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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可是小倌馆。”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拦住逢椿的去路。

      一袭白裙,带着白色帷帽的纤瘦女子与往来南风馆大腹便便的老爷们格格不入。

      逢椿不慌不忙地掀开帷帽的一角,缓缓道:“一去二三里。”

      老鸨眼眸一闪,目露精光:“好嘞,贵客您这边走。”

      逢椿抬头望了一眼“南风馆”三个大字,随即放下帷帽,跟在鸨母身后。

      此地虽说是小倌馆,恩客除了那些爱好特殊的老爷们,事实上也有贵妇人。

      而方才那个暗号就是请逢椿看诊的一个贵妇人告知的。

      逢椿跟着老鸨绕了一大圈子,路上没有碰见一个人,想来这是特意安排好的路线。

      “贵客,到了。”

      算起来,逢椿离开京城已经有一年多了,这一年的生活很是安逸,医馆的名声打出去后,她手上也留下了不少余钱。

      “去通知大家,来贵客了。”老鸨对一旁的婆子道。

      南风馆里有专门伺候贵妇人的小倌,知道这条消息的人不多,但但凡能知道的,来头都不小,要么有钱,要么有势,这不是贵客是什么。

      逢椿不知老鸨心中所想,她此番来的目的很简单,长夜漫漫,想寻一个人来消解。

      不知过了多久,茶都喝了一盏,老鸨口中的人才来了。

      十几个男人排成一排,有高瘦的,有健壮的,还有些看起来病怏怏的……

      伺候男子的小倌多是身材纤瘦一挂,但是伺候女子的就不一样了,毕竟贵人的口味总是有些不同。

      逢椿一眼扫过去,目光凝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瘦高个,面上有些白。

      男人似乎有所察觉,也抬头朝她看去。

      四目相对,逢椿的头歪了歪,脸上露出一丝兴味。

      “就他了。”

      老鸨“咦”了一声,如此干脆利落的恩客,这年头可是不多了。

      她顺着逢椿的视线瞥了一眼,面露诧异,但很快就堆着笑脸迎了上来:“贵客,您可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南风馆里最俊的,而且几天前刚……”

      忽然,老鸨的话音止住了,只看着她口中的那小倌,讪讪地笑了一声。

      交了钱后,逢椿将人领了回去。

      医馆的小学徒菱角见自家师傅领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回来了,当即傻愣在原地:“师傅,这谁呀?”

      逢椿不急不慢地回了几句:“我的人。”

      菱角一时没回过味,又问:“可是与我一般的学徒?可这男人的年岁瞧着委实大了些吧……”

      逢椿瞪了他一眼:“多管闲事,做自己的事去,药方子都背完了?”

      菱角讪讪地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逢椿喊了句:“师傅,你的酒,徒弟给您送到屋子里去了,上好的梅子酒,保管师傅喝了一醉解千愁。”

      一直默默跟在逢椿身后的男人,在听到某个字眼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逢椿瞪了菱角一眼,之后领着男人往里边走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想来,是那忘忧草又发作了。

      医馆总共分前后两个部分,由一个小院隔开。

      前面是逢椿平日里行医坐诊之处,小院则是晾晒草药的地方,而后面那几间屋子是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屋中有一张八仙桌,上面赫然摆着一个酒壶,逢椿的头痛愈演愈烈,她习惯性地朝那走去,端起酒壶就往酒盏里倒去,待正要送入口中时,一只手阻挡住了她。

      “姑娘,喝酒伤身。”

      这声音好是熟悉。

      逢椿顺着那手往上看去,那张脸好是熟悉,但她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心口顿顿地泛疼。

      兴许那忘忧草果真有奇效,能叫人忘记过往不快之事。

      这人到底长得像谁呢?逢椿既知自己想不起来,索性也不再想,只管捏着人的下巴,调笑般得说:“多管闲事,你是我买的人,何该听我的话。”

      男人见状,也不再阻拦。

      逢椿顺利地饮下了手中那杯酒,待要喝第二杯时,却见男人端起酒盏,一股脑地全往自己的口中灌去。

      见酒壶瞬间便空了,逢椿不快地说:“你作何,反了不成,赔我的酒!”

