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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永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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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五年,太子联合太子妃母家意图逼宫,计谋未成而终,东宫阖宫下狱,太子妃母家满门抄斩,未满十六岁者流放至义利把尔。
次年先皇改立嫡次子,即八皇子昭王为太子,帝念废太子遗孤年幼无知,将其过继于昭王膝下。
永兴十九年,先皇崩,太子即位,改年号延昌,大赦天下。
宫中处处约束的紧,若论有何处安然平和,到底还要论尚书房这一处地方。
尚书房内云集着一群年龄不过总角的未来王侯,无人侍候提醒时常常“你呀我呀”用的顺口,早没了常日里常被长辈或教习嬷嬷念叨起的规矩。
“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的谈古论今时我头都要大了。”燕北王世子花少北将头搁在案几上抱怨,吓的一旁陪同的小厮直低声提醒着:“世子殿下,这实在与礼不和。”
王侯臣子家的幼童充作伴读与宫中皇子一同进学早已成了大周历代统治者对权臣与手握兵权的异姓王无声的约束,只是一群大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争得厉害时,宫中的皇子公主只觉得多了这些来自这红墙绿瓦外的好友,倒是给宫中枯燥乏味的生活平添了许多新鲜事物,着实是喜人的。
坐在花少北身旁的便是他入宫需当陪同的三皇子某幻,三皇子殿下有样学样的支棱着脑袋,直急的小厮侍从团团转,却怎么也拦不住已把规矩抛之脑后的小主子。
“那你喜欢听些什么,”某幻侧头看着花少北,“比起策论而言,谈古论今已经好了许多了。”
“先生不还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花少北忽得坐直,兴高采烈的比划起来,“倘若论起什么引人入胜,要我来说,为何不能游逛大周,去瞧遍千山万水,这不比闷在屋子里听些长篇大论有趣的多些。”
某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花少北身后的小厮却颤颤巍巍的擦起了汗津津的额头,亲娘啊,这小世子究竟在教当今圣上最看重的太子继承人什么啊。
花少北见某幻听了下去没有端起架子一本正经的劝说,更是来劲:“若是不来宫中同你一起,如今父亲就要叫我兵法,如何破敌,如何守城,这些都是顶顶有趣的东西!”
花少北眼里亮起了细碎的繁星,某幻倒是耷拉了脑袋,花少北有些不解,伸手戳了戳忽然兴致缺缺的同伴:“三皇子殿下,您怎么了。”
某幻全然没有所谓皇子的风范,可怜兮兮转头时倒是个朝着家中长兄撒娇的孩童模样:“但倘若那样,你我如何相遇呢。”
花少北语塞,像是没想到有这一茬,于是燕北王世子挠破了头,仔细想了好半晌,却也想不出一个假设,便也同三皇子殿下一同耷拉下脑袋,郁郁寡欢的当两朵蔫巴了的向阳花。
最后还是丞相府的小公子张秋实解了围,小公子脑子灵光,话说的也好听:“我曾听旁人说,这世间万物是息息相关的,倘若我们未曾于此相遇,也会在未曾预知的远方重逢。”
“重逢这词用得好!”一旁礼部尚书的小少爷王瀚哲凑过来,“像是冥冥之间就早已注定我们相遇,只是在遥远的某一天终于相逢一样!”
