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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生还   这 ...


  •   这已经是阿尔弗雷德在两年内第二次踏上不列颠岛的土地。缩进计程车的后排座位里,阿尔弗雷德大力地把门关上,掸了掸夹克上的雨渍。
      “你好你好,请去……嗯……”他从怀里拿出亚瑟的那封信,一字一顿地念上面留的地址,“塞特希尔路,G4 0CB。”
      “好嘞!”留着络腮胡的圆脸司机通过后视镜瞄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一脚油门把车开起来。
      “您居然是美国人吗?”他用带着浓重的苏格兰腔调的英语问。
      “啊?什么??”
      “我问您是不是美国人!”司机重读了每一个音节,放慢语调重复道,见阿尔弗雷德依旧一副不解的表情,继续说,“……可口可乐!自由女神像!还有,嗯……水门……”
      “啊对对对对对!”阿尔弗雷德立刻大声答道,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我是美国人——你的口音可真重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格兰司机大笑起来,咧着嘴露出两排被啤酒洇黄的牙齿,“欢迎来到格拉斯哥!”
      虽然语言理解不太通畅,热情的格拉斯哥人依旧和他聊了一路,不然的话,这阴云密布的鬼天气,加之对亚瑟一个星期没回自己的信的担忧,阿尔弗雷德的心情一定很差。
      来到亚瑟家的地址的楼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口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一位男警官倚在车边,对阿尔弗雷德上下打量着,阿尔弗雷德快跑两步,趁着自己没有被雨水打湿进了门。
      一路小跑着上到三楼,他远远就看到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把守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拉起的一道亮黄色的警戒线将投进室内的日光反射到他眼前。
      阿尔弗雷德张望着,缓慢走近,将门牌号和信上的地址核对了三遍后,才确认,那就是亚瑟留下的住址。
      “啊,怎么?住在这里的人,烤司康的时候把厨房炸掉了?”阿尔弗雷德用食指指着屋内,挑了挑眉毛,咧着嘴说。
      那两位警官,一男一女,都直视着他的脸,女警官面色严肃地说:“无关人员请离开这里。”
      “无关吗?确实,那个人是说过‘我的事与你无关’一类的话。但是——”阿尔弗雷德双臂抱起,他一边的嘴角轻轻挑起,略仰起头,声音也变得尖利,“鉴于我们给了他们那么多援助,他的事,我想管也管得到。”
      听了这话,二人的眼神突然警戒起来,同时抬高了警戒线。
      “你是什么人?”男警官皱起眉头,厉声问道。
      “我嘛……”阿尔弗雷德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仍然语气轻佻地说,伸手到口袋中掏证件。
      “不许动!把手放下!”
      两位警官突然同时大声喝道,端起冲锋枪,枪口正对着阿尔弗雷德的额头。
      “阿尔?”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声低声的呼唤传来,半掩着的门中探出一个脑袋,留着蓬乱的金黄色短发。
      他的脸与亚瑟有些相像,但阿尔弗雷德一眼就认出来不是他。
      “啊,威廉?你也在这里啊?”
      然而威尔士人却没有丝毫欢快的表情,以及热情的欢迎,如同他之前每次见到阿尔的那样。他此时眉头略微蹙起,眼圈泛红,微微低着头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警官……”威廉轻声说,“他是美方的联络人员,来了解……后续情况的……请让他进来。”说着向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了一秒,而后,女警官向他伸出手,“那,请出示证件。”
      “我就说嘛……刚刚就是要给你们这个啦……”
      阿尔弗雷德一边小声嘟囔着,将口袋中的护照以及工作证递给对方,警官查看后还回来,说了一句,“请进。”便将警戒线放开。
      “谢谢喽~”阿尔弗雷德摆摆手笑着说。
      他住的地方不算很大,是标准的出租屋的格局。进入屋内的走廊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分别是卧室和一间卫生间。
      威廉引他走进客厅,高个子苏格兰站在正中央,一头凯尔特人典型的红发尤为耀眼。斯科特看到阿尔弗雷德的一刻,睁大眼睛略微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继续低下头与面前的男警官对话。
      阿尔弗雷德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起火爆炸”,“跳伞”,“生还”……伴随着斯科特越凝越紧的眉头,不住地摇头以及轻声的叹息。
      警官戴上白手套,捧着一份已被封好的厚重档案袋,扫视在场的斯科特,威廉和阿尔弗雷德,温声说:“如果有任何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谢谢。”斯科特频频点头,回答。
      警官也向身旁的另一位双手叉腰的同事挥挥手,二人便向门口走去,连同门外把守的两人一同离开,只留下“咣”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斯科特颓坐在沙发上,脑袋深深地垂下,用手背撑着额头,两个手肘架在大腿上。威廉则是背靠着客厅的白墙,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着玻璃窗上一道又一道模糊的雨迹。
      二人都一言不发,雨点落下的声音在阿尔弗雷德的耳中被放大,连片的声响仿佛占据了这不大的空间
      他故意干咳了一声,“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我来得是不是有点不巧?亚瑟人呢?”
      “……”
      气氛依旧沉默着,片刻都没有人回应,惹得他焦躁不安。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亚瑟的两位兄长,他大概已经提高音量喊两人不要再像对暗号一样故弄玄虚了。