      男人不言语,一只手飞快地敲在了女子的后脑。

      逢椿闭上眼,失去意识地晕倒在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将人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将人按照好,盖上被子后,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眼下的局面,他也没有预料到,小椿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其实早在一段时日之前,他就来江州,那时,他有些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小椿,想来一年前,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便是厌极了京城那些乌糟的人和事。

      既如此,他一路追来江州,可会扰了她的清净?

      可有时候,他又矛盾地想,这个女人是何其地冷情,她为何能轻易抛下一切,一走了呢?而且,短短一年,她就开始找寻旁的男人了……

      这般,他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东西……

      过往的那些情谊,在她的眼里就这般容易割舍,不值一提吗?

      他甚至想过一种可能,兴许从头到尾,这个女人就没有将整颗心放在自己的身上,她觉得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早已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就像那次在北疆,父亲找到她之后,她便轻易离开了自己。

      她从来不信他,不信他能为了她放弃一切……

      逢椿醒来的时候,见跟前站着一个男人,良久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己买来的。

      男人见她醒了,很自觉地倒了杯水递过来。

      逢椿接过,喝完后,盯了他一会,“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没有名字,请姑娘赐名。”

      “没有名字?”逢椿眯了眯眼睛,显然不信,“诓我?”

      “我……奴被姑娘买了,过往在楼里的名字自然不能再用了,望姑娘赐名。”

      “既如此,那便叫……”逢椿瞧着他,一个字在齿间打转,“这医馆里有菱角,不若你就叫鱼籽吧。”

      “……”

      男人沉默了半晌,没有接话。

      逢椿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名字确实取得不妥当,于是又想了一个:“虾尾?藕断?”

      “……”

      “都不喜欢?”逢椿一时犯了难,“叫什么好呢,阿水,小鱼,池子……”

      “小鱼,我叫小鱼。”

      “嗯,这个名字好,那你以后就叫小鱼了。”逢椿咂摸了几下,觉得这个名字叫得顺口又好记。

      “小鱼啊,本姑娘既买了你,你可知你要做什么?”

      “不知,还望姑娘明示。”

      “你既然是从那地方出来的,想必也知道我买你是为何。”

      逢椿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实在是这事她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

      她似乎受过情伤,阿兄说她那时很憔悴,夜里睡不着觉,精神头很差,阿兄建议她去接触一些旁的男子,可每个都是无疾而终。

      后来,她借助药物刻意地忘了一些事情,夜里才算能睡安稳觉了。

      来和县的日子久了,左右街坊也都熟识她这个女大夫了,久而久之就有热心的人来给她说亲。

      她原也是不排斥此事,可每次与旁的男子接触,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使她抵触这种行为,它们仿佛齐齐在说,顾逢椿,你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你有喜欢的人了,很喜欢,很喜欢……

      时间久了,她反而生了逆反心理,偏偏要和心底的那个声音对着干,于是乎跑去了小倌馆。

      听到那直白的话,他定了定心神,心里说不出的苦涩,若此时此刻,这番话是对着他以外的男人,他必然是要难以做到像此时此刻这般的镇定。

      可眼下,这番话是对着他,而且小椿忘了他,眼下另觅新欢,似乎也情有可原……

      “知晓。”

      他朝逢椿一步步走近,边走边脱起自己的衣裳,浅色的外裳委地,之后是……

      “慢着。”逢椿伸手制止,眼珠子不住地转动,一步步后退,“眼下还只是白日,我没有……这么心急。”

      他唇角微勾,遂附身把地上的衣服又一件件地捡起来。

      “顾大夫,有病人来了。”

      屋外的小学徒叫嚷着。

      "来了。"逢椿应道,随后快步走出了里屋。

      来者是一位妇人,用面纱遮着半边脸,一见到逢椿,她的眼里就迸发出了光亮:“你可是顾大夫?”

      “是,请问夫人有何处不适?”

