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盛匿楚

1、楔子 小白脸

　　晚风掠过半山庄园的露台，卷起细碎的夜花香，轻轻拂过少年挺拔的身形。

　　路习宴指尖松松扣着一只水晶高脚杯，澄澈的浅金色果酒在杯中微微晃荡，漾开一圈细碎的光影。他步履懒散，慢悠悠踱至露台边缘，脊背随性地斜倚在冰凉的雕花栏杆上，单手揣在裤袋里，微微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

　　这座依山而建的私人庄园地势极高，俯瞰而下，整座港市的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鳞次栉比的楼宇错落延伸，霓虹车流交织成璀璨的长河，夜色温柔，满目皆是盛世盛景。

　　可面对这般极致的美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赏景的兴致，只剩掩不住的倦怠与不耐。

　　今晚这场盛大的寿宴，是路家老爷子亲自勒令他哥带他来的。江家老爷子七十大寿，城中名流权贵尽数赴宴，是圈内举足轻重的体面宴席。他本就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场合，奈何拗不过家中长辈的强硬安排。天未亮便从于海市启程，辗转航班千里奔赴，一路车马劳顿，早已身心俱疲。

　　喧嚣的宴会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一张张笑脸背后皆是客套与算计。他实在懒得逢迎周旋，便趁着众人举杯寒暄、无人留意的空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闹的宴席，躲到这僻静露台偷得片刻清净。

　　微凉的夜风源源不断吹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浊气，却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
　　晚风浸透衣衫，肌肤泛起细密的凉意，四肢的疲惫也愈发清晰。路习宴微微蹙眉，收起散漫的姿态，打算折返宴会厅。
　　可他刚抬步走到露台拱门出口，身侧寂静的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低声的叮嘱，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路习宴脚步一顿，下意识循声抬眸望去。

　　昏暗柔和的廊灯下，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楼梯拐角。
　　少年生得极白，是常年不见日光、被病痛反复磋磨的苍白。脖颈与露在外的手腕纤细孱弱，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他眉眼清隽温润，轮廓干净精致，只是面色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态倦色，长长的睫毛轻垂，透着一股易碎的温柔感。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轻缓无力，身旁的中年佣人始终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胳膊，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他稍有不慎摔倒。

　　“小也啊，你身子弱，乖乖在楼上休息就好，哪里用得着特意下楼！何苦这般折腾自己的身体。”
　　佣人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责备，可眼底铺陈的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担忧。
　　闻言，缓步下楼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唇角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嗓音带着似病后未愈的轻微沙哑：“没事的张姨。爷爷的七十大寿，是家里的大日子，我是江家的人，理应亲自到场恭贺，躲在楼上终究不合规矩。”
　　张姨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满心无奈，终究是没再多劝，只是眉眼间的担忧丝毫未减。

　　一主一仆两道身影，伴着轻柔的低语声，慢慢走下楼梯，顺着长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与光影尽头。

　　露台边重归寂静。

　　路习宴才从暗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挺拔的身形重新暴露在晚风与灯光之下。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方才听见动静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立柱阴影之后，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荒谬。
　　他堂堂路家少爷，光明正大站在这里，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根本无需躲闪，方才那下意识的躲藏，实在莫名又多余。

　　晚风再次吹来，拂乱他额前的碎发。
　　路习宴立在原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那少年的模样。
　　他早有耳闻，江家这位少爷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参与圈内任何宴会应酬，是江城极为神秘的一位人物。
　　今日一见，总算对上了号。

　　脑海里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长得倒是真好看。
　　眉眼干净，气质温润，偏偏一身易碎的病气，惹人注目。
　　这想法刚在心底生根发芽，路习宴便立刻轻嗤一声，毫不犹豫地强行压了下去。
　　他偏过头，望着远处的灯火，心底给那位素昧平生的江家小少爷，打下了一个极其敷衍又偏执的定论。
　　柔弱、不堪一击。
　　就是个被养在温室里、不经风雨的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