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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枕螿声帷烛冷    “陛 ...

  •   “陛下,臣想习武。”
      君云予跪在冉遗身前,稍稍低眉。
      他今日翠裙绣带,髻上单佩一支梅花簪,是秦怜青最爱的打扮。羽睫低垂,将瞳中灰碧遮掩一二,一举一动都像是故人。冉遗欲开口,却又蹙着眉想把什么错误修正过来。不对啊,她不应该请命,难道不是她提议要逃出江湖?如今又要回头么———不,不可以。
      他仿佛回到了魂梦憩息之地。清溪畔,少女蹲身掬水,语气雀跃而又神秘,仿佛欲冒一场最荒诞不经的险:“我们一起逃出江湖,好不好?”
      “你的武学都是我教的,还懂什么叫江湖?”他都不懂。故而他一嗤,斜斜倚上身后垂柳,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风漾来,柳条纷乱,女子碧生生的裙裾也起了浪。果然,她抬起头,似要不服地瞪他。
      他已准备好了笑意,却听到对方幽幽的叹息。
      “是,我不懂。”她望着他,像一个缥缈的影子、古远的谶言,她会让人想逃跑抑或流着泪忏悔,“可是江湖让你那么难过,和家族让我难过,是一样的。所以一起逃吧,去一个有未来的地方。”
      他隐约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与这些话冥冥中相印证。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又丝毫不愿想起。
      一个眨眼,他蓦地发觉眼前人并不是她。于是他摆出惯常的漫然笑意:“这是第三次。朕会尽力帮你。”

      宫城北际,花木亭栈间,有一轩敞宫室,是为习武堂。宗室子弟习武学射,皆于此处。
      枝影深深,自花窗翩然落下,水墨般洒上青衣人的衿带。他向窗负手而立,背对门口,广袖低垂,连长发也极安静。听得君云予的步声,他微微侧身望来,眼下一颗红痣,眉目朗然;腰间原本佩剑之处,只是一支青翠得有如初折竹枝的玉笛。
      君云予不由一惊。
      青衣佩笛、不染风尘。这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杀手,青衣剑客徐令归!
      他的双剑,一名太寒,一名望舒,不在腰上,而藏于双袖之中。
      君云予隐约记得,来京途中,他对此人曾有耳闻。五年前,徐令归一战成名,跃居杀手之冠。彼时对方堪堪而立。比起齐名前辈,简直年轻得令人生惧。
      这许是他身兼两派绝学的缘故—————南齐北昭,共有五大门派。逐鹿营盘踞北地,巫山宗不问世事,花垣派深蜇苗楚,大齐最具声势的,就是曾为盟主的天水寺与统摄江湖的问鼎楼。初初南渡时,问鼎楼以作质之名将楼主首徒送至天水,这徒儿即是徐令归。天水寺对分支设限,住持仅收两徒,不能承其衣钵的便只能下山,名义上不再是天水门人,故而徐令归才会成为杀手。
      名声在外,身价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若不是徐令归乐善好施、挥金如土,此时也该金鞍玉勒;即便他现今并不阔绰,也断无理由来此。难道冉遗口中尽力,是把杀手之冠以某种不可抗拒的理由逼了过来?
      君云予一时心乱如麻。而徐令归正细细地打量他,从纵穿眉心眼下的泛白疤痕,到逶迤繁复的宽裾长带。墨画长眉蹙起,青衣人面沉如水:“如此装束,可不像想学武功。”
      “弟子名为受宠,实则受囚而已。陛下要我怎样,我就只能怎样,实在无法,烦请见谅。”君云予万想不到对方如此直接,一时讪讪,面上却丝毫不显。
      “我还不是你师父。”这句更加出乎意料,“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若有一个我不满意,就一拍两散。如何?”
      君云予只得颔首。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是……”君云予抬指轻抚眼下的白痕,不由苦笑,“我初入宫时想要自尽,与陛下挣执,摔碎了他的玉佩,用它割的。我并非自愿。”
      徐令归似有惊讶,沉默几秒,最终闭上双眼:“第二个问题。你学武功,是为什么?”
      君云予轻笑一声。他答得极快,似是在徐令归问出之前就已将答案默念了千百遍:“为了杀人。 ”
      “你要杀的,是当今圣上吧。”那杀手竟是挣扎神色,“为什么?”
      为什么?君云予觉得好笑,又悲怆得几欲掉泪。他的姓氏、他面上一道长长的伤痕、他至今仍停滞在十六岁的面容、他的一切谬误与残缺,难道还不够明显?他想要嘶吼,但仅仅只是低声,以最为认真的孩童或信徒的语调:“我出自巴蜀君氏,如今那里已是废墟了———大约,大约都被竹子和野草占满了吧。他杀了这里的所有人,又对我自般折辱。有这些,还不够吗?”
      一开始,他想回到那个月夜。起身离座,他不抱琴,他要偷去厩中最快的马,轻骑出城,往任意一个方向狂奔。不求归乡,他只要一方有竹声犬吠的小院,一切都不用发生,一切都这么终止;后来他放弃了做梦,朝朝暮暮发了狂地恨,欲以血洗去亲人野坟上的尘土;再往后,他试累了试怕了,手中只有一次机会。他只求片刻自由,却悲哀地发现,只有杀了冉遗,他才可能得到。
      默然。
      徐令归望着眼前的单薄少年,惊觉自己找不出一丝推托的理由。在累累人命铸成的恨怒前,帮助他、做情知不可之事,似乎才是正确的。
      因为有血渗入泥土,有人尚在世间。
      习武堂中,只余下呼吸声。
      良久,徐令归哑声道:“我会收你,但你不属于问鼎楼或天水寺,你只是徐令归的弟子。如果真的事成,我会尽力保护你。”
      “还有一个问题,应该不用说了。武学有仁道、王道、杀道,你想要选什么。不消说,你要选杀道。恰好,我也只会杀人。”
      徐令归初入天水寺,时任拄持的住流也曾问他,他要选什么。他不解其意,只摇摇头说不选杀道,专司暗杀的问鼎楼中,他见多了殷红的污迹,与染血的黑衣。他只想逃得远远的。那时住流便言,他当不得住持。他也曾因此不服,较劲般发奋练功,最终仍离寺飘泊。偶回天水寺,他见师妹善源应问鼎楼之求收治一名北昭探子,在其叫嚣、怒骂时一指便废去对方武功,才知任流用意。
      人世杂浊,问鼎楼与天水寺不过同一急流中的沉叶,其实并无不同。一者将杀戮锁死于黑衣部,一者以拄持一身负千钧重担,所需皆是决断。而他并非一个坚定之人,反而惟擅逃避。所以不若将他放逐,且杀且行,他总会心坚。
      他本以为这目的已经达成,一次次握剑杀人,他早已不惧剑上的血。沾染了,便拭去,自然而然。可如今他始知不对,他还是害怕面对选择。譬如此刻,他害怕见到君云予欢欣的神色,因为他明白,他能给对方的并非希望。
      他垂下眼帘,声音几不可感地颤抖:“说到杀道,我门中禁术瞳术,是无可否认的魁首。它可以控制敌手,让对方随你心意行动。但练它凶险至极,极其容易受到反噬,你愿意吗?”
      他看到君云予点头,一时竟觉无物支身。定一定神,他道:“瞳术所需内功,非天水寺的负雪功不可。君氏家学与负雪功都是淳厚一路,会有佐益,大概过上一冬便可以修习轻功、剑法,三冬之后,即可有所成。等到下雪天,我便教你负雪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满枕螿声帷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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