      那妇人静默半晌,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逢椿安抚着她:“但说无妨。”

      “我……”妇人刚开了口又闭上了,似乎是极为难以启齿,“我……家夫君逛花楼,染了病,他并未告知我,害我也……”

      逢椿拧紧眉头,这叫什么事。

      妇人一见她这模样,以为是自己遭人嫌弃,连忙起身跪了下去:“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夫人,容我先给您诊脉。”

      那妇人见面前这位女大夫没有像旁的大夫一般避她如蛇蝎,不经面上有几分讶异。

      逢椿枕了脉之后,写了一张药方,喊来菱角去抓药。

      “夫人,你的病症尚轻,按时吃药便能控制住,以后不要再同你丈夫行房。”

      那妇人面露难色,但嘴上还是应下了。

      “还有,”逢椿顿了顿,瞥了眼那妇人的小腹,“夫人,你已经怀胎二月有余。”

      那妇人眼睛亮了亮,转瞬泪如雨下:“我夫君就是因为我生不出孩子,才跑出去寻花问柳的,这下好了,我有了孩子,他就能收心了……”

      逢椿瞧着妇人,眉头紧皱,直言道:“这孩子要不得,你这病已经影响到腹中的胎儿,现在月份尚浅脉象就已经较之寻常胎脉薄弱,若执意生下,这孩子八成也活不了多久,即使活下来,十之八九也不健全。”

      妇人怔住了,连忙跪了下来:“大夫,不,求求您,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他吗?”

      逢椿摇头。

      “那若是我打了这胎,我好好吃药,还能同我丈夫怀上健全的孩子吗?”

      “可否描述你丈夫的病症?”

      妇人想了想,描述她从丈夫身上看到的那些斑点。

      逢椿叹了口气:“听夫人的描述,你夫君恐怕已经是染病已久,这靠药物是无能为力了,在下会给夫人另外开一副堕胎药,夫人自己思忖。”

      送走那病人后,菱角一脸不解地走了过来。

      “师父,你劝那夫人堕胎,那妇人当真会听你的话吗?”

      “会的。”逢椿很是笃定。

      菱角有些好奇,他方才分明见师父同那妇人轻轻说了什么。

      见小徒弟迟迟不走,逢椿敲了敲他的脑门:“这不是你该懂的,背药方去吧。”

      菱角扯扯嘴角,走开了。

      忙完后,逢椿忽得想起来自己还买了个人回来。

      她往内屋走去,见买来的那个男人正在灶台边忙碌。

      哟,还挺贤惠的。

      不过,下一秒,闻到烧焦的味道后,逢椿的脸就僵住了。

      她走上前一看,只见锅里的菜都被炒焦了,而男人则是面不改色地继续加盐加调料。

      “起开,放这么多盐不要钱的。”逢椿一把推开男人。

      小鱼知道自己是好心办坏事了,愣愣地站在一旁。

      菱角走过来,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别笑了。”逢椿瞪了小徒弟一眼,“过来给师父打下手。”

      “来了。”菱角应的飞快,走过小鱼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出去看店。”小鱼自告奋勇地说,之后当即跑去了外间。

      “还算识相。”逢椿心里舒了一口气。

      师徒两个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很默契。

      饭桌上,三人围坐在一起。

      逢椿见菱角瘦得跟竹竿似的,给他多夹了几筷子的肉。

      “看什么么看?”菱角见小鱼直勾勾地盯着这边,语气有些耀武扬威,“我师父给我夹菜呢,你一个菜都不会烧的男人,一边去,对了,以后的碗就都给你刷了。”

      逢椿默默吃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后,小鱼果真听话地撸起袖子去刷碗。

      菱角瞧见自己能使唤人了,还是一个比他高,比他壮的男人,心里不免有些美滋滋。

      待小鱼刷完了碗,他还特意去检查了一番。

      逢椿瞧出两人之间的猫腻,但什么话都没说。

      晚间,逢椿准备上塌休息,“嘎吱”一声,屋门被推开了。

      她闭眼假寐,假装不知晓来人。

      “主人。”

