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鼓声》尘婍

1、此间缘（一） 所有故事的

　　不记得蝉声何时充斥着整个西边井，太阳一大早就是烈的，植物在这聒噪的背景声中无不一派蔫兮兮之象。田中劳作的每一个斗笠，不仔细实分不出男女，他们默默的，任由自己耐受这样的命似的劳作着。

　　时间还很早，这就把牛往回赶的沈老翁微笑着和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整个田头，也就他有精神的劲头。原来，方才急匆匆蹬着光脚丫跑过桥上的女娃儿简初是要向她的老爹沈老翁报喜，他家里那媳妇生了个男娃。

　　这沈老翁早年丧父，母亲洪氏一人把他和另一姐姐书儿拉扯大，本来还有一个妹妹的，后来送人了。向来沉默寡言的沈老翁为人忠厚老实，他家境虽贫寒，但长得比村里的其他男人高大壮实，特别能干活，可以使蛮牛犁地耕田，喂养家禽，可以做木工，编织箩筐和渔网，还可以上山打回各种鸟雀。他出的活细致，做人又厚道，在村里颇受敬重。

　　等沈老翁回到家，住村头的稳婆已经走了，她是村里唯一既会看病又管接生的女大夫，名叫映竹。刚才报喜的简初转告映竹留的话，钱回头再给，不着急，她有下一家要接生就先走了。

　　沈老翁见到老婆俞氏和旁边的婴孩，内心泛起一阵酸楚，他握着俞氏的手贴在自己的老脸上，抽泣了几下。俞氏没见过自己男人这样子，一时不知所措，只安慰道:“别哭啊，我们都很好。”

　　“你看，娃儿眼睛、耳朵多像你，像你的眼睛，大，好看，耳朵也大，不招风，将来有福气。”

　　俞氏有点虚弱。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汤补补，顺便给娘也喝一点，她这些天气力差，拐杖都拄不了，要不然早就过来看你和孩子了！”

　　“缸里还有少许米，柜子里有你前几个月给的一小袋银元，你看着需要买点什么就买吧，剩下的应该够给娘再抓几副药。”

　　“那是给你的，你就收着，钱我还有，不必在这节眼上担忧。我这就出门去采办，你好好休息！”

　　尽管日常开支向来是个问题，但沈老翁老来得子毕竟难得，忧愁的眉梢上难掩两分喜悦之色。他拿过斗笠，大步一跨，正将要出门，就碰到邻居李大娘提着一篮子鸡蛋来道喜，接着孙大姐也拿着一包婴儿的帽子衣服过来，说她闲着做多了，都是些碎布头做的，自己那一个孩子穿不了那么多，这时，林大婶、宋大婶跟她们约好了一般，也一起以道喜的名义给他家送这送那。

　　沈老翁推却不过，只好一一收下她们的好意，一一谢过之后，又拉了些别的家常才各去忙各家的事。

　　沈老翁与女儿简初安放好这些鸡鸭鱼肉蛋面米和衣帽鞋裤布之后，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较之前更烈了，他戴上斗笠，毫不犹豫地走向这片灼人的酷热。

　　“爹！等等！”“天这么热，带上水壶吧!”简初说着，就利索地转身给她爹的水壶加满凉白开，然后递给他。

　　“好咧，我去去镇上，给你奶奶抓几副药就回，你娘在休息，你照料一下，送点水擦擦汗或简单煮碗肉片汤什么的，你先看着办吧。”

　　“知道啦爹！”简初回答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像一个大人那样，让沈老翁感到放心。然而她心里实则有些担忧，太阳这样烈……但时候还是上午，村里人都要干农活，自然也就不去忌惮这个热毒的太阳。

　　还不到十二岁的简初身子与同龄人相比并不瘦小，但也不庞大，有骨有肉，算是匀称适中的。虽然经常要干一些粗活，但她的皮肉细腻白净，在地里干活暴晒过之后很快又会恢复原貌，不像很多人的那样一经晒就难以白嫩得回来。不过，简初和她家里人不怎么在意这个，更不会引以为豪，男孩女孩，能干活、好生养就行。

　　沈老翁之所以给女儿起“简初”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不想孩子沿袭自己的不幸——祖辈是种田的，没有学识，从父母给他起的名字“富贵”就可见一斑。本来很小的时候还叫了两年“狗蛋”，说是名字越贱越俗气越好生养，后来因为生了场大病，看了好多次郎中，吃了好多副药方都不见好，只好去算命，人家给他们指点，才改成“富贵”这个名字。

　　“富贵”这名字不贱，但俗气得很，沈老翁没上过学，也知道自个儿的名字不好，平时村里集中开大会，报上来一些有头脸之人的名字，很多都简洁大气。但凡遇到让他心头怦然的名字，识字不多的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为以后自己的儿女子孙起名字作借鉴。

　　所以，在名叫“翠花”“秀娥”“永梅”“香莲”等这样的同伴女孩子中，“简初”像是个异类，而在村里稍微有点儿头脸的人家那里，“简初”也平凡的得不能说是他们的同类，即便没上过学堂的简初本人学识与那些人家千金相比并不差，甚至形神兼备，但仍差了那么几分实质性的名分和意味。

　　沈老翁走远之后，简初回屋给母亲倒了些水，擦了汗，然后才出到院子里晾晒先前洗好的衣服。一阵噪热的风吹来，舔噬着她挽起裤腿的脚，竟令人感到真切的不一样的温度，一种不同一般的干扰。忽然间，她感到左侧脖子痒痒的，接着脑后右边的辫子也被人揪了一下。待她左右回头，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简初知道定是有调皮捣蛋的鬼在耍她，就不去理会，只自顾自的晾她的衣服。

