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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风城 别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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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皇帝驾崩,百姓不得婚嫁,不可穿鲜亮衣裳。人人拿出青衣白衣套在身上,显示出一片哀色。
太子已回到皇宫等着明日的登基大典,丫鬟正为他揉捏肩膀。
皇后对岺暙再次逃跑之事虽满脸愁容,然而曾经在脸上出现的皱纹全部消失,皮肤细腻光滑,如二八少女。
太子嬉皮笑脸道:“母后,何必非要杀了此人?父皇之前不是要活捉吗?本殿下也要活的。”
皇后皱眉为难道:“可是先皇曾再三叮嘱我,不可留他性命。”
太子不以为意道:“母后,你不是说父皇有两味药引可让人长生不老吗?后来药引跑了,可见父皇他话中有话。”
“父皇高额悬赏却不愿杀国师,想来国师便是那长生不老的药。你且等着,待我活捉他,必然让母后享用,容颜不衰。”
皇后目光微闪,伸手摸向脸,开口道:“竟是这般吗?”
春节之后很快迎来元宵灯会。
岺暙与山予二人一路慢行,来到清风城。
岺暙没入城门前只以为此地是一处偏远小城,进入里头却发现城里人对道术十分崇拜。
里面之人十之有四为道士打扮。个个仙风道骨,白衣飘飘。乍一看,还以为入了仙门。
城中大街小巷贴着各式各样的通缉令和悬赏,时不时便有骚乱传来。街上传来声如洪钟的大喝:“你别跑!”
接着便有一人带着个帽子背上背着个包袱,弯腰驼背,从哄笑的人群中溜走。
长相粗犷的店家见人逃走气得跺脚,嘴里骂道:“拿块破布骗我十两雪花银,还顺走帽子和瓢,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手里捏着一段白布,若是有人识得,便知这乃是三尺三的鲛绡。
这鲛绡在京城里头,一尺卖出千金价,如今更是有钱都买不到。
店家手一抖,这鲛绡里面还滚出不少珍珠,围观众人见状急忙争相哄抢。真是好运道!
岺暙不禁轻笑,这里如此烟火气。
两人身后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一人,那人混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山予回头看了身后一眼,眸色暗沉道:“哥哥,方才我见着那边有很多灯火,不若前去看看。兴许还有我从前见过的螃蟹花灯。”
岺暙淡淡点头,并不热络。自那日山予发疯之后,两人相处一直如此,好似横亘中间生出一根毒刺。
两人绕过这哄闹的巷子,经过醉酒的乞丐,又转进另一条街道。
这边街上灯火通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街边到处悬挂着花灯,花灯上面写着很多小字用一层纸遮盖。
这街上的人来来去去多事穿着道袍的游方道士,一人用手提着花灯问道:“店家这灯多少钱?”
里头便有人答道:“二两银子。”
“怎的恁贵?少点啦!”
“不少不少,这灯上的字有的可是八殿下留传下来的,供着以后也能成仙呢!”
那道袍青年便咬牙掏出腰里的银子,伸手递过去。店主拿住那一半银子,见那青年道士不松手,两人便你来我往比试手中力道,之后齐齐飞身而出在街中比划起来。
那店主弯腰用脚回勾,踢飞道士手中银两,转身拉开自己宽大的衣袖,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银子,这银子便咕噜噜滚几下落到店主手里。
这店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是做惯这种事情的人。
岺暙看得轻笑,山予一直注意岺暙表情,看他神情舒展,嘴上带笑,眼底却拢着一层阴云。
青年看向灯面,灯上写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青年道士垂头丧气大叹运气不好!
其他几个道士围上来,看到以后哈哈大笑。
原来这灯会有个规矩,这里的花灯拿到的诗词都是看运气,里头有的是‘清风仙人’留下来的墨宝,也有的却是普通诗词。
这些游方道人都是为着这成仙飞升的‘清风仙人’具有仙气的诗词而来,如今没有拿到自然丧气。
另一处一人发出惊异之声,原来他手里拿着花灯上书两句诗词:伊人如斯且相思,美人红妆...后面三个字是涂改过看不见,怎么会有这种诗词?
这小道士便找店主理论,店主爱搭不理。
“反正这是八殿下的废稿,你爱信不信!”
“算你好运道!”
