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岸》小羊熊

6、第 6 章

　　再后来的事情，小岸不太记得细节。

　　麦先生好像打了个电话，有好几位穿白衣服的人进来，把他跟豆豆眼熊分开，量体温、检查口腔与鼻腔，动作快得好像就是眨眼的事情。

　　小岸不咳了，呼吸平稳，衣服换成更宽松的羊毛绒，他的头被卷巾垫高，又侧躺在床上——当然，是麦先生的床。

　　医护人员嘴巴严，明眼人搭眼望去，只要不傻如老烟，基本没人敢否认小岸身份。

　　“先前孩子养在老宅么。”有位家庭医在麦先生身边能讲的上话，他不敢乱瞥，用较为严谨方式询问：“是大太太养着？”

　　麦先生手掌正贴在幼儿身侧，闻言，他眼皮都未抬半分：“你也来猜。”

　　“二太太？”

　　家庭医生给小岸建档，生母一栏空缺。

　　熟睡中的幼儿仅盖条羊毛毯，小肚皮一起一伏，嘴巴闭得紧紧，细眉拧成节扣。

　　麦先生轻轻压平被褥：“没事了？”

　　逐客令甩到脸上，更何况家庭医生也算不得是客，后者合起文件夹欲言又止。

　　“这年纪的小孩子免疫系统都稍差些，可情况差到如此程度的，得带去医院详细检查营养结果。”家庭医生斟酌用词。

　　他方才给小岸止咳退烧服药时，瞧见幼儿后背、肩膀与小腿生着淤青，瞧颜色与痕迹不像新增。层层叠叠的，倘若不细看，很难第一时间捕捉，更会被误以为磕碰。

　　如果这孩子真为麦先生的血脉……前两年始终处于受虐待状态，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活不过三岁？

　　家庭医生不敢多想，拿捏不准麦先生对这孩子的态度。

　　“要是发现问题，早干预，早受益。”

　　刚说完，家庭医生斗胆抬头，无意间瞥见麦先生明显沉三分脸色，剩余劝解尽数吞咽回腹。

　　没人知晓麦先生究竟打着何种心思。

　　若说后代教育，上有完美继承麦家经商思维的alpha大女儿，下有冷静自制力惊人的omega儿子。

　　现在出现一个beta小儿子……

　　怎么，要集齐全性别？

　　家庭医生边想，边将需要重点关注的指标圈出，不管麦先生会不会看，总归要尽到自身职责：“刚发完烧的幼儿尽量多喝水，这次也是侥幸，万一烧脱了水，可不是在输液室里贴几张发烧贴就能解决。”当然，他能得到回应就怪了。

　　小岸睡美，小小呼声一起一伏。

　　麦先生不喜欢孩子。

　　某种程度来说，他对老宅那两位子女的态度，也表明了麦先生的态度。所以怨不得麦沢一反常态大哭大闹，但照这架势，麦先生打定主意养小岸？

　　“……怎么可能，开玩笑吧。”

　　家庭医生打了个哆嗦。

　　正当时，未料小岸翻身，不知其梦见何种美梦，原本紧抿的小嘴巴一扁。

　　“papa。”

　　嗓音弱弱轻轻的，略显沙哑，听得人潜意识放轻呼吸，哪怕半跪收拾药箱的家庭医生，闻言后不禁停住手头动作，小心翼翼避开麦先生视线，偷视挣扎踢开毛毯的小岸。

　　好奇妙的发音称呼，一时让人很难联想到对应字节。

　　“睡醒了？”

　　麦先生倒极为自然俯身，搭在小岸肚皮的手在昏暗灯光中竟有赛玉般温润细腻。

　　他轻轻拍，节奏舒缓，见怀中幼儿始终扭动小腿，麦先生误以为是他不舒服，刚要抱起小岸时，小岸嗓音哼哼：“水水……”

　　“用吸管比较方便吮吸。”

　　可算逮到在“三少爷”跟前露脸机会，家庭医生暗戳戳刷新存在感。

　　他抬手送来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小岸面前。

　　小岸涨红了脸坐在床边缘处，眼神时不时向地面落，目光两分窘迫，三分无助，他拉住麦先生的无名指，另一只手按住碎花荷叶边睡衣，双膝略显紧张轻触，他仰头望向始终凝视他的麦先生。

　　“papa，水水，哗啦啦。”

　　以往小岸都是自行去卫生间解决，现在人生地不熟的，麦先生个高腿长，再加小岸不敢跳，他只得再次表达：“papa。”

　　麦先生：“还要什么。”

　　小岸向外蹦字：“哗哗。”

　　“花？”

　　小岸膝盖并得更紧摇头：“……”

　　让从未与两岁小岸接触过的麦先生去理解幼儿语言，看起来着实有些困难。即便如此，麦先生仍耐住性子追问小岸：“只要讲出来品种，改明儿让人把露台的花草拔了，换成你喜欢的。”

　　另一位当事人默默扭头，扫过露台外面有市无价的宫灯百合与睡火莲。

　　愿望无法得到满足的小岸眼眶湿润，他松开了原本握紧住的麦先生的无名指，低垂下头，正当后者认为他将哭出来前，小岸吸吸鼻子，决定要自力更生。

　　家庭医生突然开窍：“等等！”话音刚落瞬间说那迟快，他单手搂住小岸往楼下冲。

　　为什么是一楼呢？

　　因为，家庭医生只见过那层楼的厕所。

　　/

　　好在小岸虽小，自理能力完全可以。

　　家庭医生顾及孩子隐私，在确定对方不会掉进马桶或者弄脏身体，他守在门外，视线略过这座看似温馨，实则处处透露不近人情冰冷的房子。

　　“小…朋友，怎么就你自己来找爸爸，没有人带你？”他装作不经意问起，职业道德没压得住对麦家后代的八卦。

　　只见门开，慢腾腾走出个毛茸茸脑袋。

　　除去两位省心省事的麦家后代，这还是男人首次与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沟通，他拿捏不准麦先生对其态度，用稍稍严肃口吻追问：“还是说，有人刻意引导你？”