      来人出声。

      见没人理会他,便轻手轻脚地朝床榻去走去。

      “我晚上睡在何处?”他又继续问。

      还是无人应答。

      逢椿晚间喝了点酒,此刻昏昏沉沉的,脑袋愈发胀,方才本想假装睡去,不曾想现下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她睁开眼,穿衣下榻,见桌上摆放着一碗汤药,端起嗅了嗅,是解酒汤。

      菱角那小子还挺有心的。

      她端起一饮而尽,之后往屋外走去。

      刚走出房门,她打量了一眼四周,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了。

      晾晒药草的席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厨房门口的角落里多了一摞整整齐齐的柴火,再往外则是那扇坏掉的门,现下已经被修好了。

      逢椿微微眯起眼睛,这不像菱角一个十岁小屁孩能干出来的……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面孔,对哦,她昨儿个领了了个人回来,好像还是从李夫人口中的那个地方,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逢椿正思索着,一声“主人”打断她的思绪,她看向来人,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瞬,回过神后,她问:“小鱼,这些都是你做的?”

      男人点了点头,低垂着眉眼,似乎在等待夸奖。

      “做的不错。”逢椿拍了拍他的肩膀,忽而又想起自己昨天似乎没有给他安排住处,“你昨儿个睡在哪的?”

      男人沉默,半晌后说了句:“地板上。”

      逢椿抿抿唇,看了一眼男人,心想这人还挺有规矩,主人不发话竟也不爬床,看来南风馆调教得不错。

      “主人,吃饭吧。”

      逢椿被男人领着去了厨房,只见锅里煮着白粥,她不由得想起昨儿个这人似乎还不会烧饭。

      “你会烧饭?”

      男人沉默,半晌后说:“刚学会的,不难。”

      逢椿追问:“和谁学的?”

      “隔壁卖豆腐的阿婆。”

      逢椿不再追问。

      吃过饭后,她去前厅坐堂,这个时候,菱角也从家里过来了。

      他是学徒,白日里在医馆帮忙,晚上就回自个家睡觉。

      今天还是如往常一般,逢椿看诊,菱角抓药,没病人就抱着医书在那边背药方,不同的是午饭这次有现成的了。

      菱角吃着饭,一脸不可置信:“这些真是你小子烧的,你你你不是不会烧饭吗?”

      见小鱼不理会他的问题,只一个劲地给师父夹菜,菱角瞬间有了危机感,也给逢椿夹菜。

      逢椿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一样高,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见菱角还打算给她夹菜,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后,逢椿把菱角支去看店。

      “你跟我过来。”

      屋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逢椿双眼微微眯起,盯着男人,半晌后她问:“这饭我吃着怎么像隔壁阿婆的手艺,这当真是你烧的?”

      没等小鱼回答,门外突然响起了菱角的呼喊声。

      “师父,师父,有人闹事!”

      逢椿一把推开门,大步朝前厅走去,只见一个男子手上抡着店里的椅子,骂道:“谁是这家店的大夫,滚出来!撺掇我媳妇堕胎,老子饶不了你!”

      见里间走出来一个女子,来人先是一愣,继而继续吼道:“叫你当家的出来。”

      逢椿斜睨了他一眼:“我就是这家医馆的坐堂大夫。”

      那男人听到这话,语气更加不屑:“这年头女人都能出来行医了,一看你就是个庸医,我媳妇身体好着呢,肚子里的孩子也好着呢,谁要是敢断我老李家的后,我跟谁拼命。”

      那妇人也赶来了,原想劝自己的丈夫回去,但奈何完全不管用,只连连向逢椿道歉:“顾大夫,对不起,我回去和我夫君商量了,但是他不听,我也是没办法。”

      那男人一把扯住妇人的袖子,将她扯回来:“你同这庸医道什么歉,老子今天要砸了医馆的招牌,看看她还敢不敢妖言惑众了。”

      男人说着,抡起椅子就往门口写着“顾氏医馆”四个大字的牌匾砸去,不过没等他使劲,胳膊被一块小石子击中,手上脱力,那椅子砸在了地上。

      躲在一边的菱角朝里间看去,只见一直被他争对的小鱼走了出来。

      “逢椿,你没事吧。”

      男人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似乎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逢椿摇摇头,看向闹事的那男人。

      此刻,店门外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他们有的方才听了那男人的话,对着逢椿指指点点,有的则是没有摸清状况,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顾大夫。”逢椿刚想说些什么,被那妇人拦住了。

      那妇人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希冀,她似乎是想给自己丈夫留几分面子。

      话在齿间打转,逢椿看着那妇人,只觉得她这样的行为很是不值,其实那天她还劝过那妇人和离,这男人在外面染病,回家还要连累无辜的妻子,这种行为简直是烂到根上,不和离等着留着过年吗?