      过了足有一分钟,斯科特才抬起头,嗓音很低哑,“两天前深夜。他去执行任务,从格拉斯哥起飞,给谢菲尔德守军空投补给。”他停顿半秒,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返航的飞行员说……看见他的那架飞机被防空导弹的碎片击中,随后发生了爆炸……”
      “啊。”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巴,眼神瞬间愣住,目光平移到威廉的方向,仿佛在搜寻其他的信息。
      威廉的嘴唇颤抖着,以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小英……可能已经……”而后便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出,滴落在地板上。
      “这……怎么可能嘛!他应该跳伞了,对吧?哈哈……”阿尔弗雷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得不用两声干笑来掩盖,他故意耸耸肩,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很轻松的样子,“他总不可能……不可能傻到坐在驾驶舱里等着飞机爆炸,对吧?”
      “……没有人目击到他们那架飞机里有人跳伞逃生……”斯科特的声音压得比刚刚更低,声线轻微颤抖着,好像他也在尽力克制住情绪,好不让自己哭出来,“当然……警官也说,当时飞行编队周围都是爆炸声……烟雾也很浓,说不定没看清……但总之……”他又摇了摇头,长长地吐一口气,“很糟糕……”
      他再次看向威廉,对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捂住嘴,肩膀不断颤抖着。
      亚瑟·柯克兰,英格兰王国,那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古董……会死掉???
      “亚瑟死了”的关键词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直直地刺进他的心口,恐惧感不受控制地在心头急速膨胀,顷刻间便将他的思路全部吞噬,只有他从没敢想过的那个可怕的事实不断地钻进他的每一丝神经。
      他甚至感觉眼前的画面犹如褪色的电影一样,没有一丝真实感——亚瑟,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
      不不不,冷静下来,他用手指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不,他不会死的,他怎么可能死掉呢?这也太荒唐了。说不定一切都只是误会而已。
      这样想着,阿尔弗雷德突然一下子笑了出来,故意拉高音调,用夸张的语气说:“开什么玩笑啊,他可是英格兰的化身!英格兰还没亡国呢!他怎么可能死??”他刻意地走到威廉身边,拍拍威尔士人的手臂,又走到沙发前猛地坐下,揽住斯科特的肩膀,“我说,你们这么早就摆出这副表情啊!之前什么糟糕的事没发生过,他不是也都活蹦乱跳的?说不定这次也是,过两天他自己就回来了!对吧!”
      他的眼睛笑成两条弧线,不停地摇晃着斯科特,仿佛在寻求着苏格兰人的肯定一样。然而,对方只是不住地叹气,一语未发。
      他又看向窗边的威廉,嘴角的笑容有些发僵,“对吧!”
      威廉的音调中带着浓重的哭腔,“飞机都炸了……那是……粉身碎骨啊……更何况……”他的声音被猛烈的啜咽打断,威廉被迫停下几秒缓和情绪,才继续说,“更何况他的国家还在内战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尔弗雷德一瞬间安静下来,怔在原地。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勉强说服自己,亚瑟仍然是平安的。他浑身的肌肉僵硬得仿佛被注满了铅水,一动不能动,只有被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机械地带动的胸口在起伏。
      突然间,他的目光被壁炉底部,灰烬之中一点微弱的银色光点抓住。他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一样,大步走到壁炉前蹲下来仔细查看。
      壁炉显然已经有数天没有被点燃,也没有人来打扫,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在光点上的一层灰烬,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件出现在视野中。
      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捧在手心中端详,抚摸,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就好像能触摸到他曾经的主人一样。
      那枚圣乔治十字勋章。
      阿尔弗雷德再次将它捧在双手之中,仔细拂去灰尘。
      它会被丢在这里,说明亚瑟将自己寄的那封信投进了壁炉燃烧着的烈火中,而且是连信都没有拆开看。否则他一定不会烧掉他自己的勋章和军官证。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信里表明歉意,请求与他重归于好。
      在浓烟侵入气管,爆炸的火浪侵蚀他的皮肤的时刻,他眼前的自己一定仍然是华盛顿的雨夜中,满脸挑衅地质问和审判他的嘴脸。
      ……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和他的亲密和温存,不是羞辱,是真心。
      一股腥咸的味道直冲口鼻,阿尔弗雷德感到四肢发软,视线也猛地一黑。
      但他仍然极力克制住这股晕眩感,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站起来,咧着嘴强打起一个笑容,尽管音色已经温弱了许多,还带着些喑哑,“我……去他的房间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兄弟二人沉默着点头。
      卧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没能支撑分毫,自由落体般地直直砸在床上。
      被褥整洁得像是新的一样,能闻到轻微的洗衣液的香气,只是没有亚瑟的味道。

