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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林花过雨相急发,谷鸟无人自在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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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雨自认为是个俗人,她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躲起来生活。偏偏要遇上宋长青,虽说不能全怪他,导致如今风餐露宿的局面,清雅、流光和李子昌,甚至于自己,谁都脱不了干系,还有现下朝廷的局势。或许是宋长青的纠缠令她尤其头痛,又或许是宋长青在她心目中尤其不重要,总之,她的一腔恼怒全都怪在了宋长青身上。埋怨是无用的,除了长叹一声“身不由己”,春如雨也别无它法。
下午,她冒着风险,回头去找过流光,但对方凭空消失了一般,没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凭着她对宋长青的了解,他决计不会留在这里守株待兔,春如雨便大着胆子又逛了一个时辰,买了些干粮和衣物,再抬眼望了望天空,她拍拍屁股,从城墙的阴暗处走出来,细心地听了听风声,便打算离开这里,往北方不远处冉冉升起的炊烟走去,期望能找到个第一个临时落脚点。
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几个五彩顶棚的蒙古帐跃入眼帘,帐篷前燃着熊熊烈火,火堆旁的木桩上拴着一条体型庞大的毛发油亮蓬松的棕红色藏犬,此时正虎视眈眈地凝视着她。
太好了,看来晚餐有希望。春如雨心里念叨着,脚下加快了步伐。
年近三十的乌可可掀开帐帘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个灰白粗布衫、头发略微有些松散的女孩跑得两颊红扑扑的冲她咧嘴笑,完全无视猛犬藏巴的咆哮。
“我叫春如雨,途径此地,好像迷路了,请问,能否在此歇息一晚?”
乌可可愣了愣,捧住快要滑出手的黑锅,表情有些僵硬,支吾了半天,“你……你……”他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大胆、毫无扭捏地前来搭讪。
春如雨也愣了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忙尴尬地敛起笑容,整了整衣衫,再瞧了眼猛吠的巨犬——走近看,更大得吓人——顿时,起初的激动劲就飞了一半,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抱歉,小女子唐突了。”
乌可可嘴角抽了抽,一个大男人听个女人说唐突,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扯起干裂的嘴巴,算是给春如雨一个亲切的笑容,拉开喉咙,大声问,“姑娘是迷路了?”
春如雨忙点头,为了盖过犬吠,她也扯着嗓门补充道:“不慎,还丢了盘缠,城里的客栈住不了,又恐露宿荒野……”
“藏巴!闭嘴!这是客人!”乌可可回头吼了声,藏巴像听懂了似的,唔咽了两声,扭过头去,趴下壮硕的身躯,两颗炯炯有神的黑眼珠依然盯着春如雨单薄的小身板。
“姑娘若是不嫌弃,今晚就与我娘挤挤,明天我们要迁去东边的草场,怕是不能好好招待……”说着,他让出位子,示意春如雨进帐。
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头一低就钻了进去。
帐篷看起来挺大的,但进来后却发现空间很小,四处堆放着捆扎好的包裹,显然此次搬迁的人数不少,一位老婆婆正坐在一角的厚皮毯子上叠晒好的皮毛,见春如雨进来也不惊讶,朝她招招手,还客气地起身,佝偻着为她倒马奶茶。
赶忙接过茶,她在老婆婆身旁坐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老人家也不多言,对她笑笑,接着忙手头上的活。
一杯茶很快就喝完了,她尴尬地捧在手里,老婆婆发觉她的异常,突然开口说了句话。春如雨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抱歉…”她才说了两字,老婆婆忽然高声呼唤,春如雨也不知道她说什么,只是当下被对方的气势吓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帐帘“呼啦”一声就被掀开了,乌可可和另外两个蒙古壮汉立在外头,冲老婆婆低声回了句,就走进来,在春如雨身后盘腿坐下,径直抹了把臭汗,老婆婆又说了几句就慈祥地看着她,乌可可用汉语对他说,“姑娘,我娘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同我们走,这里打仗,你一人行走不安全。”说完,他又似害羞抱怨地冲老婆婆嘀咕了几声,老婆婆瞪了他一眼。
见他们母子俩的交流,春如雨更是尴尬,一方面她确实觉得跟着他们好处多多,另一方面她希望自己是猜错了,瞧乌可可母亲的态度,似乎是在打她的主意——牵线拉媒。
即使是经过两世,春如雨的老脸还是不由地红了红,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淡然不起来了,犹豫良久,最后,勉强扯起嘴角,勾起笑容,轻轻回道,“若能跟随,自是感激不尽…”话才出口,老婆婆立马朝乌可可暧昧且得意地一笑。
春如雨假装迟钝,继续说,“到了目的地,我自会离开,投奔亲戚,有劳各位照顾。”老婆婆的笑容僵了,失了刚才的亲切,一个人生闷气去了,倒是乌可可没啥反应,照常问了她亲戚住哪,是否需要护送之类的话语。
转眼十天过去了,这里曾来过几个士兵盘查,由于春如雨整天窝在大帐内,竟侥幸地让她全都躲过,到了搬迁的日子,她穿着用十个铜板换来的藏服,混在队伍里,堂而皇之地朝东边出发了,在路过第三个镇子,她又摸了大半贯钱,请人捎信给李子昌。她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却不得不做。
走了快三个月,老天似乎对她很眷顾,一路上顺利得她都快怀疑又有谁做了手脚——将她彻底严密地监视起来。
“小雨姑娘,明天我们几个要进镇子,你有什么要带的吗?”乌可可头上歪歪扭扭地缠着块头巾,整张脸灰蒙蒙的,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珠,放下帘子走进来,随意地在毯子上盘腿坐下,伸手解下头巾丢在脚旁。
春如雨手里捧着个罐子,正打算去帮老婆婆挤羊奶,闻言,抱着罐子想了想,“大哥,我想去镇子上看看,方便一道去么?”