　　小岸怯生，他刚要收紧手臂，却发现自己并未拉上豆豆眼熊：“……”

　　阿贝贝没有了。

　　意识到这点，小岸神情慌张，他攥紧手直到发疼，作为语言发育稍微迟缓的两岁孩子，越是给他强压环境，越不知所措，以至会忘记明明已经学会的字音。紧张与恐惧夹杂，小岸眼底蓄泪。

　　“等等！别哭啊，也没欺负你吧！”家庭医生一秒蹲身，他扭头，先是确定麦先生未看见这幕，再抬手用袖口擦去。

　　——怪了，麦家都是铁石心肠的主，怎么就多出来个小泪包。

　　小岸是乖到会让人心疼的宝宝。

　　听到家庭医生的命令，他的小胸脯一伏一鼓，试图平稳情绪，可幼儿如果有那么容易控制住的泪话，小岸自然能避免强忍抽泣导致的哭嗝，他手足无措地捂住了眼睛，摇摇头：“不不。”

　　小羊皮半开拖鞋落在台阶的声音清晰，随之而来的是麦先生骤然消失的脚步。

　　顿时，家庭医生汗毛倒竖。

　　他先是检查小岸的脸，未存在任何泪痕后才默默扭头，望向睥睨楼底的麦先生。

　　“哎呀，麦先生过来了，我们完事了，完事了，是不是？”家庭医生虽未对小岸做出任何加害之事，但语言毕竟存在偏见隐喻。

　　“……”

　　小祖宗啊，讲讲话。

　　麦先生表情无任何变化，声音却比先前更低三分：“麦岸。”

　　话音落后，约摸有五秒钟寂静，躲在家庭医生身后的小岸这才出来。

　　他个子小，未达两岁孩子身高，发育也因营养不良存在一定程度的迟缓，站直甚至还没麦先生小腿高。

　　等麦先生稳步走到旋转楼梯平台，居高临下观察那颗毛茸茸脑袋。

　　同样的，他发现幼儿明显变红的眼眶。

　　“您，”家庭医生环顾四周，见往日的家政阿姨也不在，他斟酌开口，“自己住？”

　　他询问是有道理的，尤其麦先生一瞧就为远庖厨的模样，更何况照顾小宝宝？场面无法想象，家庭医生打了个寒颤。

　　虽然这处公寓位于区中心附近，却因开发商的钞能力与人脉，硬生生开辟出独属该住户们的绿色氧吧森林花园。同样的，意味老小区该有的一系列配套设施，在面对此群体时默认换成更老钱的二代乃至三代富商。

　　托育？别开玩笑了。

　　可由目空一切子女缘浅的麦先生抚养……

　　家庭医生只能祈祷他并非心血来潮。

　　/

　　经纪公司，会议室。

　　向来喧嚣之处变成死地。

　　房间中央，雪女士漫不经心地磕掉过长烟灰，她那张脸就是影息一年半仍能接到通告的有力筹码。

　　助理深呼吸，结结巴巴地将前因后果讲清楚，以及小岸被知名导演强行抱走和那时幼儿高烧命悬一线的紧迫情况。

　　“确定是烟导？”雪女士眼底变亮。

　　“当、当然，我不可能骗您呀。”

　　助理犹豫半天，到底是掏出始终紧握的手机，解锁后滑动屏幕：“其实，那天除去烟导，还有一个人。”

　　她边说着，边恭敬摆放至雪女士面前。

　　哦，一张偷拍照片。

　　尤其是在场景混乱情况下的偷拍，人与周围景物混乱成模糊色块，偏偏又能完美锁定住位于中央的男人。

　　老天偏心。

　　有的人就得要摸爬滚打、吃尽苦头，好不容易站在高处，结果再往上看，才发现尚未触及小部分人的最低点。

　　麦先生就是这小部分人里的顶尖。

　　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单单是静站在那儿，疏离感自动让他与周围区分开来。

　　长眉卷稍，眼神淡漠，凝视两岁幼儿未见分毫父爱，仿佛为无所谓闲来即可逗弄的小玩意儿，哪怕厌倦了随手丢弃，日后同样不会空出位置怀念三分。

　　雪女士错愕，她睁大眼，连烟灰烧手都未觉察，直到那小片肌肤烫红发紫，她才如梦初醒嘶呼出声：“该死……”

　　新人助理不可能敢拿假照片糊弄，她哪有胆子。

　　沉默时间过长。

　　“雪姐，千真万确，我敢发誓，”助理误以为她不信任自己，将更多细节描绘得绘声绘色，“烟导眼神恨不得将对方撕碎！”

　　雪女士未做回应，此刻的她大脑混乱。

　　即便他们近两年未见，麦先生眼底那独有的傲慢，几乎成为他的标志。

　　“你听清楚他讲话了？”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小岸拥有让大人不自觉就能产生保护欲的长相。

　　“烟导单方面跟他吵得很凶。”

　　“还有呢？你确定是他把人带走，而不是什么导演？”雪女士顾不得掐灭烟，她双手死压住助理的肩膀。

　　助理吃痛：“对，就是麦先生，身边还有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

　　“……”

　　雪女士眼睛越亮，表情越是贪婪。

　　最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