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篇》陈不违

1、始 开篇

　　江湖已历二十年太平。
　　自先帝冉伯舒率众南渡后,先年太初侯设以暗杀刺探的问鼎楼因匡扶之功受封，渐有统领江湖之实。四野游侠日趋风息尘定，似乎谁都无意戳破这场繁华迷梦，一如暗流畏惧引发一场汹汹凌汛。
　　时局远非真正的清平。薛氏远叛，杨氏独大，朝中利益葛缠，新帝根基尚浅。若臣不甘为辅、君无能治世，世人该如何？北敌来犯、千机并起，又该如何立身？草莽之中，无根无系的豪客枭首，会否为敌所用?然而，在烽烟初止的天空下，无人在意长安与日孰远。万事难审,一樽渌酒便能齐死生。
　　大江滔滔入海，浪云之内，有一名作绝境的狭长沙洲，如一撇遗墨立于沧烟。花木屋舍共簇着一座华美楼阁，楼顶回廊处，身着翟衣的女子凭栏望月，眸中似有剑影。
　　那是问鼎楼主，花照颜。
　　她指间夹着一方令牌，正以之一下下轻敲雕栏。不过三下，一位白袍弟子便匆匆而至，躬身通报：“楼主，宫里的使者来了。”
　　花照颜微一颔首，广袖一扬，令牌即落至弟子掌心。她回身下楼，犹是曼声：“明日新任尚书令接手绯衣部，九秋记得给他。”
　　此时夜已深浓，宫使来此，必有急诏。戍时她遣黑衣杀手鸠杀太宰杨拱辰，杨氏尚未发丧。看来宫中那位，已得了传信。
　　穿过重重鹤衔灯投来的光晕，她烟眉低垂，向来使稽首。
　　“问鼎楼昔具拥兵之功，今承肃佞之业，安有守忠无赏、严非薄赐者乎？今予问鼎楼主入朝奏事之权、出入官禁之许，官至三品，禄同伯候；辅天子令，摄江湖事。钦此。”
　　花照颜俯首再拜，额上花黄贴于地面，传来细微的冰凉。阴影中，她微噙笑意，几不可察。
　　彼时正当雪霁，霜凄万树，云漫四野。月是玉弓一痕，弓弦若振，除却命中，再无停下的可能。

　　蜀郡。
　　墨竹纤挺，横斜枝叶共遮亭台轩榭。这是历经迁流后的西域君氏，于二十余年前的乱离中失势，已然日暮途穷。问鼎楼受封，朝中势力动荡，他们似乎也欲借机做出什么。
　　蒙尘竹栏下卧着只黄犬，似乎并不惯身后的喧闹，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斑斑落光中，布衣清简的妇人正在为谁打点行装。她是个胡人，身姿高挑，碧眼稍狭。她身侧立着一个负着书箱的少年，有与她如出一辙的深碧瞳色，却是汉人长相，琼鼻丰唇。因着尚未及冠，微卷长发仅以帛带束起。他佯装不耐，眼角眉梢却尽是温柔：“阿娘，我是入京，又不是一去不回了，没必要背这么大的包袱。”
　　“帝京离这里多远！还有替换衣物和盘缠，不多带点怎么行？”妇人敲敲那少年的额角，忍不住笑起来。只是笑意未久，便成了长吁：“你二哥己在外头等你了，路上可要听他的话。他和你大哥在京城都有处地方安身，多少也能接济你。去了恐怕再难回来，也不能事事自主，云予，你会想家的。”
　　“好啦，我知道。待我安稳下来，头一件事就是买一盒花钿寄与阿娘，如何？”君云予笑语盈盈，不以为意地摇首。妇人淅渐软了神色，略略弯唇。他知这就算告别，于是也对她笑了一笑，转身跨向院门。门口有一辆马车，将载他前往全然陌生的帝京。
　　族兄与随侍已等了些时候，早该不耐；但君云予在族中排行最小，似也因此得了些优容，无人生恼，单微笑着迎他。
　　“此次进京，族中的意思，是要你去杨氏为客，即是投诚。你既怀才，可要让他们的新族首看见。”二哥接过君云予的行李放好，见他略有踌躇，也觉不该以严肃之事开篇，当下轻咳一声，“到了京城，你可也不能白住我与大哥的宅子。以后煮茶一职，我就交与你了。”
　　“云予自不负兄长厚望。”君云予勾唇，眨一眨眼。他擅茶道，但其实母亲的手艺才可称魁首，只是不知重见何夕了。不过无妨。人生还长，世路尚远，还有的是机会。
　　坐定，车夫吆喝一声，蹄声辙声便一同响起。车行辘辘，他掀起垂帘，两行轮印后，那方小院越来越远。竹寒风静，满目青山，他真是要去往他乡了。且从容，山止川行，人间何处无春风？

作者有话说

问鼎的地图是我在原有地理上加以虚构的，不用较真。
随时会改，别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