      好痛。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牵动着疼痛的神经,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连成片的痛感就已经刺进了眼前无边的瞑暗。
      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好几次,亚瑟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斑在视野中展开,由无数不同的斑斓色调组成,没有轮廓,却又和谐地溶进了整个画面之中,宛如一幅水彩画被雨水浸透,色彩晕染开。
      他睁开眼睛,几道光束也被这斑驳的色泽染上不同的色调,在空中平行地散开,最终落在一张面容姣好的面孔上。她身着白色长裙,头顶花冠,一双羽翼展开在背后。和他曾在教堂中看过的天使的画像一模一样。
      “这里是天堂吗……?”亚瑟嘟囔道。
      “我终于还是把自己折腾死了。”他这么想着,嘴角无奈地轻挑起。
      突然间,一张圆脸闯进视野,挡住了天使的身姿,惊得他猛地抽了一口气。
      “天堂?你睡懵了吧?”那人——一位身穿白色护士服,帽上绣着红色十字的女人说。
      几乎是在瞬间,亚瑟彻底清醒过来。他猛地一下坐起来,臂上、胸口处和腿部的伤处被扯动,剧烈的刺痛惹得他浑身一抽,他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你伤得很重,别乱动。”微胖的护士立刻提醒他,扶他缓缓躺下。
      “谢谢……不好意思。”他说。
      那五彩的透明色块重新回到视野里,是教堂的花窗,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被染成各色的光束,散开在教堂的上空。天使的样貌被描绘在教堂的屋顶上。这里大概是某个被临时用作医院的教堂。
      他快速地环顾四周,室内空旷的场地排满了简易的病床,躺在床上的人也都与他相似,身上裹着染血的纱布。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伴随着时不时的哀嚎。几位医生和护士快速地穿梭在其间,脸上满是严肃和匆忙的神色。
      “这里是后方的临时战地医院,你获救了,士兵。”护士左手托着记录板,右手握着一支笔,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亚瑟脸上停留,很快回到木板上的登记表上,“你的军官证上都是血迹,无法辨认出你的个人信息,所以我们需要重新登记——请问你的全名是?”
      她的语速极快,没有任何语气,仿佛在问一个她已经讲过成千上万次的问题。
      “我现在是在……哪边……”亚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还是勉强地开口问道。
      “起义军,谢菲尔德包围圈的后方。”她打断亚瑟的话,用带着催促的语气说。
      “……亚瑟·柯克兰。”亚瑟放心下来,虚弱地闭上眼睛,回答。
      “年龄?”
      “23。”
      “编制和军衔?”
      “自由英格兰……皇家空军第一编队,中尉。”
      “空军?”护士记录的笔顿住,短暂迟疑过后,转头问身旁忙着照顾另一位伤员的同事,“我们有空军吗?”
      “……为了给城内守军空投补给才组建起来的。”亚瑟回答。
      “前几天夜里确实有人看到飞机飞过战线……”那位护士也应和地回答。
      微胖的护士沉默着点点头,目光温和下来。
      “……您伤得很重,请安心休息,柯克兰中尉。”她屈膝弯下身,柔声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我们现在……还在包围圈里……?”
      “很不幸,是的。”护士摇摇头,叹息着。
      “那,补给……送到了吗?”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说,斯特林上校这两天会来慰问伤员,具体情况你可以向他询问。”
      斯特林少校吗……对,他是谢菲尔德守军的总指挥。虽然没有料到一向保守的政府军,会孤注一掷地倾注全部火力发动进攻,才导致他们的主力部队困守孤城。但少校指挥守军坚决抵抗已过十天,并且伤亡仍然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对于整个抵抗组织而言,这位坚持抵抗二十年的苏格兰老兵依旧是主心骨。
      亚瑟回想起上一次与斯特林见面的场景,对方健硕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他面前,粗暴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厉声质问为什么要同情政府军的俘虏。
      还是不要去自讨没趣了……况且,就算知道了物资是否真的空投进来了,又有什么意义。他如今也只能和被困的部队一起,等待着外部的救援而已。
      亚瑟这样想着,轻声叹了一口气。
      思绪越飘越远,耳边的声响也逐渐飘散。

