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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戒痕 他那人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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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榀把车开出警局大院,柏油路被晒得发白,轮胎碾过去,那点微弱的摩擦声瞬间被热浪吞没,像是撒进火堆的一把盐。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问池予认不静路,偏头一看,副驾上的人正靠在椅背里。
那椅背被他清瘦的身躯压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像王榀自己坐得歪七扭八。
池予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传过来的电子案卷,指尖在玻璃上滑动的动作慢而稳,没有半点新人面对卷宗时常有的浮躁,反倒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专注。
日头从窗外斜劈进来,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鼻梁挺括,在高光下像一道冷硬的山脊,下颌的折角顺着脖颈没入熨帖的衬衫领口。
光影在他脸上雕琢出一幅极具疏离感的版画,连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粉,却丝毫不显暖意。
反而让人觉得,那阳光若是再烫一点,就能看见皮肤下蒸腾起的寒气。
“琉璃宫,城东那条窄巷子里。知道地儿吧?”王榀打了把方向盘,车轮擦着马路牙子过去,车身晃了一下。
“导航开着。”池予抬手指了指中控屏,目光没离手机,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路线规划了三条,一条最快,一条避开拥堵,一条路况最好。我选了第三条。”
王榀“嗯”了一声,趁着红灯漫长的九十秒,从扶手箱里摸了根烟叼上。
没点,就那么咬着滤嘴,用后槽牙细细地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借着后视镜又瞄了一眼池予,这新人身上那件白色衬衫,在大热天里捂得严严实实,居然连道褶子都不带出的,平整得像刚从真空袋里拆出来。
“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路队。”王榀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开始了他例行的“防诈骗宣传”,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怨七分自豪,“三级警督,B市路子野的名门阔少,那张脸是局里公认的招牌。但你别看他这张脸长得跟偶像剧男主似的,那张嘴——啧,那是阎王爷开过光的。追他的人能从一楼排队签到六楼,他倒好,看谁都像看一坨需要被解剖的尸体。”
他说着,大拇指狠狠点了点自己心口,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戳个窟窿:“我跟了他三年,被他损掉的自信心够我写本《自卑史》。上周我换了副新墨镜问他怎么样,他眼皮都没抬,说‘下次换个能挡住你眼神的的种类,太刺眼,容易造成视觉污染’。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池予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像是投进深潭里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了底:“他办案呢?也是这种风格?”
“办案?”王榀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猛地窜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两侧斑驳的墙壁刮蹭着后视镜,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更是个疯子。逻辑闭环严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去年有个连环案,他三天没合眼,盯着监控把全市的排水系统图画了一遍,最后硬是从一根头发丝上的泥沙成分把人给刨出来的。就是这人……”他顿了顿,把车甩进一个勉强能停下的车位,熄了火,“有点毛病。对案子抠得要死,对自己更狠。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查案,是在拿命跟死人较劲。哦对了,他还特别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尤其是……那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聪明。”
两人下车,热浪瞬间包裹上来,黏腻得像一层湿透的纱布贴在皮肤上。
推开琉璃宫那扇厚重的茶色玻璃门,冷气夹杂着昂贵的雪松香氛迎头砸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温差冲击。
池予眼睫颤了颤,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前台姑娘的笑容在看见警徽时僵了零点三秒,那种职业化的甜腻瞬间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怯意。
王榀亮完证,那姑娘低头拨电话的手有点抖,指甲敲击屏幕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人来的空档,王榀凑到池予耳边,热气哈在他耳廓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这地方邪乎。去年扫黄,路队亲自带队端的场子。那经理叫周伟,当时被铐回来问话,吓得尿了裤子,最后查无实据才放了。现在见了路队跟见了索命鬼似的,估计今天看见我们来,腿肚子都得转筋。”
池予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皮扫视大厅。
深红色丝绒沙发,暗金色边框的镜子,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糜烂的静谧。
周伟快步走来时,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他穿着一身看似休闲实则价格不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王警官,好久不见。”周伟的笑容标准得像拓印出来的,目光在触及池予时,极其隐蔽地闪烁了一下。
“李薇,你们这儿的熟客。死了。”王榀拉开一张丝绒高背椅坐下,没半句废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像个混不吝的二流子,“最后一次来什么时候,见了谁,监控和记录拿出来。”
周伟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腰弯成了九十度:“李小姐确实是常客,不过……最近这几天没见着了。”他顿了顿,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直视池予的眼睛,“至于监控,不凑巧,那几天系统升级,硬盘烧了,没录上。您知道的,这老城区电路不稳定……”
“十二号到十八号?”池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周伟营造的慌乱氛围。
他没有看周伟的脸,而是盯着周伟那只正在搓动的右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戒痕的颜色比刚才又浅了一分。
周伟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在搓动的双手瞬间僵住,看向池予的目光终于带上了正视,甚至是一丝惊骇:“您……怎么知道具体日期?”