小厮侍从们乱作一团的不知如何规劝小主子们恪守礼制,几个小主子却绕作一团的玩闹嬉笑起来,全然抛去了平日的规矩束缚,只是寻常孩童爱玩爱笑的模样。
手忙脚乱了半晌,小厮侍从们也放弃了规劝,只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不语了。
教授课业的先生往往会在一日的内容结束时布置策论下去叫这群孩子写。
在一片哀声载道中,某幻与张秋实的策论总是同龄孩子里做的最好的,先生对张秋实往往都是单纯的夸耀,或拿出精彩的地方讲与大家借鉴,但拿到某幻策论的夸赞之余,这位年逾六旬的先生都会长长吁出一口气,念叨着:“像啊,太像了。”
某幻每每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想问:“先生,是什么很像呢。”
他知道自己不是父皇的孩子,他早就听闻宫中休憩偷闲的宫女太监们议论过他的身份,他们说“圣上贤明”说“三皇子殿下可怜”说“血浓于水,虽非亲生亦有无法忽略的父子亲情。”
但他不敢问,因为这深宫如同四方圈起的笼,多说多错,若是错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他也不会问,因为就算父皇非他亲生父亲,他也待他极好,给予他厚重的期望。
他们说他的父皇不是他的父皇,母后也不是他的母后,但那又如何,他依旧得到了平常孩子有的疼爱与关怀,他也没有旁的诉求了。
所以这问题涌到嘴边又往往会被咽回去,某幻觉得好像也没有必须知道的必要。
风打落叶,发出簌簌的响声,花少北与王瀚哲凑作一团绞尽脑汁的在纸上挤着自己所能想到的见闻,囫囵涂完交上去总会挨顿恨铁不成钢的数落,最终先生往往会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人赏上一个爆栗子:“你们呀,当真不是这块料。”
纵使张秋实和某幻费尽心思的要帮助同伴补上这块短板也没用,毕竟先生总能一眼看出那句话是他们教的,那句话是花少北和王瀚哲自己写的,行至最后,先生对着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没了厉色,只说:“这世上道路颇多,两位小少爷大可以换一片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即便两个少年身量早已与先生持平,还隐隐有要反超的意思,两个人仍然会低着头缩作一团,唯唯诺诺颤颤巍巍的接过策论,抱着头跑出好一段距离。
“入朝为官为国为民这件事儿,”花少北叹息,把方才的策论揉成一团,精准无误的投进了纸篓里,“真真是要看老天赏不赏饭吃。”
“花世子不是可以随燕北王助守边关,这也是为国为民,”张秋实放下手里的典籍,笑意盈盈的开解,“为国为民的方式有许多,先生不是说了吗。”
某幻在一旁应和似的点了点头:“若像燕北王那般,更是大周儿郎渴望向往的英雄。”
“打住了,”花少北挥了挥手,“三皇子殿下和张小公子还是莫要再抬举我花某人了。”
于是某幻就与张秋实一起笑,半晌他们三人又一齐把目光投向一旁傻乐着瞧热闹的王瀚哲,王瀚哲吓得原地起跳,颇有些欲哭无泪的问:“几位有何要差遣小弟的,抬举话还是莫要讲了,我怕是要折寿啊。”
四人凑在一起笑成一团,身后跟着的侍从小厮们倒是早就习惯了这副景象,只凑在一起议论着平日忙碌与任职的工作,由着四个祖宗嬉闹成一团。
大雁北来,又是一年新春,枝桠抽绿,春风送暖。
在京中为质多年的花少北就住在离某幻不远的宫里,也像那些南去北来的鸿雁,每年匆匆的在京中的燕北王府里住几日,又匆匆的与父母告别,回到冰冷陌生的深宫里。
某幻常看着贺岁前期的花少北浑身带着常日里不曾多见的活意,他笑意盈盈的盼着回家与父母相聚的日子,待到时间一过,燕北王与燕北王妃再度回到义利把尔,花少北又会变成原来的花少北。
小时候他们二人并不挨得这样近,某幻还曾为了他犯过宵禁不得出寝宫的禁,跑出好远的路跑到花少北寝宫里扒着门问他:“你想不想回家啊花少北。”
但那时平日最不拘礼仪的花少北带着警惕的疏离,他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行礼的动作挑不出错处。
他说:“三皇子说笑了,这里便是臣的家啊。”
那时候花少北眼里涌着某幻看不懂的难过和委屈,大滴的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某幻被他唬住,却下意识伸手去碰花少北的额头。
果然热得发烫。
于是某幻焦头烂额的想办法退他的烧,最后又被教习嬷嬷抓住,第二天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都被打了手心,背了宫规。
那时候的花少北已经不如前一夜那样混乱,还笑着和某幻打趣,玩笑话没说两句就被闻讯而来的皇后娘娘吓回去了。
皇后没指责某幻,也没怪罪花少北,带着十足的耐心问发生了什么,听到某幻说他的小同伴感了风寒发了热还去摸了摸花少北的额头。
接着他们就不用在寒风里瑟瑟的背着冗长的宫规,花少北喝完苦到发酸的药还从皇后手里得到了一块蜜饯。
于是那天之后,花少北的寝宫被皇后派人搬到了某幻寝宫不远的地方。
某幻知道他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他想,花少北应该也懂这个道理。
越是靠近权利的中心,那漩涡就越可怖,他们如同不定的浮萍,在浪潮里漂浮,又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分派千里,又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兵戈相对。
尽管他们被保护在剔透的都玻璃容器里,但是容器总有碎裂的一天,那个时候,他又该如何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