      再次醒来时,教堂花窗上的光影已没有那么明亮。光束中的暖色调被抽去了几分,变得低沉而安静。大堂内的色调也随之暗下来,烛火已被点燃,在窗台和桌案上散出温暖的光辉。
      教堂内比白日安静了许多,伤员有不少已沉入梦乡,还有些人睁着眼睛无声地盯着屋顶和墙壁上的旧油画。几名医护人员还在来回奔走,鞋底踏在石砖上的声音和着轻声的交谈,传入他的耳畔。
      亚瑟再度试图坐起来,胸口和腿部的刺痛仿佛没有那么剧烈了,但是当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一刻,依旧被一阵汹涌的坠痛感绊住,在几乎要失去重心跌在地上的瞬间,亚瑟抓住病床的铁护栏。
      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恢复得那样好。对于他而言,这并不算过重的伤势,只是在即将爆炸的运输机上跳伞逃生时,被飞来的碎片割伤了而已。虽然以出血量来看,大概是伤到了血管,但也实在不至于如此虚弱,尤其在休息这么久之后。
      “您最好别乱跑,空军中尉。”那位微胖的护士闻声走过来,手里的托盘上还放着几摞绷带,“伤口裂开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保证。”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稍微活动一下,总这样躺着也怪晕的。”亚瑟回答。
      “那,别走太远。就去教堂后面的花园里转转,能下地的伤员有时会去那里透透气。”护士放下手中的托盘,从桌子上拿起一件叠好的军装外套,递给他,“外面有点冷了,穿上它。”
      “谢谢。”
      亚瑟接过衣服,缓慢地披在身上。军服的型号过于大,没有戴肩章和领章,还带着一股轻微的,没有完全被洗涤剂融化的血腥味。大概是从哪个伤兵,或者已经牺牲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他将袖口挽了几次,一步步地挪向后门,打开门,冬日冷冽的空气向他扑来。
      冬日的花园里没有一分绿色的气息,杂草枯黄的根茎堆叠在地上,灌木也没有树叶的掩盖,光秃秃的枯枝尖锐而锋利,像是在威胁着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夜幕正缓缓降下,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
      亚瑟突然听到几声随意的弹唱,清澈的女声和着吉他的弦音唱着什么。
      他循声走去。花园的中央架起一簇篝火,火焰被夜风吹得不断晃动着,火星时不时地迸裂开来。篝火外围坐着十几名身穿旧军装的士兵,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身上缠着纱布。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伴随着弹唱的音调。
      而在那圈摇曳的火光中,亚瑟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兵坐在倒扣的木箱上,怀中抱着一把木吉他。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低缓而又温柔的音调,像是在耳边诉说一段故事。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tavern/曾几何时,有那样一家小酒馆,
      Where we used to raise a glass or two/我们总会在那儿举起一两杯酒。
      Remember how we laughed away the hours/还记得吗,我们曾那样笑着消磨时光,
      And think about the great things we would do/谈论着未来那些注定辉煌的成就。

