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冗星

17、残墨留痕 风波过后是

　　傅成秋瞥了陆秋繁一眼，表示请开始你的表演。

　　陆秋繁对这个目光莫名有点不爽，这个意外遇见的人虽然搭救了他，但言行举止实在没个正形儿，反而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如何处理呢？总觉得不能放着这样的人不管，而且，他似乎还挺有实力的……陆秋繁甩了甩头发，甩掉了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想法，随后专心应对敌人。

　　他摸索出一把墨色小刀，用灵力操纵着向前抛出，刀光闪烁间，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物质被割断，傅成秋若有所思地看着船只前方的情形，他毕竟也是在修真界活过几十年的人，经验还是勉强够的，这种怪物他未曾见过，但想要应对大抵也不难，借倒影来进行攻击，也就可以用倒影来进行回击，想必是某种水下的植物，沾了魔气，就猎杀起了过路人。

　　但这里平时也没什么过路人吧？

　　“别发呆了，来划船。”陆秋繁朝他喊道。

　　“怎么一点也不尊重前辈呢。”傅成秋抱怨着，倒是拿起了船桨。陆秋繁并没有用很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只是用刀子开出了一条浅浅的路，让船只能够通行路过，想来这深池之底不知名的植物盘根错结，不是那么好一口气解决的。

　　他顺着陆秋繁开辟的前路划桨，也注视着专心操纵墨刀的陆秋繁。

　　这孩子是不是之前就已经透支了啊，还进行这么精细而持续的操作没问题吗？但傅成秋想想自己，擅长的都是些大开大合的招式，一出手就会搅动大范围的风云，但又没强到可以一招解决问题，现在这局面，居然还真的要靠一个小孩子。

　　哪怕这小孩子是天才也稍微有点过分了吧？

　　于是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风玉留。

　　当师尊的就该这个时候站出来啊，他不理解这人怎么现在还在睡觉。虽然睡颜倒是挺美的，简直像是幅画，但谁家过险境的时候供着幅画啊。

　　他指尖一点，化作一抹墨色，向着那位师尊划去。

　　然后半途被陆秋繁给打断了。

　　傅成秋的脸顿时一黑。一路上堆积的各种不满终于满了，忍不住发泄起来，“喂，小子，叫一下你师尊起床而已，要不要这么金贵？别人都碰不得是吗？”

　　陆秋繁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下意识地拦了下，真要说现在把师尊叫醒，好像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制止的理由，他大概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这个让人烦躁的家伙做一下对。

　　这种近乎任性的想法没有得到包容，傅成秋的语气看起来是真的不高兴了。

　　陆秋繁长到这么大，讨别人欢心的本事还是有的，毕竟只是表面功夫，但把一个人惹成这样的经历倒是少有。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消耗的体力太多，现在原本就是在强撑着施术，未经多少思考的反驳脱口而出，“师尊是在晋升境界，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又不是我不能解决的问题。”

　　细细看来，确实如此，风玉留不是单纯地睡着，而是在自我的天地里感悟些什么，发丝的隐隐烁光就是说明，之前是傅成秋没仔细看。

　　但他心里还是不爽，满腔的火气一旦发出就不能轻易放下，他用力划了下船桨，语气不善。

　　“是啊，我没你那么宝贵你那位师尊，时时刻刻看得那么仔细。你就这么喜欢他？他知道吗……”

　　说出来的话好像越来越奇怪了，傅成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陆秋繁的心实在烦乱，甚至搞不清楚傅成秋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有些眩晕，手腕有一瞬间的失力，不对，要补上这一刀……

　　意外也不意外地，用力稍猛了一下。

　　伴随着灵力溢出的一层魔气也笼在了刀锋里，刷的一下，前面的池水大乱。

　　连绵的池底鬼藻瞬间躁动起来，掀起一大片深绿色的暗影，然后迅速化作了高高的浪。傅成秋愣了一下，立即唤出自己的虚影墨鱼，扯住气力流失的陆秋繁扔上去，船只即将翻倒，他正要朝风玉留那里赶去，一伙形貌凶恶的鱼群就横插过来，傅成秋一个后仰，躲过了这波冲击，不料鱼群又快速地转过了弯，他不禁啧了一声，瞥了眼身后倒在墨鱼身上的少年，从袖中摸出墨笔，墨水挥洒，墨滴纷纷打中鱼群，但鱼群好像源源不断，这些水藻镜鱼看似并非实物，牙齿倒是锋利得很，一不小心让它近了身，傅成秋的袍角就被啃掉了一块，还是锯齿形的断痕。敌人难缠，更糟糕的是，傅成秋根本不知道现在该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离开这破地方。

