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相逢》澹安

15、第 15 章

　　染清一早就起来梳洗，她在家里休息了很多天，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决定去上班，虽然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但既然已经好了倒不如去上班，忙绿起来也许会好过一点。

　　一到医院刚进办公室，舒雅就冲下来了。

　　“染清，染清，我要抱抱你，没事了吧？”

　　染清笑着说没事，顺便接受了舒大医生热情的拥抱。

　　她捏了捏染清的脸：“你最近都没吃饭？怎么瘦这么多。”

　　染清道：“我减肥呢。”

　　舒雅压根不信：“鬼才信你。”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我在医院看见陆意之了，他还问我你为什么没来上班呢。”

　　“那你怎么说的？”

　　“说你不舒服啊，生病了，怎么样他去看你了？”

　　染清没说话，舒雅说：“这陆意之也是个情种，莫染清你害人不浅哪！”

　　黎初丹还没有出院，虽然情况稳定了下来，可是她的情绪还是不稳定。

　　染清去看了她。

　　“丹丹，好点了么？”

　　初丹还没开口，莫梅绾已经说：“你还来干什么，还想再刺激她吗？”

　　染清看了母亲一眼，心已经凉了半截，淡漠地开口：“我只是担心她而已。”

　　莫梅绾还想说话，却被初丹制止住：“妈，您先出去吧，我想和她好好谈谈。”

　　莫梅绾有些不放心，怕她又受什么刺激，说：“有什么话妈不能听的？”

　　“我想和姐单独说话，您先出去吧。”语气已经很不耐烦，莫梅绾看她不高兴也不好再坚持，默默走了出去。

　　“丹丹，对不起。”染清先开口。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是恨死你了。”

　　染清垂下眼眸：“我知道。”

　　“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想成全你们，我不是想用死亡来威胁你。”

　　“我知道。”

　　“你知道吗？五年前我用自杀逼走了你，也失去了他所有的关心。我一直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耐心，我可以等，等他原谅我为止，可是他的心太硬，我捂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捂热。你走之后，不管你会不会回来他似乎就下定了决心要等下去，可是我始终抱着希望，觉得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可是你回来后我才发觉，他爱你，比以前更深。这么多年他过的一点儿也不好，我知道的，他从来都不开心，不停地忙工作，节假日从来不肯休息，他办过一个慈善基金，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五年来他从来不肯来家里，你回国后第一次来家，我给他打电话他二话不说就来了。妈妈和戴芸阿姨曾经提过我们的婚事很多次，他都断然拒绝了，我以为自己还可以等的。那天我去他公司找他，他真的太狠心，他说希望我不要用死来威胁他，他说他不会妥协，他叫我走我不肯，他就走了，下了楼，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大概是真的太不像看到我，急匆匆地过马路，车子飞驰而来的瞬间，我推开他，想着自己可以解脱了也是好事。”

　　沉默了好半响，染清才低低地开口：“你真自私。”

　　她说：“丹丹，你真自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妈妈，她有多爱你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曾经一度羡慕过你得到的温暖，可是我始终两手空空，那些你不在意的东西是我渴望多少年也得不到的，因为你有太多的温暖可以挥霍，所以你可以毫不在意地花费掉它们，但你知道吗，这些都是我无度想要却得不到的，五年前，我甚至为了可以得到这样一份温暖，放弃了我最爱的男人，可是妈妈不会给，我始终得不到。丹丹，或许得不到贺迟昱的爱，你可以难过，可以绝望，可是你不可以轻生，因为你的身边有一个那样爱你的母亲。”

　　“姐，你怨妈妈吗？”

　　染清沉默很久，才说：“不会。”

　　“一开始我的确怨过，可是后来我可以释然，因为我不是她的女儿，一个私生子而已，她有什么义务来爱我。”

　　黎初丹的心情一直起伏不定，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地，在医学上已经判定她不能再站起来了，以后都要靠着轮椅。

　　贺迟昱偶尔会去看看她，染清也已经好些天没有看到他了，他不来找她，她也不敢去找他。

　　染清下班的时候一出门就看见了他的那辆黑色宝马，大概是看到她出来了，他立刻从车里下来，走到她跟前,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你了。”然后伸出双手将染清抱住，他的怀抱温暖，才几天不见而已，染清却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

　　他放开了她，又摸了摸她的脸，慢慢皱起眉头：“瘦成这样。”

　　染清被他的表情逗笑：“我本来就瘦啊。”

　　他二话不说就拉着染清去吃饭。

　　是一家牛肉面馆。

　　医学院附近的一家。

　　从前他们总是一起去吃。

　　不过早已翻修过了，连老板都已经换了。

　　贺迟昱叫了两碗面。盛面的碗是那种青花瓷的大碗，木头的筷子，上面刻有精致的花纹，跟店里的复古装修十分吻合，一碗面贵的咂舌，味道却不比从前的好。

　　那时候一碗牛肉面也不过五块钱而已，现在翻了两倍。

　　染清吃着吃着就觉得难过，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幸好大碗的面一直冒着烟，才没有被贺迟昱发现，她忽然停下了筷子，贺迟昱问：“怎么了？不好吃么？”染清点点头，说：“不好吃。”贺迟昱笑起来：“你什么这么挑食了？”染清答：“味道没有从前的好。”贺迟昱也放下筷子，握住染清放在桌子上的手：“那就不要吃了，反正面食本来就不好吃。”