听得店主此话,本有疑惑的小道士心下欢畅,其他人也投来羡慕神色。好几个人都争相要摸这花灯。
岺暙低头轻笑。
山予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眸微垂遮住他咬牙切齿的表情。
山予年少同父皇与母妃来此处,得了一盏螃蟹花灯,那些温柔的岁月让他反复在心口记了几百年。
然而,山予万万不曾想到的是,当年太子不但与他换命,还寻道士给他封号‘清风居士’,并以此告知先帝,八皇子醉心书画不理朝政,无药可救。
那些住在冷宫的日子,食不果腹,衣不保暖。反而是这么些风雅之物,一摞又一摞送入冷宫,让写了那么些不知所云!
在他死后,太子更是拿他的死宣传羽化登仙,被这清风城推崇,简直愚不可及!
而更令山予心中怒火中烧的是,少年绮思突然被人掀开,就像是那些已经完好的伤口被人挑破,让人随意指摘伤口背后的故事。
好在昔日所思所想之人,今日就在身边。仿佛给那些挑开的创伤撒下金疮药,让他内心的愤怒很快被满足填补。
在这花灯街道中间有一群人哄笑,一个花灯被人扔到空中,一道士用拂尘将花灯卷下来。更多人围观之后,再次发出哄笑。
有人嚷道:美人半依芙蓉帐,芙蓉帐中春宵寒。
“这种淫词艳语怎么会是‘清风仙人’墨宝,看来你这辈子也别想成仙。”
众人一起哄笑,那买灯的小道士都快哭出来,他是为自家师傅买的,这下怎么交差。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摊子后面传来,正是这摊位的店主。“小道长莫哭,这个可是八殿下亲笔所做!你运气真好!”说完比出一个大拇指。
众人一片质疑之声,高高在上的仙人怎么会写出这种诗句,如此露骨。肯定是有人滥竽充数,他们可不吃这一套。
店主便笑呵呵解释道:“今年新出的诗词,是一套八殿下对珍爱之人留下的诗词,其中诗句只有两套,另外还有两套是两幅美人图。”
“你们不想看看这仙人爱上的是何人么?”店主说完冲着一群人眨眼。
那小道士听他言语,不禁破涕为笑,抱着自己宝贝花灯,这时候也不给人摸,甚至不愿拿出来让人看一眼,给人看去都是吃亏。
其他人听得店主这话,有人询问真假,也有人开始买花灯试试运气。
几轮下来,在这个摊位上很快又出了一个‘清风仙人’墨宝流传,这花灯只有一幅图,用毛笔寥寥勾勒出一个白衣背影,只见画中人头发披散,衣角翻飞。
有人眼尖,看到那衣服上有道袍的花纹,便指着说道:“原是个道姑!”
众人听他言语齐齐低头,不时发出感慨。
因着这摊位出了两个八殿下的墨宝,很快有人抢购而光,只可惜后面没出一个新品,往年的诗词倒是又出了一个。
岺暙已经走上前,对着山予轻笑道:“八殿下真是有趣的紧!不知他若是知道后世之人如此追捧,心下有何感受。”
山予不出声,一把抓着岺暙的手不放,见着旁边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站在墙角打盹,伸手拔下一串,扔去一个金克子。
小贩看着自己手里多了个金克子,便揣进怀里低头继续打盹。
山予将糖葫芦递过岺暙手里,这才开口笑道:“我想他便是知道后世之人会对他追捧,必也毫不在意。”
“哥哥,莫再生我气了。小弟用这串糖葫芦就当赔罪了。”
岺暙身体一僵,若无其事接过,放在嘴里含住一棵山楂,露出满意之色。
也许是气氛正好,或者是身边的灯光很耀眼,岺暙竟看到山予十分惬意的笑了,神色锋锐中显现出柔和。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山予的头。
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花灯砸过来,山予一手接住。后面一群人跟上来,争相说道:“是我的,还给我。”
原来这花灯便是最后揭秘的美人图,这图中画着一人斜靠在老树根,香肩微露,画面十分旖旎。
画中人黑色长发散落于地,微微偏头,能看到他侧脸,双眼微眯,嘴唇殷红。他手里拿着棋子,嘴角含笑神情温柔。
山予面无表情的看着这花灯上的图,轻轻一抛便飞向半空,众人视线随之而动,看着花灯又回到他手里,不禁吞咽一口唾沫。
“您慢点。小心,小心。”
岺暙见那图片,闭眼摇头轻笑。
此时有人见他两手拉着手,不禁出言道:“竟是两个断袖!呸!别脏了八殿下的墨宝,快还来!”