　　心思不免烦乱之际，不远处忽然绽起了一束清亮的光。

　　话说回玉旒。

　　原本他正陷入自我的境界，虚无世界一片缥缈，他只身静坐，仿佛已过千百载，再起身，于虚空幻化出熟悉的剑，脚下是望不尽的草地，尽情挥剑，草叶同舞，朝夕轮换，不过一瞬。

　　自在万物，全在心间，全在剑下，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墨水洇湿了他的袍角。

　　随后，有拿着画和墨笔的孩童跑过，随后，空寂无人的天地间染上了人烟。

　　好像有个声音对他说，你还在人间。

　　玉旒蓦然醒转。

　　眼前是乌墨一般的昏黑，却又一切都很清楚，瞬间抽出剑的动作，好像重复过无数遍，虽然只是把普通的剑，却仿佛寄宿了他本人的精神一般，耀眼的雪光如白色的火，灼尽了眼前的暗霾。

　　上一秒凌身纵剑一挥，下一秒脚踩在恢复了平稳不再剧烈晃动马上就要翻倒的船上，玉旒环视四周，只觉头脑清明，灵力充沛，眼前的困局好像根本不算什么，他忽然感到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于是他轻轻唤出了系统面板，寻找了一下秘境核心的地点。

　　虽然现在身在镜像里，但毕竟也是相通的，了解到位置，玉旒再度挥袖，雪色清光势不可挡劈开前路，向着不在视线之内的前方斩去。

　　镜像中的核心破碎，镜像破碎，秘境本身破碎，不过几个瞬间。这几个瞬间，玉旒想起的是之前遇到的怀竹派的孩子们，以及遭遇的其他因秘境而损伤惨重的人们。

　　这个秘境，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清光过后，是属于天日的朗朗和煦。

　　一切阴霾与秘密都葬送在了那道剑光之下。

　　周围三三两两地开始出现迷惑的门派子弟，而玉旒已经收剑入鞘，长发在风中飘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发现还真被傅成秋的墨水给留下了一抹痕迹。

　　而旁观了这一切的傅成秋，心中升起了强烈而由衷的佩服。无论现在的他，还是曾经作为这个时候的风玉留的他，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还真是在提升境界啊。这该不会是风玉留本人吧？傅成秋不禁想着，回头去看陆秋繁，陆秋繁或许是被阳光唤醒了，身子微微动弹，但还没有睁开眼睛，他立刻走上前，看着这少年缓缓睁眼，心中松上一口气，这时玉旒也走到了近前。

　　轻柔的阳光让傅成秋的心情畅快了不少，又眼看着陆秋繁在他面前有些迷糊地醒来，更是心底一片柔软，完全忘记了先前两人的争执。

　　“他力量消耗过多，之后要多多修养。”傅成秋提醒玉旒，“还有，顺便说一句，谢谢之前的解围。”

　　玉旒淡淡地点了点头，正观视陆秋繁状况，忽然系统亮起了红点，同时，傅成秋也注意到有黑色的魔气在陆秋繁身上若隐若现正要升起，心里不由得一紧，看来陆秋繁还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等等，那他是魔的事岂不是要暴露了？傅成秋立刻看向玉旒，却见玉旒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单指压上陆秋繁的腕间，徐徐清气当即笼罩住了魔气，在周围的其他人走近之前，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原作当然也有陆秋繁魔族身份暴露的桥段，但也不是现在，虽然发生了一些偏差，秘境也提前结束，但总之，这一篇章估且还是圆满收场了。

　　各个门派的人开始召回自己门下的弟子聚在一起清点人数，来时兴奋，去时慨叹，很多人看到了那一泓清光，但没有人知道来源是谁，因此多了许多的议论，这也是后话。

　　怀竹派这边，江文熙为首的弟子们也终于和玉旒会合，看到陆秋繁没事，江文熙终于放下心来，而玉旒本想让陆秋繁也跟着门派的队伍回去，但陆秋繁说更想跟着师尊，玉旒也就随他去了。

　　三人与队列分开，也开始踏上回程。

　　三人……是的，傅成秋也跟了上来。

　　傅成秋还在心里纠结，自己要用什么手段留在陆秋繁身边，却没想到另两人对他的存在一点异议都没有，他也就没提离开的事。

　　平坦的原野吹着暖和的风，终于还是玉旒并没有回头地问了一句。

　　“傅先生也要和我们一道去怀竹派做客吗？”

　　“嗯，那个，我……”

　　“我看他是仰慕师尊大名，其实也想当师尊的徒弟吧？”没想到竟是陆秋繁说出了这句。

　　“咦，啊，对，就是这么回事，风先生，风前辈，我已经完全被您的风采折服了，请您也收我为徒吧！”

　　“……”

　　玉旒正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一行浅红色的“此人为系统bug”。

　　“也好。这样竹林小筑也能热闹些。”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陆秋繁，就由你来带你的新师弟回去吧。”

　　说罢无视傅成秋的“师弟，我吗？”和陆秋繁的应声，以及之后两个人的一切争论，抽身御剑，自己一个人向着怀竹派的方向行去了，待傅成秋再抬头去看时，只看到一点流光的残影。

　　洌洌风声，袍袖飘摇，玉旒忽然想到，他没能看到凤栖云的那场风华，这一次了结了银泉林秘境的，是他自己。

　　而青翠的绿近在眼前，就要回家了，这样的心情最终取代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