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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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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大学那会儿,柳陌是个单纯的女孩。因为家境并不宽裕,她把自己的生活重心都放在了打工兼职和学业上,每天往返于工作场所和教室,只有休息的时间才回宿舍。
这天,柳陌伏在桌上写信。
林晓彤开门进来,诧异地问:“柳陌,你在哦?”
柳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听到林晓彤的问话。
陈瑶则调侃式地接过话去:“除了给情哥哥写信,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她在非休息时间出现在宿舍?”
林晓彤和陈瑶相视一笑,了然于心。
柳陌小心翼翼地在写好了的信封上贴上了邮票,塞入包中,对着各自玩着自己电脑的室友说了句:“我走了。”这句话像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投入了苍茫的大海,丝毫没能引起半分的波澜。她对这样的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不等回应,就走出了宿舍。
随着柳陌近乎不要命的匆忙打工岁月的流逝,她的生活费已经不成问题,甚至有了给自己添新衣服的余力。她在宿舍试穿自己的新裙子,引来了室友的关注。
林晓彤问:“这裙子怎么看着眼熟啊?”
陈瑶回答:“嗯,好像在哪看过。”
刚从外面逛街回来的叶凡巧看了柳陌身上的裙子,淡淡地答了一句:“不是才给你们看过Dior的最新发布会吗?”
另外两人一时恍然,林晓彤看着叶凡巧所提的袋子,急忙转移话题,问:“你买了什么?”
叶凡巧满不在乎地说:“男朋友送的Anna Sui全套新品。”
“Anna Sui的包装超美的。”陈瑶的口气中充满了歆羡。
柳陌眼看着她们热烈地讨论着化妆品、服饰,她想加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此后,她会自己一人到图书馆翻阅一些时尚杂志,慢慢地了解她们谈论的话题。她这才知道,依靠衣服伪装起来的外壳,是可以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
今年叶凡巧的生日宴,柳陌原本想像以往那样推掉,可是一种莫名的推动力却让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她想看看所谓有钱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摸样。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像极了一场金钱的狂欢。
隔日,叶凡巧问柳陌 :“昨晚那个王总,你还记得吧?”
柳陌茫然地摇了摇头。
叶凡巧接着说:“就是那个冲你敬了几杯酒的男人。”
柳陌似乎记起了印象中的这个人,点了点头。
叶凡巧别有深意地说:“他对你有点意思,你好好想想吧。”
柳陌的眼中充满了惊慌和无措,叶凡巧却已经转身离去,轻轻地留下一句话,飘进柳陌的耳朵里:“男人,不过是无聊时候的消遣。但,他们提供的物质回报,却异常丰厚。这仅仅是场猎艳游戏。”
那个王总经常打电话来约柳陌,让她出席饭局,她都拒绝了。但是,她拒绝的口气越发的不坚定了,通话时间也在逐渐变长。
郑彬的来信依旧频繁,柳陌在对待回信的态度上却开始漫不经心,有时隔了几天才回信。而在她回信的时候,目光经常频频地望向手机。
转眼到了大三,品学兼优的柳陌面临了升学还是工作的艰难抉择。考虑再三,她最终是为了改善家庭的状况,放弃了保研,选择了面试。
原本以为犹如探囊取物的职位,柳陌却意外落选了。真相亦不幸地落在了她的眼里,那个带着轻蔑微笑看着他们这些失败者的女人,在面试官面前,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
两人经过她时,只留下了男人的一句“晚上到我那”和女人乖巧的一声“嗯”。
柳陌内心痛苦地挣扎:为什么?从偏远的小山村来到城里,支撑着我一路走下来的动力就是——知识改变命运。但是,在我求职的过程中,遇到的却是一幕幕不可告人的“潜规则”。有钱有势的人可以将他人排挤在外,甚至于,只要一次主动的献身,就能换来别人孜孜以求的工作。这让我情何以堪?多年的努力,只稍一瞬,便化作了泡影。既然社会竞争如此不公,那么,我的坚持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柳陌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王总”二字,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手机铃声在空旷的地方久久环绕,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的挽歌。她望着天空,良久,她沉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王总,您好!不好意思,我刚才在面试,不方便接电话。”
“面试结果如何?”