　　俩人从店里出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贺迟昱将染清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沿着去医学院的方向走。

　　晚上虽然很冷，可是学校旁边还是有很多小商贩在卖小吃，学生们也都裹着羽绒服吃的大快朵颐。有很多情侣也一起来吃，小贩们非常热情，场面很温馨。

　　染清那时候喜欢吃铁板豆腐，贺迟昱拉着她排队，那家的豆腐口感非常好，晚上排队的人很多。

　　染清说：“我不爱吃那个了，咱们走吧。“

　　贺迟昱还是坚持要买。

　　他们穿着精致，站在一群学生当中鹤立鸡群，尤其是贺迟昱，西装笔挺的，惹得一帮小女生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快要排到他们了，结果后面的一个男生，满头大汗，跟贺迟昱说：“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生病了，她就喜欢吃这个，可不可以麻烦先让我买一下？”

　　染清看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很是可爱，贺迟昱点点头让他先买。

　　男生买完后对着他们不停地道谢，然后一溜烟地跑掉了。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地点，不同的人，发生同样的事情。

　　有一回染清感冒，在宿舍里睡了一整天，她没敢告诉贺迟昱，不然他又要折腾她去挂水，到了晚上贺迟昱打电话给她，听她浓浓的鼻音才知道她感冒了，结果大晚上的他竟然还从自己学校跑到这里来，她们宿舍十点钟宿管阿姨就要关门了，他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了，又排了很长的队才买到她爱吃的铁板豆腐，打电话叫舒雅下去，那时候也是冬天，舒雅早就上床了，最后十分不情愿地下了楼，那次，贺迟昱足足请舒雅吃了一星期的午饭。

　　染清不由地笑起来。

　　贺迟昱已经买到铁板豆腐。

　　他也笑着说：“吃吧，看看好不好吃。”

　　她吃了一口，味道很好，又夹了一块给他，他就着她的手也吃了一口。

　　周围有小情侣看到了，女生抱怨道：“你看人家男朋友多体贴，你看你一点儿都不浪漫。”
　　男生满不在乎：“谁说的，等将来我赚大钱了，我带你去吃法国料理。”女生说：“我才不要呢，我就觉得这个好吃。”

　　染清觉得心里凄惶，等他们吃法国料理的时候，也许又是一个景况了，这样温馨的平凡就找不到了，就像她跟贺迟昱。

　　其实染清已经知道，这样的局面，他是再也无法反抗了，黎初丹为了他失了双腿，这辈子呵，她还这样年轻，却是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原点。

　　命运可真是残忍。

　　又不得不分离，仿佛像个选择题，明知道是错的，偏偏选了两次同样的答案。

　　可是他们谁也不说，不去想将来，那两个字绕了五年却还是说不出口。

　　染清去超市购物碰见了薛琳。

　　她也是一个人来，推着满满一车子的东西，染清问：“丹丹还好吗？”她的身体已无大碍，上个星期就出院了。薛琳有些迟疑地笑着说：“还好。”隔了一会儿才说：“染清，如果可以的话，叫贺迟昱去看看她吧，她精神状况不是太好。”染清默默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染清跟薛琳其实也不是很熟，她们碰面的次数也不多，虽然她人是极好的，可是染清跟不熟的人很难聊起来，于是说：“大嫂，我还有事就不陪你逛了，我先走了。”薛琳笑着说没事，染清匆匆买了东西就结账了。

　　染清买了大堆的东西刚回到公寓，就接黎远的电话。自从知道了那件事之后染清再也没有回去过，黎远其间也打过电话给她，可是她没有接。

　　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通键，染清叫了声：“爸。”黎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染清，你能回来一趟吗？”

　　“有什么事情吗?”

　　“染清，爸爸对不起你。”

　　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延续到了下一代还是没有办法了结。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黎远当时在政府部门工作，提干的时候，下放到山东济南，就是在那个美丽的泉水之乡他认识了染清的母亲，那个笑容明媚的乡村女子，她叫邱璟。

　　黎远下放那一年，和莫梅绾已经已经有黎向东了，那时候他才四岁。虽然黎远跟莫梅绾是父母之命才结的婚，可是当年相亲的时候黎远一眼就爱上了那个淡定的女孩子，而且后来他也跟莫梅绾谈了两年的恋爱，两人说到底也算是自由恋爱。两人七五年结婚，婚后两人的感情也很好，虽然不是如胶似膝却也是举案齐眉，结婚一年就有了个可爱的儿子，黎远的工作也好，收入稳定，一家子生活的还是很幸福的。

