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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ruel optimis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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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蓝儿相信一切都会变好。不妨说,她坚信自身命运的纯粹性。当然,如果你好奇这句话的涵义,想从她嘴中得出答案,因而贸然地在课后追上去问的话,多半只能得到一个看怪胎的眼神,因为她早就不记得了。这说明,玛丽苏并不是全知全能,他们和普通的人类一样,也会遗忘早年的记忆。
如今属于共识的是,玛丽苏在幼年时期最为强大。作为新降生在这世上的贵客,他们贪婪地汲取一切新鲜养料:食物,知识,魔法——可能在他们心中,这三者并无太大差异。随后,咔嚓!这个时期形成的杂七杂八的神经通路被修剪一新,而且速度要比常人快得多。因此,没有玛丽苏会记起他们未开蒙的情景。从玛丽苏的记忆伊始,它就清楚自己生来通晓一切,必有所成,不存在任何含混不清的部分。
水蓝儿出生的时候,睁着眼睛。那双日后著名的眼睛也如同所有婴儿,看不清任何东西。
婴儿心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魔力处于峰值,感觉器官却未完备的玛丽苏幼体,是怎样感知这个有朝一日要与之为敌的庞大系统的?这是同一个问题。一个天生的玛丽苏,和一只拥有人类的力量的草履虫,基本上是等同的。所以,这个问题等于是在问:有着人类力量的草履虫对它生存其间的那滴水的看法。
你或许听说过,有的人在成年之后还能记得自己作为婴儿的经历。对于玛丽苏,这类记忆即便存在,也存放在魔法无法探究到的深层空间。认为自己一出生便拥有完整人格的玛丽苏,不希望有任何过去。他们的愿望凌驾于现实法则之上。
但是对水蓝儿来说,那期间的确发生过足以影响她人格形成的事情。
当那双海蓝宝石颜色的眼睛能模模糊糊映出这个世界的影像时,水蓝儿遇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挫折。她不哭不闹,因为即使是她,也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婴儿大约在十五个月的时候能够通过镜像测试,而水蓝儿只需要半个月。一天,水蓝儿醒来,从婴儿床的栏杆间看到了另一张脸。她的同胞姐姐金妮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年幼的玛丽苏凝视着这张还未显出全部特征的脸孔,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那之前,她和世界还是不可分割的关系,如同母体上缓缓冒出的小小芽孢,正处于将落未落之际。所以,当她饿了,就有乳汁流进她的嘴里,困了,向后一倒就是柔软的床铺。此时,她也不认为她姐姐的脸是什么外在于她的东西,于是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去摸。
但是她并没有从自己身上得到回应。金妮的眼睛睁开了,露出非常平凡的褐色眼珠,水蓝儿并不知道她自己眼睛是更加尊贵的颜色,也不知道面前的人长着和她一样的面孔,她甚至没见过镜子呢,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一秒,两秒,金妮平静的脸孔皱成一团,高亢的哭泣声险些掀翻陋居的屋顶。脚步声敲着地板,有什么人跑上来,把金妮从床上抱起来。水蓝儿注视着他们的身影,小小的心中泛起近乎厌恶的感情。
她知道了,饿的时候是妈妈在给她喂奶,睡着了是爸爸把她移回床上,醒来之后围着她说话,为她读书,逗她开心的是哥哥们,而刚刚发出怪声的家伙,从在母亲腹内起就睡在她隔壁。她从世界的胎盘上落下,想:原来万事万物都需要付出代价。
