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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涉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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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一役,三万大军全军覆灭,先帝崩逝,朝局动荡。致使今日,国库亏损,民无供养,却仍旧要按时奉上岁贡二百余万贯。这不是尽其脂膏,这是连骨头都要刮上三番。”
“萧涵,你作为北梁的君王,面临如此局面,不悬梁刺股,卧薪尝胆,看着我发什么呆!”
说话的男人端坐于旁席,他左手缚着书卷,腰身笔挺,期间抬眸一瞬时,那双凌厉的黑眸倾刻间难掩锐气,他问道,“这是何也?”
他问得缓慢,但却让人心生冷意。
他胆敢直呼皇帝名讳,言辞更是半点情面不留。男人的面容本是个极为出挑的颜色,只是秾丽的眉眼间掩了几分冷戾,生生端出了危险。
程仪听到这声仿佛威胁似的陛下,便不自觉软了软腿,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十余年,历经两代更替,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研远,也仍旧会心生惧怕。从前先帝还在世时,尚可约束住他三分,可如今先帝故去十年之久,帝宫的大门锁不住他的爪牙,北梁的军马威胁不到他的位置,就是皇帝想再加以约束都难以为之。
真真正正的权臣当朝。
而萧涵贵为一国之君,非但对直呼名讳之举不以为忤,反倒奉上一个似讨好又像撒娇的笑,方埋头继续处理手上公文。
程仪见此局面,心中难掩悲怆,他似欲图张嘴,可干巴浑浊的眼瞪大了,几次呼吸间还是泄了力,银白的发丝都在颤抖。
他老了,不中用也不堪用了。
但这朝廷如今之形式,他却看的一清二楚。
当今圣上年少即位,看似高高在上光彩照人,但背后的如履薄冰却已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他所做之事,便有一万双眼睛盯着,一千张嘴巴说不,一百条手臂急着把他摁回皇座。
朝堂之上,权臣欺他羽翼未丰,步步紧逼。
北梁边疆,东琅笑他年少羸弱,耀武扬威。
想到这里,程仪止不住的摇头,真是不可谓不难啊。
“启……启禀宁王殿下、陛下。”
宫人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向两人作揖,萧涵百无聊赖地看向来人,也不出声,等到萧研远放下手上的公务,赏这大太监一眼,问道:“何事?”
“礼部尚书求见。”宫人低头回话。
是王尚书。
一旁的萧涵听到后不自觉地倾身拔直了脊背,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皇叔,遂而指尖故作淡定地轻点桌面,清了清嗓子,:“宣。”
宫人这时抬头又看向摄政王,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命令,直到萧研远无声地点了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尚书沉稳慢步踏入殿中,依制行礼:“启奏陛下,下月初五便是圣上加冠华诞,依制当行冠礼,可要礼部现下准备起来?”
冠礼?
萧涵在默默提高了心中的警觉,当初他即位时,他的皇叔便是以他年龄尚幼为由不允他亲政,可如今他已然要及冠,那这皇权……
萧涵在心中暗自思忖,面上确仍旧恭敬,他是试探着问,“王大人有心了,不知皇叔有何指教?”
言罢,萧涵一边把玩着手上的毛笔,一边自以为隐秘地偷瞄萧研远。
先帝遗诏由宁王代为理政监国,一旦过了冠礼,就意味着萧涵这幼帝气候已成,摄政王无论如何都该放权了。只是萧研远经营日久,如今可谓只手遮天,许多官员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地站队,真正的帝王萧涵已有身不由己之感。所幸朝中尚有些一心忠君且办事老练的老臣,萧涵朝会上做出一点不再事事问过萧研远的姿态,他们便有了今日这番动作。
至少当下的萧涵是这么想的。
“按礼制筹备吧。”
萧研远神色古井无波,只丢给跪于阶下的王尚书这么句话。
萧涵愣了一下,本以为皇叔可能会以战事或者其他理由延迟冠礼,他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都做了应对准备,如今却仿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如鲠在喉。
见地上的王尚书迟迟没能回话,萧研远自唇边抖落出一身轻笑,“怎么,王尚书还有别的难处?”
王尚书听后浑身一震,他抬起头,似有几分惧怕,“不……臣自当是遵循礼制,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办。”
萧研远轻轻嘶了一声,指尖的书卷被丢在了小案上,骨碌碌的滚到王尚书身边,道,“那是本王说的不是北梁话?”