池予没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周伟惊恐的脸,视线平静地落在周伟交握在腹前的双手上。那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
周伟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素圈,那是婚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可他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却有一圈明显的、因长期佩戴而形成的白色压痕。
那圈痕迹比周围的皮肤要白一些,边缘甚至有些凹陷。
戒指,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为什么要藏起婚姻?
王榀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这几天是具体几天?说清楚!”
“最近三天。”
池予的视线顺着那截手腕往上,掠过周伟微微滚动的喉结,落在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
羊绒衫的领口很高,但因为在室内,扣子解开了两颗。
就在那领口内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痕,边缘还有些许红肿,像是指甲划过的痕迹,新鲜得甚至能闻到一丝铁锈味。
“周经理,”池予端起面前服务生战战兢兢送来的水杯,水温透过骨瓷杯壁传到指尖,他却觉得那热度烫手,反衬得指尖一片冰凉,“李薇消费一般怎么结账?”
“刷……刷卡。金卡。”周伟下意识地抬手去拽领口,那个动作微小得几乎不存在,却像是被人扒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慌乱。他拽领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道抓痕在布料摩擦下,似乎又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
“麻烦把记录打一份。”池予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不谙世事,与这浑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另外,如果有客人那几天见过李薇,或者见过……跟她状态相似的人,希望你能主动联系我们。毕竟,隐瞒线索在B市,可是要吃牢饭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周伟心上。
周伟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连声应是,转身去前台的步伐有些踉跄,差点被地毯的边缘绊倒。
王榀看着周伟仓皇的背影,转头盯着池予,眼神里透着惊愕,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我操,你刚来就能把人吓成这样?你怎么看出来的?就他那领口那点印子,我都没注意。”
“戒指戴错了手。”池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菜单,“左手无名指有戒痕,说明他习惯戴婚戒,但现在戴在右手,是刻意隐瞒已婚。领口有抓痕,位置隐蔽,是私密行为留下的。这种会所的经理,能在龙蛇混杂的地方做到这个位置,心理素质不会差,除非……”池予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除非他隐瞒的事情关乎他的切身利益,甚至是性命。比如,一个不能被家里知道的情人,或者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王榀沉默了几秒,把烟点上,车窗降下半扇,风灌进来吹散烟雾,却吹不散车厢里的凝重。“行啊你。”他吐出一口烟圈,由衷地感叹,“操,路队要知道你这眼睛这么毒,估计得把你焊在办公室里。哎,该说不说,你和路队还挺配的,一个嘴毒得能杀人,一个眼毒得能透视。绝了。”
“这叫细节。”池予低头翻着记录本,风带着黏腻的热意,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翻开记录本,在“周伟”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极小极密的字,字迹凌厉如刀锋:
查十二至十八号所有出入记录。查周伟的情人。
注意:周伟有被胁迫可能。
王榀发动车子,随口问道:“怎么样,路队今天那态度,没往心里去吧?他那人就是这样,嘴比砒霜毒,心嘛……也就比冰窖暖和点。”
池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眼睑上跳动,红绿交错,像是没有尽头的霓虹。
自己没往心里去吗?
也许吧。
从见到路泽清的第一眼起,胸腔里那颗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种跳动毫无逻辑,不讲道理,甚至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慌。
就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深海里下沉,四周是无尽的冷水与压力,突然触碰到了一块浮木。
哪怕那块浮木冰冷、尖锐,甚至带着倒刺,只要能抓住,就能呼吸。
他想起在办公室里,路泽清让他去走访时那冷硬的侧脸。“他挺有意思的。”池予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那种……冷冰冰的,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有意思?”王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那是,除了案子,没什么能入他的眼。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我听老刑侦说过,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虽然也冷,但至少还会笑。听说他身边那时候是有个人的,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那人没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么着,反正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活像个大冰坨子。”
池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车子驶回警局,楼下停着路泽清那辆黑色的越野。
池予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阳光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那刺眼的光线,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像极了那天在河边,照在尸体脖颈纹身上的那一道。
王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写报告。路队要是看见你这观察力,保准儿挑不出刺来。”
池予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只是在踏入大门阴影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余晖将路泽清的车染成了一片血色。
“池予。”
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池予猛地回神,转过身。
路泽清正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肩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予,眼神依旧是那种不带温度的目光。
“看什么呢?”路泽清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还是说外面的风景比周伟的口供更值得研究?魂不守舍,是觉得刚才那会所里的香水味比尸臭味好闻?”
“路队,我这不正在复盘吗……”王榀刚想打哈哈。
“复盘就回办公室复盘。”路泽清打断他,目光落在池予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还是说第一次出现场就受不了这刺激?如果是后者,我现在就可以签字让你去档案室整理卷宗,那里够安静,也够安全。”
又是那种带着刺的语气。
池予却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用。路队,周伟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我在想,是先写报告,还是先申请搜查令。”
路泽清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池予会这么回答。
他盯着池予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注意到池予刚才挡阳光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是强压生理不适的表现,“先写报告。”路泽清最终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上走,步履沉稳,“我要看到的是证据,不是你的猜想。还有,把字写工整点,我不看草书。”
“是,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