      但看眼下这种情形,很明显,这妇人没有说出口,还想着能劝他丈夫回头是岸。

      逢椿咬咬牙,对那男人说:“你走吧,看在你夫人的面子上,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不过,这孩子确实是要不得的,你若是不信我,就去别的医馆问问。”

      话毕,逢椿觉得自己身为医者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她转身就想离开,谁料那男人像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像是被刺激了一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对着逢椿就冲了过来:“臭娘们,你去死吧。”

      “小心。”

      逢椿回头,发现那离她愈来愈近的刀,但是却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小鱼一个飞跃踢在那男人的胸口处。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男人被踹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回过神后嚷嚷着:“杀人了,杀人了。”

      众人见他牙齿含血的狰狞模样,被吓坏了。

      正好此时有衙役路过。

      “是何人在闹事?”

      那男人眼前一亮,挪过去抱住衙役的腿:“大人,这家医馆的大夫撺掇草民夫人堕胎,现在又险些害死草民,你们快去把他们抓起来!”

      衙役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顾氏医馆,接着又往里看去:“谁是这家医馆的大夫?”

      “民女是。”逢椿走了出去。

      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方才这人所言可属实?”

      逢椿摇头:“还望大人明鉴,方才这人拿刀想害我性命,我家……学徒情急之下才蹿了他一脚,制止了他,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逢椿说着,回头看了小鱼一眼,而男人的神色在听到“学徒”二字时明显愣了愣。

      逢椿腹诽不说学徒,难不成照实说他是脑子被驴踢了,一时兴起从南风馆买来给自己暖床的嘛。

      这个时候,那妇人跑到她丈夫的身边,试图把人搀扶起来:“我们回家吧,不要再闹了,孩子我生就是了。”

      谁料遭到了男人的拒绝:“不行,他们把我打成这样,不给点赔偿当老子是好欺负的。”

      衙役听完陈词后,朝地上的男人这边看去:“你可有拿刀伤人?”

      男人一愣,死皮赖脸地说:“大人,我才是受害的一方,你看他们哪像有事的样子,这事,那婆娘要是不跟我道歉,我李六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着,他挑衅地看向逢椿。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逢椿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也不知道这样品行败坏的男人,这妇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想想,她也是真的可怜。

      “你胡说,别冤枉我师父,分明是你自己逛窑子染了病,回去还传给了你夫人,这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准也被染上了,我师父是好心才劝你夫人打胎的,怎么到你嘴里成了我师父的不是了,你这烂人,害了自己不够,还要回去祸害家人,现在更是颠倒黑白污蔑我师父的清誉,我师父虽是个女子但是医术是没的说的,这街里街坊的哪个不知道,大家说是不是。”

      菱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指着那男人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开始夸起自己的师父。

      围观人群里有不少被逢椿治过病的,纷纷站出来替她作证。

      “菱角。”逢椿一早久在一旁给他使眼色,但奈何少年人心直口快,嘴巴跟放炮一样,咄咄地停不住,她又给小鱼使眼色,示意他上前去拉人,但是男人别过头,分明就是故意装没看见。

      “夫君,我们走吧。”那妇人见周围人开始指指点点,头越低越下。

      “让人都散了吧。”逢椿走到小鱼身边。

      这次,小鱼很听话,而菱角也是很有眼色地去赶人:“大家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那男人刚才听见自己的事情被宣之于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似乎仍不想罢休,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朝逢椿走去。