“不……不不……”王尚书急忙摇头,却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这个人权势滔天,在朝中一向阴晴不定,他万万不敢随意用话去糊弄。
“不是?”萧研远笑着,他望了望自己的指尖,叹道,“那为何,尚书您还不立刻去筹办呢?”
多年的上位者威压,萧研远从始至终都未有什么大的动作,可君臣两个仍被一道眼神慑到发毛。
萧涵挺着脊梁骨,克服着心中的忐忑,硬抬起眼眸望向萧研远。是的,他即便再不愿意也必须得承认,他对于萧研远的惧怕是深刻入骨的,这不只是来源于他日复一日的被操纵,被压制,更是他打心里的认为眼前这人似有通天的本事,狠绝的手段,顽石一般的心肠。
他比不过。
暂时、比不过。
“是……是……微臣领命,微臣告退。”王尚书沉稳的神态此刻倒似一张将将脱落的假面,忙不迭叩头告退了。
御书房重归宁静,萧研远似是注意到了身边萧涵的目光,黝黑而深邃,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后蓄势待发的孤狼,牢牢的盯住人,显露出一种盛怒之后的平静或是压抑至极的磨牙吮血,仿佛在问他:敢不敢,就在此刻决一死战。
这样的目光,让萧研远不可抑制地想起先帝,如出一辙的狼性。
萧研远淡定地转过头,他盘领窄袖藏青色的衣服在指尖被抚平,更是衬得他身姿瘦削挺拔,冠发端正,三分眉眼与已故去的先帝相似,但气质却截然相反,可倘若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的垂头将批改过的奏折再复阅一遍,那这三分的相似便要使萧涵出现一瞬的恍惚。
片刻后,萧研远站立起身:“天色已晚,本王也该告退了。”
秋夜的风急转直下,卷起宫前零星落叶,催人断肠的紧。
“往后便要入冬了。”萧研远在风中依旧用他不疾不徐的语调,让人摸不清楚他的情绪以及和他话里的含义,“陛下多加衣服。”
言罢,他便要继续向前走去。
“皇叔!”萧涵一时心急叫住了他,他扬头看着转过身来的萧研远,在心中几番措辞,终于道,“再有一月,朕便行冠礼了。”
“嗯。”萧研远看向萧涵的眼光有些晦暗不明,他略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嘴角延伸出了一个笑意,“涵儿长大了。”
萧涵也跟着笑起来,宛如当年那个刚刚即位的孩子一般,喉咙里轻而自然地滑出一句:“那我长大了,还要何时才能如皇叔一般,能令朝堂上下臣子恭敬,立起这君王应有的威严?”
他的言下之意,莫过于是想问萧研远这位摄政王究竟何时才肯放权,允他亲政。
萧研远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一眼萧涵,又将视线扫向满桌的奏折,眸子半敛,有些慵懒的模样,撂下一句,“你尚欠些历练。”
“皇叔……”
案台之后的萧涵垂下头小口吸气,良久后方对他的好王叔扬起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届时还请皇叔为我执冠礼。”
“那是自然。”萧研远望向萧涵,他忽然又道。
“毕竟你我,可是亲叔侄。”
自萧研远步出大殿不过数息,萧涵手中毛笔便被拦腰断裂,点点墨色溅上龙袍,程仪却未急着上前伺候更衣,反倒退后两步低声招呼小太监去准备什么,又回到原处,静静守着年少的帝王。
他明白,皇上这是气急了。
一国之君却要低声下气,到了年纪也不可亲政于朝。处处受人制衡,处处得罪不得,如此憋屈,放给这天底下任何一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想必都不会好脾气的就此放下。
萧涵怔怔盯了满桌摄政王复批的奏章良久,他回忆起方才萧研远面对王尚书的模样,那才像是一个位高权重,坐拥江山的君王,而他呢,不过是傀儡。
堂堂一国之君的批复,教摄政王的批注死死压着一头,他心知肚明,却不甘、不愿,不想坐以待毙。
在那之后,萧涵走出这偌大空荡的御书房,他披衣望月,月色透过他素白的里衣,涤荡他清瘦的身体,旧时的伤痛,交错的夜风,和眉宇间萦绕不散、挥之不去的野心和欲望。
在世间行走于他而言如茫茫雪域,无非缄默,无非忍耐,可万般不公,这月色却总是公平。
赠予曾经的他几分骄傲,便赠与现在的他几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