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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何人梦何人 ...


  •   *

      “字练得怎么样了?”黎昭若无其事地问。

      “在学新的写法。”
      倾奇者仅仅是失落了一会,便因为新的提问而转移了注意力,认真开始地讲他怎么尝试写出与黎昭不一样的字迹。

      手舞足蹈的,看起来很有成就感的模样。
      黎昭在一边听着,随手摘了一片柳树纤长的叶子,折了一半,横在嘴边。

      清脆悠扬的声音回响。

      这是一首稻妻风格强烈的小调。原本尺八,三味线营造的寂寥之感,换了另外的演奏乐器,反而变得空远和清扬。

      倾奇者停下了执笔的手,缓慢站起来,情不自禁随着歌声,在大雾的孤岛上起舞。
      衣袂翻飞的优美身姿,曼妙的脚步,仿佛在追随着一段捉摸不透的风。
      直到雾深景切,浮世远去。

      “你有学过跳舞吗?”
      停下吹叶子的时候,黎昭问。

      “没有。”倾奇者说,“感觉像有几根丝线牵扯着我,就做出了这些动作。”
      他取下长长帷幕的斗笠,浅笑着走过来,在黎昭身边坐下了。过了一会,忍不住问:“你还会再来吗?”

      语气相当小心翼翼,像是害怕不小心就把黎昭吓走了,再也不回头。

      黎昭沉默着没说话,过会扭头转向另一边的小山上:“看,那里有鸟蛋诶。”
      真是很生硬的转移话题了。

      “就是……”
      “啊不过那只禽鸟看过来了。”
      “我想问的……”
      “偷偷打猎不太好呢。”

      黎昭转过头,眼神很平静。
      倾奇者因为先前的跳舞,额前的短发有些凌乱,随意地耷拉在眼边。黎昭抬手,替他捋到耳后。

      “不必太追寻答案。”黎昭说,“没有人能保证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倾奇者理解了一番,才有些不大情愿地点头:“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找同事帮忙解构。黎昭理直气壮地想,虽然她业绩第一,但她依旧是个实习生嘛,总会遇到需要求助的场景。

      “现在——我们的目标是去打鸟!”

      作为资深玩家,在深渊满星之后热爱上了做饭。目标是做满真味茶泡饭,又称提瓦特猎人。
      游戏里她上蹿下跳到处开锚点不受拘束,枫丹电鱼须弥打肉稻妻抓鳗鱼海草手到擒来。
      但现在爬几步就有点累。

      “你需要休息一会吗?”倾奇者担忧地说,“不如换我去爬树吧?”

      现在的黎昭看起来确实有些累,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涔涔,衣服被树枝压出几个褶皱,带着尘染的泥土。她一直这样,很容易就感到疲惫,痛觉敏锐,但向来能忍,能坚持。大概是这人仅有不多的优点之一了。

      “不太公平啊。为什么你就不会累呢?”黎昭很是不公地抱怨。觉得这人偶真是个bug。

      她怀里抱着鸟蛋,在倾奇者的建议上站在原地。而倾奇者脱掉木屐,赤着脚爬上树,宽大的袖子系紧在手腕,露出白皙的一截,方便活动。
      听到黎昭小小的抱怨,他偏头,很有耐心地回答:“我也没办法。”

      “确实。”黎昭气喘吁吁地休息着,想到游戏里的设定,“人偶应当是不需要呼吸的。”

      “嗯……那你可以教我吗?”

      “诶?这个该怎么教?”

      黎昭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随后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唐突出现,闪回。
      脸上明显感觉到在升温,耳朵变得滚烫起来。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那些污秽的思想绑架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可恶!

      “老师?”
      没得到回话,倾奇者迷惑地低头去看。
      黎昭红彤彤的像一个日出的旭日,看起来正在神游天外。

      “那我跳下来了?”倾奇者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依然没得到回答,便做出预备跳跃的姿势,微微屈身。

      这时黎昭终于反应了过来,脸颊还带着一点红晕,被【哔——】掉画面的脑子总算开始处理外界的信息,只捕捉到倾奇者说要跳下来的那一句。
      正想说你慢慢下,不着急,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跳出了枝干。

      “喂!”

      她赶紧站起来,急急忙忙跑到他的降落点。因为太过匆忙,鞋子都差点跑掉一只,随手折的叶子也丢掉,跑过来的时候还踢到了倾奇者的一只木屐。
      他抱着鸟蛋已经跃下,表情也很紧张:“不用来接我的!没有必要!”

      “你觉得没有必要跟我要来接你是两码事!”
      她有PTSD,看不得这个。特别是现在,相似的容貌,坠落,翻飞的飘带。

      黎昭扑过去,总算赶上了。
      游戏里做不到的事情,梦里好歹能实现一回。
      即使是在这一切虚妄的梦魇之地。
      ……就是有点疼。

      沙子的味道干巴巴的。黎昭扑过去的时候脑袋“嘭”一下陷进了土里,单薄的背上承载了不属于它这个年纪应该负担的重量。骨头意外坚强地没有破碎。
      平心而论,人偶像一片羽毛那样轻盈,但终究有加速度带来的冲力。
      牛顿最欣慰的一集。
      黎昭咬牙切齿地心想。

      倾奇者立刻从黎昭的背上站起来了。把鸟蛋放到一边,急急忙忙去拉她。

      “没事。”黎昭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现在的样子可以说一声狼狈,地上也是一片狼藉。黎昭走到海边,去清洗自己的脸和身子。
      咸湿的海水拍打到脸上,冲掉泥土和沙砾。黎昭转身的时候,看到倾奇者正好奇地摆弄她之前捏的宽大树叶,折成千纸鹤的模样。

      “这是什么?”
      “一个小玩意儿。”

      或许因为海边的缘故,叶子生长得宽大,不容易折断,适合做一些折纸的小玩意儿。
      比如千纸鹤,比如别的。

      “叠过纸飞机吗?”黎昭问。

      “纸飞机是什么?”