岺暙身体紧绷欲抽回手,却被山予抓得更紧。
山予似笑非笑,又将手里的花灯抛向高处。
“你一个男人不害臊吗?”有人指着岺暙呵斥道,因着见山予不好惹,便转向岺暙。其他几位道士也跟着附和几句。
听到这话,山予手里的花灯直直飞出前方,好几个人跟着追去,一连追了半个小时最后竟没能拿回来。
山予见着那开口呵斥岺暙的人,个子不高,面色苍白三角眼向上显出几分刻薄之像。他一把捏住那人脸颊,捏出鸡嘴的形状。
山予语气戏谑道:“断袖怎么了?让你感受一下吗?”
那人奋力挣扎,感觉自己被羞辱,脸上憋得通红。
“你...你...放开我!”
众人哄笑散开,没人敢再言语。
山予含笑,放开那人后整理好自己衣衫,又拿出帕子细细擦去手指,方才伸手去拉岺暙。
岺暙看着这样的山予微微出神,山予皇子之身自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矜持,大可不必如此的。
可是山予这般做法,却让岺暙生出一股畅快。
岺暙微微垂眼,掩盖自己眼中笑意,将手伸过去。
两人逛完整条街的花灯,岺暙看了不少关于山予流传的墨宝。诗词里面山水居多,剩余的便是国家山河感慨,最后偶尔还有几句辗转相思的词句。
岺暙不禁问道:“山予,你与那人可还能再续前缘?”
山予笑道:“哥哥想知道?”说完随手拿起那摊贩上空着的花灯,拿出一只黑色好似指骨骨节做成的毛笔,手中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两人背影,一人偏头靠在另一人肩膀。
那摊贩见他动作,嘴里嚷道:“您别动,怎能乱画啊!”
摊贩说完急急起身,想要抢山予手里的花灯,但见着花灯中的两人下笔走势,竟然和他这临摹十多年八殿下墨宝的人比起来还要传神。
他不禁动作微顿。嘴巴张大,口里依然说着:“您别动,您小心。”
岺暙见那画中之人,突然向他回头,竟然是那春间蝶戏图里头出来的‘岺暙’‘山予’二人,他哑然失笑,山予可真是有些...调皮。
画中人已经迅速转头回去,那摊贩指着这花灯直喊:“八...八殿下显灵了!仙人显灵了!”
这声音很快吸引一大群人围过来。
岺暙和山予二人趁着人多,挤出人群偷偷离开。
“就在刚才,这花灯里的人看了我一眼,这也是八殿下的墨宝,你们快看。”那摊主大喊。
有人发现这墨迹都没干,便道:“这分明是你刚画出来的吧!”
店主大急,到处寻找山予的踪迹,却是怎么也见不到那人,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不是我,是方才一位公子,不,仙人。是个神仙。”
“他收笔以后,这画中之人就看了我一眼,我肯定没看错!”
“这笔锋停顿走向,都是八殿下的习惯!此人定是知道这幅图记忆下来的!”
这句话一出,便有人开始哄抢。
两人来到一个挂着花灯的架子后面,被人群推搡,岺暙喘息:“人太多了,你可有看到螃蟹花灯?”
岺暙回头见山予站在眼前,高大的身体遮住前面的灯光。岺暙感觉眼前一黑,被山予用手蒙住双眼。
“哥哥,等下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个动作,让岺暙想起那日老梨树开花的景象,他伸手抓住山予手腕。
“别闹。”
忽然,嘴角被柔软冰凉的嘴唇一掠而过,如蜻蜓点水。岺暙抓着山予的手,紧了紧。他睫毛轻轻抖动,刮过山予手心。
“哥哥......”山予语气无辜带着点疑惑。
岺暙松手,山予顺势反握住岺暙的手,耳边空中烟花炸响。
在花灯上空显现出一片绚丽和灿烂,仿佛是黑夜中盛开的花朵。
岺暙眼中被五彩灯火所映照,耳边人声鼎沸,鼻尖萦绕混沌飘散而来的香气。
岺暙失神的看向天空,又看向斜靠在柱子上的山予,视线最后落线交缠的宽袖中。
人间值得,大抵便是如此。
山予抬头眯起眼睛,脸上挂着餍足神色,嘴里含着一丝糖葫芦的酸甜,偷食而来味道极好。
然而,花灯架子背后的人,拳头紧握,低声骂道:“无耻淫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