      Those were the days my friend/那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啊,朋友,
      We thought they'd never end/我们曾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We'd sing and dance forever and a day/我们会歌唱,会起舞,日复一日,直到永远

      We'd live the life we choose/我们会过上自己选择的人生,
      We'd fight and never lose/我们会去抗争,并且永不失败,
      For we were young and sure to have our way/因为那时的我们年轻,也深信一切终将如我们所愿。
      La la la la.../啦啦啦啦……

      亚瑟走近看清了那位女兵,有着饱满额头的鸭蛋脸,瘦削的身形穿着HMMLR的军装,外套敞着,里面灰绿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松开,棕褐色的卷发随意地挽在头后,额角垂下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尽管已有两年未见,亚瑟依旧一眼认出了她,自己在英格兰政府时,最后一位与HMMLR的联络员,刺杀爱德华八世的勇士。
      “格丽塞尔达。”
      年轻的女战士也看到了亚瑟,灰色的瞳孔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嘴角弯出一个笑容,但手中没有停下拨弄琴弦,继续弹唱下去。

      Then the busy years went rushing by us/后来啊,忙碌的岁月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We lost our starry notions on the way/那些闪闪发亮的幻想,也在路上被悄悄遗落。
      If by chance I'd see you in the tavern/若有一天,我偶然又在那家酒馆里见到你,
      We'd smile at one another and we'd say/我们大概只会彼此一笑,然后轻声说

      Those were the days my friend/那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啊,朋友,
      We thought they'd never end/我们曾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We'd sing and dance forever and a day/我们会歌唱,会起舞,日复一日,直到永远。

      We'd live the life we choose/我们会过上自己选择的人生,
      We'd fight and never lose/我们会去抗争,并且永不失败。
      Those were the days, oh yes those were the days/那就是那些岁月啊,是啊,那就是我们的岁月。
      La la la la.../啦啦啦啦……