　　黎远七九年下放到济南的一个乡当书记，一年以后认识了邱璟。

　　三十岁的黎远，长相俊逸，高大挺拔，邱璟在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那时候邱璟也才二十五岁，是那个乡里唯一的大学生，她是乡长的秘书，黎远调来一年乡长把她调给黎远当秘书。

　　她虽然只是个乡村丫头，可是性格却活泼开朗，做事雷厉风行，完全不似乡下姑娘的扭捏。

　　后来黎远知道她是本地人，家里很穷，母亲早早去世，只有没有的文化的父亲在家里种地供她念书，她很聪明也很努力，成为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当年她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大学毕业她原本是可以留在北京的，可是她的父亲生了重病，一日日老下去，父亲为了她付出了太多，她怎么忍心留他一人在家中，于是她打包回家，留在了生她养她的故乡。

　　邱璟长得不见得多好看，可是性格却是极好的，总是给人一种满面春风的感觉。

　　黎远一个人身在异乡，非常的想念家中妻子和儿子，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体会他，而邱璟无疑是他枯燥的生活里的一米阳光。

　　他们经常在一起谈论诗词曲赋，他发现邱璟的思想极为深沉，学识很博学，她有深厚的文化修养，并且见解独到，黎远很喜欢跟她在一起聊天，他觉得这让他受益匪浅。

　　黎远喜欢下棋，而他也偶然发现邱璟的棋艺非常厉害，在那个连黑白电视都缺乏的村子里，下棋是他唯一的娱乐。

　　大夏天的夜晚，他们坐在院子里摆上一个小桌子，拿两个小板凳，就开始下棋，不管蚊虫的叮咬，可是两个小时下来，黎远的腿和手臂就已经被咬的红肿起来，他的血型比较招蚊子，他们坐一起，蚊子只咬他却不咬邱璟。细心的邱璟第二天就用八角和茴香泡水给黎远擦在身上，这个方法果然好，蚊虫就不再咬他了。他们下棋有时候一盘下来也要个把钟头，邱璟就会烙两块饼来吃，她的手艺极好，什么都没有就白面加点盐，烙出来又香又酥，黎远至今还记得那种味道。

　　黎远后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自己的妻子，他知道妻子的脾气，一旦知晓他的背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和他分开，他爱妻子，可是也喜欢邱璟，他不知道在这样难熬的日子里如果没有邱璟的陪伴他要怎么过下去。

　　过年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妻子竟然带着儿子做了两天的火车赶到济南来看他，当他看到妻子抱着儿子从拖拉机上下来的时候，瞬间就眼泪盈眶。

　　他的妻子是个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嫁给他后学会很多很多，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他无法想象春节期间，她一个女人带着儿子从那么远的地方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又辗转着搭了人家的拖拉机才赶到这里来。

　　莫梅绾给他带了很多他爱吃的东西，儿子又长高了一点，因为长期不见有点陌生了，可是当他把儿子扛在肩上，父子俩很快就熟络起来。

　　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莫梅绾知道了他跟邱璟的事情。

　　如他想象，妻子很平静，淡漠地看他一眼，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要我不要她，第二，要她，那么我们分开。”

　　妻子带着儿子离开，走的时候只说了句，我等你的答复。

　　他望着妻子远去的背影，忽然就心酸起来。嫁给他的时候她才22岁，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眼看着她从娇惯的小姐变成持家的好妻子，这些年他们甚至很少红脸，莫梅绾的性子恬淡，况且她是个修养极好的小姐，所以他们结婚以来很少吵架。

　　他想好了，他只有辜负邱璟了，那个美好的女子，这辈子他只能对不起她了，他无法放弃家庭放弃为他付出很多的妻子。

　　邱璟哭着哀求他：“我可以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你可不可以别抛弃我。”

　　黎远看着泣不成声的她也只能说一句：“我不可以对不起我老婆。”

　　后来他任期已满，又调了回去，这件事也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莫梅绾从济南回北京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孩子她看在黎远悔改的份上也就原谅了。可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了结的，邱璟竟然从北京来找黎远，那时候莫梅绾已经怀孕九个月，但是邱璟也是挺着大肚子千里迢迢来找黎远。

　　黎远做梦也没想到邱璟竟然也怀了自己的孩子。

　　邱璟说，只是想把孩子给他，她什么都不要，只想孩子能生活的好一点，如果孩子跟着她一定会被外人嘲笑，在那个年代，那个落后的乡村，未婚先孕的女子想要带着孩子生存下去实在太困难。

　　两个孩子竟然在同一天生了下来，染清比初丹早六个小时。

　　染清留了下来，邱璟离开了。

　　黎远为了消除莫梅绾的心结，让孩子跟着她姓莫。

　　染清问：“有她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黎远默默打开柜子，从里面抽出来一本陈旧的书，翻开来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女子笑容明媚，青春洋溢。

　　染清仔细看了很久，她长的不算是太美，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很干净跟舒适，染清长的并不多像她，更多像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