“可以啊,你想去,我就帮你牵匹马来,顺便看看你最近骑马练习得怎样。”乌可可咧着嘴,灌干了一大碗的清水,又道,“不过,刀子得带上一把,路上未必安全。”
春如雨也不客气,说了句:“哎,好,谢谢大哥。”也没放在心上,就转去忙活了。
当天傍晚,春如雨很随意地向老婆婆讨了把刀,老婆婆不知道她第二天要出门,就给了把割绳刀,刀刃不过三指宽的长度,倒是很方便隐藏,春如雨拿着小刀就往长靴里一塞,天才亮,就牵马跟着乌可可几个男人去镇上了,这时,老婆婆还睡着。
春如雨真正开始擅长骑马,就是从加入乌可可队伍开始的,在乌可可等人的帮助和几乎可以称得上苛刻的训练下,她甚至可以没有马鞍、缰绳,直接“裸”骑,甚至可以试着去驯服野马,当然,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浑身上下都是淤伤,还险些被踢断肋骨。
此时,天凉,清晨化霜,更显得刺骨,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晚,十月中旬,阳光还热辣辣的,到了十一月下了两场秋雨,总算黄了梧桐红了枫叶,如今已是十一月下旬,春如雨裹着厚厚的棉袄,还冻得唇色青紫,为了不拖累队伍,她咬着牙跟上男人们的速度,赶在辰时进了镇子。安平镇比之前他们路过的城镇要大一倍,繁华程度也高出许多,街道两旁开了不少的织锦、酒肆,还有不少摊贩,乌可可买了几十个肉包分给大家,又买了些馒头藏好,然后找了家客栈,把马寄放掉,回头又塞给春如雨几两碎银,让她帮忙带些女人家用的东西,便各自分散采购去了。
街上人不多,集市的时间早过了,路面上还留着拥挤之后的脏乱,因为寒冷,几个乞丐三三两两、哆哆嗦嗦地挤在墙角屋檐下,春如雨先去了家织锦,店面不大,远远看去,布料成色都还不错,虽不是锦缎丝绸,棉布粗麻的,也都用了比较好的染色。她问了几款布的价格,算是中档,又连续去了几家,最后又回到这里,记下了店面,买了半匹布料,又讨了些碎布头,打包扎紧,挎在背后,正想着去米粮店转转,突然街头一阵骚乱,整叠的马蹄声急急逼来,春如雨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窜入一旁的小巷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跑,左右钻了几个小路,猛然刹住脚步。
她这是在干嘛?惊弓之鸟似的乱逃,这些人未必是来抓她的,这般慌乱反而令人起疑,到时候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招来流光、宋长青之中的任何一个,岂不是弄巧成拙?!
扶墙,喘了口气,她自嘲地扯起嘴角,喃喃,“没想到自己会弄得这般狼狈。”
重整精神,春如雨朝四周望了望……自己貌似迷路了,不过,这镇再大也大不过21世纪的都市,她估摸了一下来时的方向,便沿着小巷找去。
围着镇子转了大半圈,想看的都看了,想买的也都买了,兜兜转转,春如雨找到了一家客栈,要了张纸,写下平安等话语,交给对方,将身上剩余的所有铜钱都付了,她寄希望于李子昌迟几天会找到这里,希望他找来,但不会打搅她,因为她再也没有余钱给他送信了。
事情都办完了,她慢吞吞地往城门口走去,与跟乌可可汇合。
秋风夹着几片黄叶落在她的肩上,被寒冷冻红的两颊带着愉悦的微笑,其实,春如雨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优点,她虽然称不上美,却也清秀,虽然不够温婉,却十分坚韧,她不是温室里绽放的花朵,却是满山遍野的青色,她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坚强和淡泊。乌可可站在城门口,就看着这样的她漫步走来,忽然,早已死寂的心湖,似乎又荡漾开。他从不曾刻意地注意过春如雨,春如雨也不曾刻意接近过他,他们彼此之间总是若有似无地存在着,却未曾相互吸引。或许是春如雨故意隐藏,也或许是他有意忽略。但这一刻,他对她莫名其妙地惦念上了。
就在乌可可呆愣的当下,春如雨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她并没有注意到乌可可的异常,只是随意地打了声招呼,接过对方手里的缰绳。乌可可从呆愣中醒过来,慌忙压下絮乱的心跳,也故作随意地问了几句。很快,采买的人都回来了,大伙说说笑笑地将包裹捆扎好,或背或绑,骑上马晃悠悠地往暂住地走。他们迁徙的旅程快要接近尾声,各自心中的大石头都基本放下,乌可可看了眼跟在末尾的春如雨,心情反倒五味杂呈起来。于是,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不快不慢地骑马走在春如雨前头半个马身的距离,时不时地用余光瞟她。
春如雨倒是自在,看着风景,大脑放空,她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也不急着打算,她现在的年纪不适合进府当丫鬟,倒是可以倒卖点东西或是卖卖手工艺,时间不长,可以糊口,待约定的期限到了,即便她想多逍遥几日,恐怕也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