      “李六,你若是今日再敢生事,我明日便与你和离。”那妇人乍一提高了音量。

      李六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夫人,但他似乎不相信她会真的同自己和离,便不再管她,继续朝逢椿走去。

      “给我五十两,这事算了结。”

      逢椿看着他,原来闹这一出是为了要钱。

      “没钱,我们凭什么给你钱。”菱角端起扫帚就想赶人,“你这人也不嫌害臊,都这样了还想敲我们一笔。”

      “不给钱,你信不信老子今天死在你们店门口。”李六跑了几步,捡起地上的匕首,对准自己的脖子。

      逢椿觉得头有些疼,开这个医馆以来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无赖,她瞧了眼那妇人,见她颤颤巍巍的模样有些不忍,遂对菱角说:“去我屋里,把钱拿来。”

      “师父!”菱角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给他钱,我们是开医馆又不是开善堂。”

      “别废话,快去!”

      菱角僵着不肯动,瞧见一旁的小鱼往里间走去,他心里暗骂一句:没骨气的家伙,这下子要是师父的医馆开不成了,看他怎么办。

      逢椿见有人肯听自己的话,觉得舒心多了,自己作为师父的尊严又回来了。

      “小鱼,妆台边上那个漆木盒子。”

      小鱼往逢椿的屋里走去,找到那个漆木盒子,从中取了银两,而且眼尖地瞧见那盒子里放着一根簪子,这簪子镶了玉石,看起来很是贵重。

      男人摩挲着那簪子出了神,没想到她竟然还留着,本以为她不辞而别是要将过往诸多都忘却,这般,是不是说她对自己还有情义呢……

      “小鱼。”

      门外传来呼喊声,俞延将簪子搁置回远处,大步朝屋外走去。

      给了钱,那李六才肯善罢甘休。

      菱角收拾着屋子,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这种误无赖就不应该给他钱,若是每一个人都这样,我们这医馆还开不开了。”

      比起他的不满,师父和小鱼则是没什么怨言,两人默默地收拾。

      “我刚才让你拿五十两,你为何只拿二十两。”

      逢椿看向男人。

      只见小鱼面不改色道:“这二十两是看在那妇人面子上给的,那泼皮不配。”

      逢椿笑了:“你还挺有自己主意的,还有,武功是和谁学的?”

      小鱼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跟我进来。”逢椿瞥了眼伸长耳朵的菱角,对着男人说。

      屋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外的菱角。

      他起初是想趴在门上偷听,但想想师父的区别对待,心里愤愤不平,有些不屑于偷听了。

      “哼,不给听就算了。”

      门外没了动静后,逢椿审视地看向这个被她取名叫做小鱼的男人。

      “说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南风馆,你不应该会是那的人。”她上下打量着男人,身形高大,虽然瞧着有些消瘦,但内里的肌肉紧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这样的人会去当小倌,笑话,除非是不想努力了。

      男人不说话,他知道迟早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从前小椿的记忆被恢复,这次也是一样,虽然眼下还没有到这时候,俞延倒是真的希望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他们就可以重新来过了。

      “我的确不是南风馆的人。”

      逢椿冷笑,承认了:“那你接近我是何居心?”

      “我心悦你,便一路从京城追了过来。”

      “哦?”逢椿走向妆台,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在服用忘忧草前,她将一些前程往事记在了本子上。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是“顾逢椿”,会医术,嫁过人但和离了,夫家是京城人氏,接下来是一些认识的人,父亲和母亲都是江州人,哥哥叫宋安,是个状元,在京中任职……

      逢椿举着那本小册子在男人面前晃了晃:“请问你是上面的哪号人物?”