　　没一会儿，躲在右后方树木后边的人自己无趣地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左手搂着一篮子土鸡蛋，右手摇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脸神气地说：“沈简初呀沈简初，好些日子不见，你头发长了，个儿长了，泼辣劲儿却没了，不像你，不像你哟，倒像个忍气吞声的只知道干活的小丫环了！”

　　“去去去！就知道是你胡之泓这样的游手好闲之人在捣鬼，才懒得理！”简初侧脸向他，接着刺激道，“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才是，好些日子不见，你那净挑他人不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的臭毛病越发严重了呢！”

　　“我哪里游手好闲啦？这不替我娘给你家送鸡蛋来了嘛！”之泓接着为自己辩解，“我平时也没有净挑他人的不是，只不过对人的要求有点儿，有点儿那啥，要求挺高挺严格的吧，一般不会轻易说些好听的讨好人的话。咱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要一直这样看我，那我真是冤屈噢！”

　　“得了得了，替我娘谢谢你家的鸡蛋。”简初说着，又嘀咕了一句“你该叫‘有才’才对！”

　　“什么‘有才’？这么俗气！哎，我说，你倒是想拐着弯笑话我是不是，‘有才’连着我的姓，就是‘胡有才’，不就相当于说我是没有才华又没有才干的那种人了吗？”

　　“亏你脑袋转得过弯来！”简初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她转过身，抢过之泓的狗尾巴草，又一手挽过他的鸡蛋，同时将自己的空盆子推给他。

　　之泓年长简初三岁，即将读完高小。他低下眼看着简初的正脸，只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是此前从没有过的，忍不住呆了一呆。

　　“你在那毒辣的大太阳底下愣什么，快进来呀！”简初点醒之泓。

　　“来，你把鸡蛋装进我家的篮子里，你的篮子空了你就拿回去。”简初边说着边走到旧布帘做的一小块屏风后擦汗去了。

　　纹路稀疏的旧布帘屏风背后，传来简初解扣子的沉闷的声响，之泓不禁往那看了一眼，隐约可见简初洁白的脖子及后背，心头又是一晃，手中的一个鸡蛋都险些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煞红的脸一直烫到了耳后根，幸好没人看见。

　　“好了，丫头！我拿篮子回去了！下午还要上课，月底要忙考试，接着考虑工作的事，可能也没什么时间来找你。”之泓对正在洗毛巾的简初说到。

　　“谁要你找了，眼不见心不烦！”

　　“嘿，说得我有多讨厌似的，我平时找你，不是来教你认字，不是来带你学习，还能是什么？不教你，不带你，看你遇到了什么事，凭你这小脑袋瓜和嘴皮子怎么向人家要理去？你别只知道把我教你的用来对付我呀，这多不厚道啊这！”之泓知道简初的母亲在休息，刻意把话音压得很低。

　　“好啦好啦，我现在心烦着呢！没想和你耍嘴皮子。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忙，你也去忙你的，我还想认字、学习，有空了再过来，我去你那也行。”简初不想再和他多扯，晾起毛巾就又去忙别的了。

　　之泓走出大门口，走过干黄的玉米地，走过萦绕着鱼腥气的河岸，差不多走到自己的家门，才意识到这次与简初见面自己的反常，他后悔自己说话仍像以往那样，太直，能占上风则占，太没让着眼前这个简初了，在如今的他看来已经有点微妙的不一样了的简初。
　　之泓离开后，简初转去灶台间忙活，她要给母亲做肉汤。邻居给的鱼还可以放桶里再养养，肉可不行，必须趁新鲜做了才好。

　　昏暗的厨房屋顶上方，斜下来的一道阳光，像一柄利剑一样刺在干草堆上。这时也已过正午。

　　简初做好肉汤，晾到可以入口了，才端去给母亲。两刻钟之后，刚出生的婴儿哇哇大哭，哭得厅里的简初心慌慌的，原来是母亲没有奶水喂他。母亲生产之前也舍不得大吃大喝，营养自然有些跟不上，她还是虚弱，眼睛里带着泪光，无可奈何地叫道：“丫头，你再给娘做点鸡蛋汤来吧！”

　　简初只好再次到厨房生火。

　　屋子外，蝉的噪声此起彼伏；屋子内，婴儿的哭声歇斯底里。它们一声一声的炸起来，像要炸毁什么似的。心慌的简初原本对一切高分贝早已麻木，现下却只觉得那一声声蝉鸣和哭声像炸弹，精准地号中的正是她的心脏。简初忍着这些聒噪的干扰，麻利地一会儿蹲着添柴火，一会儿站着在锅边打蛋、翻炒、加水。方才屋顶上方刺下来的利剑虽然柔和了许多，但此时也像是有万千把射落下来要刺在她身上似的。

　　在烘热的厨房里，简初想起之泓的模样，他好像不是没有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无形的气息吧。当时她心里其实也嘭嘭地快跳了几拍。刚才之泓出现的前一刻，风中那一阵舔噬她小腿的灼热，她还记得，此时与之泓联想起来，那种热便像风疹块一样，经不起抓，经不起回想，一抓，一回想，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瘙痒、红肿，且疼痛，从此便死死地牢记在脑海里。一种怎么也切不断、磨不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