      一曲结束,围坐在一起的士兵们并没有拍手叫好,反而一个个垂头丧气。
      “再来一首吧,格丽丝。”其中一人低沉地叹息了一声,开口说。
      “不要,你们都不捧我的场,成了我自娱自乐了。”格丽塞尔达挑挑眉毛,故意用带着些不满的语气说。
      “抱歉……只是,哎……”另一位士兵,同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现在这种状况……谁能开心得起来……”
      “担心什么,能活一天是一天呗。”格丽塞尔达说着,将木吉他背在身后,站起来,“今天也不早了,我们都早点回去,不然薇薇安护士长又该数落人了。”
      其他士兵听了这话,便纷纷掸一掸裤子上的灰尘,嘴里念叨着“好吧”,“回去吧”之类的话,将面前的篝火扑灭,而后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格丽塞尔达笑着向他走过来。
      “唱得不错。”亚瑟点头赞许道,“就是有点伤感。”
      “居然真的是您,柯克兰先生。”她的音色比刚刚弹唱时亮了一度,但目光很快落在亚瑟手臂和大腿的绷带上,收起笑容关切地问,“啊……您受伤了吗?”
      “运气不太好,飞机炸了。”亚瑟无奈地摆摆手,“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都没死,还被自己人救了,也是幸运。”
      格丽塞尔达同他一起缓慢地在花园中踱步,脚步极慢,以防触动他的伤口,“果然啊,您还是加入了HMMLR。”她的语气平稳,却掩盖不住喜悦,“当时我从伦敦转移到苏格兰,见到奥金莱克首领的第一面,他就说您一定会选择我们这边的。”
      “选择吗?倒不如说无路可走了。”亚瑟的目光垂下,像是被触及了往事,却又很快转移了话题,“那个时候,全伦敦都挂满了你的通缉令,直到首领来信,说你已经安全了,我才松了口气。”
      “死里逃生啊——”格丽塞尔达耸耸肩,笑了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就那样把手榴弹朝那位陛下丢出去了,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后怕。”
      “总之活下来就好。”亚瑟说。
      “这次恐怕难了啊……”她低下头说,嘴角露出一丝接近于自嘲的浅笑,叹息声好像在风的呼声中熄灭,“被困在这里,无论最后是牺牲还是被抓住,我都没有活路了……”
      “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斯特林少校已经稳住了局面,想来……反攻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他看向身旁的年轻人,安慰道。尽管这话他自己也不一定相信几分。
      格丽塞尔达停下脚步,轻轻摇头,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亚瑟,神情十分郑重,“这个我想交给您。”
      “如果我真的……活不到战后了……”说到这里,即使是勇敢到曾只身刺王杀驾的女孩,声线也轻微地颤抖,不自觉地哽住,深呼吸一口气,才将情绪收住,“请您帮我把它带给我的家人……”
      亚瑟接过来,信封底部写着伦敦东区一户人家的地址。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替你送到。”他回答。
      “之前我还在担心,把它交给谁才能保证一定能活着带出去……幸亏遇到了您。”她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亚瑟,眸中的微光有如夜色初临时的星点,澄澈却不过分耀眼,“您会活下去的,柯克兰先生。您一定会等到这一切结束的时候。”
      她将目光移开,望向远方。城市中的平民在被围困前已紧急撤离,没有了万家灯火的辉映,当最后一丝余晖也隐入地平线,天空与地面的交界都不甚清晰。
      格丽塞尔达再度开口,声音很轻,随着扑面的晚风,念道:
      “束缚她,折磨她,焚骨成灰,抛洒入海……但她会解脱,她将觉醒,她终归来解放众生……”

      这已是他在格拉斯哥的第三晚,距离亚瑟的飞机失事已有五天了。
      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阿尔弗雷德的双手放在打字机上。
      每一个按键都是崭新的。想来亚瑟那样坚持手写信件的老腐朽,一定用不惯这种东西。
      他拨动旋钮,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响起,纸张被锁住。
      每次按下按键,随着“哒”的一声,一个字母被快速地印在上面,随后向左平移一个字符的位置。
      他打字很快,字杆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在写完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母后,快速地将回车杆推到底,来到下一行的起始位置。
      不过一会,几行灰黑色的墨迹排在纸上。

      致总统先生,
      我已到达苏格兰。我的初步观察是,HMMLR陷入了巨大危机,如果谢菲尔德守军被彻底消灭,政府军将一定会赢得英格兰,这对我们而言将是不可接受的失败。
      我们的确有必要提供更多帮助。
      我将继续留在格拉斯哥,进一步观察局势。

      阿尔弗雷德·F.琼斯
      1964年1月31日

      他沉思片刻,在信的末尾加注,“抄送:副总统约翰·肯尼迪”。
      随后长出一口气。
      书桌上的电话铃响起,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你好你好,英国佬没在,这里只有本hero一个人……”
      “阿尔,有个好消息。”对方——斯科特的声音,打断他,苏格兰腔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那个英格兰的小个子,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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