      俞延见那册子上少的可怜的人,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想来过往种种对于小椿来说是一种折磨,她当真是不愿意再回想了。

      “我……不在名单上。”俞延实话实说,“但我既然已经被主人买下,就是主人的人了。”

      逢椿见他还算实诚,便说了句:“也罢,你这样想便是极好,我见你武艺尚可,在家里吃闲饭委实可惜,正好衙门里最近在收新的衙役,你去试试,也算是给我这医馆在官府里攒一点人脉。”

      纵使哥哥是状元郎,但逢椿没有想过搬出他的名头,一来他远在京城也算是鞭长莫及,二来也不想给他惹祸,三则是她的小本上没有写明为什么父亲哥哥姓宋,而她姓顾,想来她当初特意这般写也是存了想保持距离的心思。

      俞延静静地听着,嘴角微扬,轻声应了句“好”。

      “还有,你现在吃我的用我的,俸禄要上交的。”逢椿的目光有些狡黠,语气却很理直气壮。

      俞延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但还是回了句:“好。”

      隔天,他就被逢椿亲自送到了官府门口。

      “好好表现。”逢椿冲走近衙门里的男人挥手。

      俞延回头冲她浅浅笑了笑。

      逢椿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睛,心里猛地一跳,这男人其实长得也还可以,最起码当小倌的资格是有的。

      被留在医馆的菱角此时背着药房,面目狰狞,简直可以用“咬牙切齿”这几个字来形容。

      师父又和那小子偷偷出去了,自从那小子来了,就把他师父抢走了,哼!

      “当归补血汤,当归一钱,生姜两钱,红枣……”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逢椿回来见自家小徒弟圆溜溜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垂着桌板,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还能有谁,当然是师父和那小白脸,啊,师父我什么都没说。”菱角瞧见来人,立马捂住了嘴。

      逢椿斜睨他一眼:“药方都背完了吗?”

      菱角点头又摇头。

      “去抓药,配一副当归补血汤来。”

      菱角垂下去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这不是他刚才背过的吗。

      菱角配好之后,逢椿瞧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记性还是很不错的。

      “入神散。”

      菱角小脸一白,登时没了笑容。

      晚间,俞延回来了,穿着衙门捕快的制服。

      菱角乍一见到来人,一口一个“官爷,你有何贵干”。

      逢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菱角觉察出师父的怪异态度,不由得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面前人一番,认出来人身份后,他当即
      两颊通红,气鼓鼓道:“你没事穿捕快的衣服做什么?”

      谁想,那“捕快”不理会他,径直走过去,对着他的师父说:“逢椿。”

      逢椿打量着他身上的衣服,道出心中所想:“这么快?”

      “衙门里支了擂台,比武前三甲可以直接晋升为正式捕快。”

      逢椿笑着替他掸平衣肩上的褶皱:“让我猜猜,你可是一甲武状元?”

      俞延别过脸,没吱声,耳垂泛红。

      两人之间的气氛委实有些不太对,菱角双眼微眯,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第二日,俞延一早便去了衙门上职,而逢椿则是照常坐堂诊病。

      今天无人闹事,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一月。

      今日正值三月三,逢椿给菱角放了一天假,顺带自己也出门去散散心。

      她收拾好干粮,雇了辆马车往城外驶去。

      天朗气清,是个值得踏春的好时节,城外池水畔,三三两两戴帷帽的女郎聚在一起,也有些特意打扮过的男郎。

      年轻真好,逢椿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仰起头任由帷帽的纱布垂在自己脸上。

      不对,那本本子写着她今年也才十八岁,想来,自己也还算个年轻女郎,这般想来,她的心情好上了许多。

      今日因着不在医馆当大夫,她特意穿了身浅色的裙衫,比起往日老成的打扮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是此时她与菱角擦肩而过,那小子怕是都认不出来她。

      “姑娘。”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被人打断了。

      顺着来人的声音望去,是一位年纪尚小的郎君。

      “冒犯姑娘了,小生见姑娘独自在此,可是心情不快?”

      逢椿瞧见男人眼底跃跃欲试的火苗,当即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就想走,不欲理会他。

      “唉,姑娘别走啊,是不是小生唐突你了。”那男人走到逢椿跟前,挡住她的去路。

      “起开。”逢椿冷冷道,但那男人不让。

      “夫人。”一个高大的身影拢住了她,逢椿抬头看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

      “夫人背着我偷溜出来玩,还换了发髻,为夫不能管吗?”说着,俞延眯起眼睛看向那男人。

      那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吗,见面前男人高大魁梧,不像自己惹得起的,便悻悻然离去。

      “你今日不是在衙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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