不是您亲手……”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五年前,边境雨林。
      围剿“蝮蛇”据点。
      路泽清亲手击毙的毒贩头目,代号“蝎子”。
      当时那具烧焦的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那副被高温熔变形的金丝眼镜,还有左手那根畸形的六指,是路泽清亲自确认的。
      法医也出了报告,DNA比对吻合。

      可现在,这张照片上的男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耳后有疤,正透过五年的时光,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王榀感觉后背的汗毛全都炸起来了。
      这也太邪门了。
      难道当年烧死的不是他?
      还是说……鬼魂回来了?
      不可能的。
      老子可是唯物主义者。
      全家不接。
      默念一百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路泽清没有立刻回应王榀的震惊。

      他依旧戴着那副黑色手套,手持镊子,稳稳地夹着照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王榀看到的不是什么死而复生的鬼魅,而只是一张普通的打印纸。

      只有池予察觉到了。

      他看见路泽清戴着黑手套的拇指指腹,隔着证物袋光滑的塑料表面,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那个“蝎子”的耳后烟疤。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然后,路泽清动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受惊的王榀。
      他只是用镊子将照片缓缓放入牛皮纸证物袋中,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接着,他翻转镊子,用尾部挑起照片背面。

      背面的钢笔字迹很新。
      那是周伟扭曲的告白:

      “耳后的疤,是故乡烙在骨头上的徽章……贵人,您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洁净。——您最卑贱的狗,周伟”

      路泽清看着照片背面周伟写的那几行字——“您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洁净”。
      他眉头微蹙。
      这字迹虽然潦草,但笔锋里透着一股媚态。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沈知节,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伟平时写字,也这么……讲究?”
      沈知节愣了一下,摇头:“不。他签字都是龙飞凤舞的,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笔锋。他说那是……那是‘娘们唧唧’。”

      路泽清眼神一冷。
      这不是周伟写的。
      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的,或者,是有人逼他临摹的。

      路泽清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王榀。”路泽清终于开口,打断了正在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王榀,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奇异地抚平了王榀心中的惊悸,“收起你的鬼话。世上没有鬼。”

      他封好证物袋,抬眼看向王榀,“要么,”路泽清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五年前的尸体认错了。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证物袋里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身上。

      “有人,在玩一场借尸还魂的游戏。”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借尸还魂。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五年前的案子,从根子上就烂了。

      王榀咽了口唾沫,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衣。

      “借尸还魂……”王榀咬了咬牙,“不管是人是鬼,敢在B市撒野,老子管他是蝎子还是什么,再被我们逮到直接变成蝎子皮!”

      路泽清没再理他,而是转向门口的沈知节。

      此时的沈知节,虽然不懂刑侦内幕,但从王榀的反应和路泽清的话里,她也听出了这张照片的分量。
      她看着路泽清手里的证物袋,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恶心。

      “是……他吗?”沈知节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是。”路泽清的回答简短有力,“而且,他死过一次了。现在,是第二次。”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节的心上。
      死过一次……
      那种扭曲的忠诚,竟然是献给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怪物?
      荒谬。
      真的是太荒谬了。

      她身体一软,顺着墙壁滑落,但眼底的恨意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路泽清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封存好的证物袋。
      袋中的“蝎子”隔着两层塑料和一副眼镜片,冷漠地回视着他。

      五年前的子弹,似乎并没有真正终结这一切。
      它只是埋下了一颗种子,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长出了更加畸形、更加恶毒的果实。

      “池予。”路泽清唤道。
      “在。”

      “查‘蝎子’。重点查这张照片的纸质、墨迹,还有……”路泽清的目光落在手套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摩挲烟疤时的触感,“查那个眼镜。五年前那具尸体上也有一副,虽然熔了,但框架样式我记得很清楚。我要知道,这张照片上的眼镜,和当年的那一副,是不是同一款,或者……B市有没有和‘蝎子’有血缘关系的人。”

      池予点头,目光深邃。
      他知道,路泽清刚才那句“借尸还魂”,不是迷信,而是指向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
      冒充,或者,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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