      果不其然的回答。黎昭于是又去捡了两张叶子,分给他一张,示意他照着自己一起做。

      “其实不用去接住我。”

      两人认真地叠叶子时,倾奇者说。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她。

      黎昭看到的是他圆滚滚的脑袋。
      “为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我并非人类,不会呼吸,有些举动是没有意义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
      “……嗯。比如说进食,睡觉,受伤也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

      “就连心脏……”他迟疑了一下,才说,“也是模拟出来的。没有血肉的关节。”

      黎昭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上动作迅速,叠好了一只纸飞机。

      “你说的是没错啦。但我也要纠正你一点。请认真听老师授课了!”
      “嗯?好、好的。”
      “之前要接住你,是出于保护的意愿,因为我对你抱有很真诚的好心啊。首先我想先询问,你讨厌老师吗?”
      “当然没有!”
      “那你觉得这个举动会带给你困扰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会让你受伤,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意义……”
      “你否定的不止是这个动作。”
      “什么?”
      “还否定了我的心意,我会超级难过的哦?伤害了一位女孩子脆弱的心呢。”
      “啊……对不起!”
      “不是要让你道歉的意思啦。”

      黎昭站起来,试了试这种叶子叠成的纸飞机,不知道会不会飞到一半散架。她说:“既然你不知道如何处理别人的好意,如果你在意对方的话,第一要做的并不是拒绝它,不要去否定它的意义。当然,你大可以跟对方沟通,比如说下次用其他方式,不过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哦……好的。”

      黎昭满意地看这个听话的学生。
      听话的学生很快就学以致用。

      倾奇者:“所以,下次,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种事情,比如接住我之类的,可以不用去做。好不好?”

      “不好。”
      斩钉截铁的回答。

      “诶?”人偶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空白。
      他疑惑,不解,迷茫,然后又再问一遍:“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当然。”

      “可是你明明之前说可以沟通……”

      “沟通当然是可以沟通的啊。但至于沟通过后的结果——我可没有保证。”黎昭狡黠地笑笑,“没办法,这就是人类。”
      “欢迎来到肮脏的人类世界。”

      *

      之前在操场看台的时候跟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起丢千纸鹤和纸飞机,是突然升起的一股大风。
      照理说海边风应该也不小,但是现在偏偏一片沉寂,仿佛这个世界正在安静地思考些什么。

      倾奇者捧着纸飞机发呆。他的世界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形状的东西,也没人像黎昭那样告诉过他什么是好意。
      或许在思考之前那番话的含义,或许单纯地打量着纸飞机的用途。
      过了一会,他终于抬起头,看到黎昭百无聊赖地坐在滩石上。

      “现在是要干什么?”他问。

      黎昭伸出一只手,高高举起,像是要握住太阳。她懒洋洋地说:“在等风来。”

      “你喜欢风吗?”

      “当然。我最喜欢的就是风了。”
      仿佛能吹飞万物,自由自在,无关任何的执念,约束。

      “不过现在等风不是因为我喜欢它。”黎昭嘀嘀咕咕地说,“风神啊,显显灵吧,回去给你买点蒲公英酒。”

      话音刚落,树叶开始沙沙作响。

      “啊?这么灵的吗?”黎昭惊喜地站起来,拉着倾奇者跑到海边,“快快快,一会别又停了。”

      她看上去很欣喜,将这突然升起的风归功于祈祷和神明。倾奇者看向她的面容,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并不在乎她的误解。
      只要她快乐。

      “许愿吧。”黎昭看向他,然后比划了一下,“把愿望装进这个纸飞机,再把它放飞。”

      蔚蓝无垠的天空,划过两个小小的白色影子。黎昭并肩跟倾奇者一起站着,是久违的放松,不用去思考未来即将到来的崩塌之际,也不在意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解构自己的梦境果然下不了手。
      黎昭心想,还是醒来后去拜托同事吧。

      -

      距离成神仅有一步之遥。
      散兵感受到体内澎湃的力量,粗暴地在身体里倒灌,用于镇静的药剂逐渐脱敏,博士给他加大了剂量。
      即使如此,如果没有收住的话,仍然有溢出的雷光噼啪在指尖作祟。

      看守的人谨慎地退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实验室被挪到更隐蔽的深山野林中,好像叫做离渡谷。
      来检测的教令院学者感受到他的躁动,暗自加快了速度。

      突然听到这个人偶问:“纸飞机是什么?”

      “呃?”学者懵了一会,回答说,“飞机?听上去像是一种飞行器。您要搜集相关资料吗?我可以去虚空终端帮忙搜找。”

      “不必了。”
      沉默一会,散兵说:“只是梦里梦到的,混乱得很,没有什么逻辑。”
      也记不太清了。

      “您还会做梦呢。”
      大概是一直听闻这人喜怒无常,但接触下来发现竟然很好说话,学者顺嘴又感慨一句,突然想起贤者们的告诫,又马上紧闭了嘴,小心翼翼去偷瞥散兵的神色。

      幸好,他好像并没在意。

      “啧。不如不做。”

      人偶脸色不大好看。看上去并不想做回那个懦弱的自己。
note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何人梦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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