一岁时,水蓝儿已经能够一个人扶着几乎和她一样大的魔法书阅读了。一切都是如此,赏与罚,give and take,天才和草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点燃一团火焰,必有另一团熄灭。不想被遗忘,就必须超过所有人。金钱,权力,爱,只要努力,没有她拿不到手的。只要努力。
从这时她就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阶梯上了。
远处传来吵闹的声音,金妮又哭了。水蓝儿抬起头。她竟然到现在还说不好话,只能用哭嚎来表达情感。她的废物姐姐,注定一事无成的姐姐,这样的人怎么好意思活着呢?水蓝儿想不明白。她摇摇头,放下书本,走到人群里。在一群大人的腿脚当中,和她一般高的金妮跌坐在地上哭泣。不知怎么,她的手碰到了烧着茶的水壶,被烫出一个水泡,黄澄澄的像一粒虫瘿长在她嫩芽般粗短的手指上。
“别哭了,”水蓝儿轻柔地说。她蹲下来,轻轻抚摸金妮受伤的手指。水泡和疼痛都消失了。她看着金妮瞪大的眼睛笑了起来。笨家伙。许多手臂托住她,把她举高,夸赞与惊讶与许许多多的不可置信从那些手臂流向她的体内,她看着地上的金妮,感觉自己简直像神一样强大,竟对她凭空生出几分怜惜。但是金妮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自己的手指,继续摆弄地上的玩具。
这让水蓝儿觉得她姐姐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之后,她一反常态,没有窝在卧室里看那些大部头书籍,而是陪着金妮玩了一下午游戏,在地上爬来爬去,时不时把玩具从金妮嘴里拔出来。等到要吃晚饭的时候,金妮竟然又哭了起来。水蓝儿惊慌地跑进厨房,对妈妈说,那是因为金妮对炉灶里的火有兴趣,用手指去摸了。没有看好姐姐,对不起。但是这个治疗咒一天只能用一次……
没人关心这个故事不合理的地方。大家都替水蓝儿关心着金妮。
没事,小水,妈妈说。她正忙着用冷水冲金妮的伤处。下次她就知道什么地方不能碰了。你也要小心哦!水蓝儿点点头,蓝色的火焰在眼睛里跳动。
晚上,水蓝儿看着躺在一边的金妮。她手指上的烫伤清晰可见。水蓝儿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金妮,不止因为她不会说话,是她故事里一个很好的演员,还因为她甚至无法理解是什么让她受到惩罚,这种感觉就像玩弄蚂蚁。蚂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头忙脑地挥动触角,以为发生在身上的一切是命运,努力等待着,那样子十分可爱。于是她暂且原谅了金妮的愚蠢,转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过去了。
金妮的烫伤在手上留了一周,然后渐渐淡化了,只剩一道淡淡的浅色痕迹,最后连痕迹都没有了。“我们小孩子新陈代谢就是快。”水蓝儿说。大人们都夸她年纪小小,就知道这么高级的词。她说这句话时,金妮还在一旁咂吧手指呢。不过火焰却经常在水蓝儿的梦里出现。这个意象或许能说明为何她偏爱象征光明的东西。一次,她梦到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空气的每个细胞都点着一簇小小的火苗,直到一切都燃烧殆尽,然后像泡沫一样坍塌在地上。金妮当然也变成了燃料。当然,这可以归结于那个时候她刚刚看完细胞呼吸与线粒体。但她从此下定决心,发誓自己绝不会被这个世界新陈代谢掉,有必要的话可以成为那捧烧毁一切的火焰。
和那个伤痕的命运一样,这个梦也被渐渐淡忘了。如果它存留下来,或许能够给他人一些启发。比方说,邓布利多及其他玛丽苏曾经尝试将阿珂尔玛琳封印在梦境中,以免她为害人间。那时他们为她准备的梦境是一个模拟子宫的环境。他们相信,阿珂尔玛琳的吞噬性源于她本能对外在之物的憎恨,因此,破解之法是让外物从未存在。这就相当于,他们认为水蓝儿的愿望是自己从未出生过。
不过,笔者更倾向于认为,水蓝儿的某些部分还停留在不愿与母体分离的婴儿状态,于是她极其努力想使一切重归正常。她非常相信命运站在她这一边,正是这份自恋让她成了无视他人的婴儿,因而保有最纯粹的玛丽苏之力。可是,拥有人类力量的草履虫会做的事情只有吞噬,烧光一切之后,火焰自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