“没上。”
“别气馁,下次再努力,有困难只管找我。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王总的语气暧昧。
柳陌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答道:“嗯,好。”
赴宴之夜过后的第二日清晨,柳陌一个人躺在旅馆的饭店房间里,洁白的床单映衬着凌乱的发丝,她眼神崆峒望着天花板。
原来世界转变可以如此之快,往日里她嗤之以鼻的“交易”,就这样发生在她身上。昨晚吃饭时,当王总牵住她的手,她强忍住抽回自己手的冲动的时候,她就已经默许了之后发生的一切。
刚才王总离去时,给了她一封某单位的工作介绍信。
于是,柳陌如愿得到了理想的工作,连领导都对她另眼相看,关照有佳。她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她还是努力地把工作做到做好,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罢了。
柳陌的手机里经常收到一条短信是:“今晚,XX酒店X号房。——王总。”不得不承认,正是与王总建立起了这样的“交易”,才让她顺利地得到工作岗位,才让她得以施展自己的能力。
郑彬的信从未间断过,他的信件是她心中最后的留守,每次她在阅读他的信件的时候,内心深处都得到了暂时的救赎。她每次都会回信,在信中写下自己所受种种煎熬,然后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严实地封存起来。然而,她从不往信封上贴邮票,而是把信锁进了那个装有郑彬和自己信件的抽屉中,永远地不见天日。因为,她已经不敢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郑彬面前。
最近的工作似乎不太顺利,领导对柳陌的态度并不如以往热情,王总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络她了。在职场打拼了些许日子的她,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丝丝入扣的蛛丝马迹。
她该是庆幸的,她终于可以摆脱那个日日折磨她的噩梦,不是吗?可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无论是工作还是物质,她一点也不愿放手。人的习惯是可怕的,她已经养成了高端消费的习惯,完全摆脱了乡村女孩的气息,便不打算再从云端跌至尘土。
她心情不佳地在酒吧里排遣,已经微醺的她知道该是离开的时候,单身女子醉酒在外,总是不安全的。她掏出钱包,正要付账,突然从钱包里掉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钥匙。
她拾起钥匙仔细摩挲,在酒精的催化下,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和郑彬同住在一个村里,从小学到高中,他们一直在同一所读书。那年高考,她考进了重点大学,郑彬却落榜了。临毕业前,他送了本《诗经》给她,她当时只是随手一放,并不曾打开看过。
上了大学,他们经常书信来往,她会告诉他在大学遇到的种种,他会安慰她如何坚持下去。他们彼此间有着一种深厚的默契和感情,也许那超越了一般的友情。但那时的她,并没有把心思花在感情上面,自然也没有觉察到其中的玄妙。
她只知道,郑彬复读了两年却仍然没有考上,第三年只得进城打工,他的第一份工作是超市收银员。
直到很久之后的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翻开了那本《诗经》,才看到了夹在那本书中的蓝色纸笺,上面有他苍劲的字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霎时,她才明白了他多年以来的感情。可惜,这已经是她终止了对他回信的时候。纵使明白,也已经无可挽回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柳陌又叫了酒水,独自饮泣。晶莹的泪水跌落在琉璃色的酒杯中,掺杂了酒的苦涩,流尽了她内心深处。
径自沉醉在自己回忆中的柳陌没有觉察到旁边几个打扮花哨的年轻人,盯着她有些时候了。
柳陌醉醺醺地走出酒吧,那几个人也尾随她而出,拦住她的去路,就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柳陌这时才警觉起来,大呼:“你们走开,别过来。”
越是这样的反抗,似乎越是激起了那几人的邪念,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旁边黑暗的小巷子走。
柳陌高声呼救:“来人啊,救命啊!”
过往的行人来去匆匆,甚至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柳陌因为醉酒无力,只能被拖着走,就在她渐渐绝望时,她突然看见王总从旁边经过。她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喊道:“王总,救我!”
可惜,王总只看了一眼,就挽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离开。
柳陌只觉天地一暗,再不做无谓的挣扎。
一段时间过后,那几个人带着一脸得逞的邪笑离开。柳陌则死死抓住自己的领口,一脸木然地走出了暗巷。
有时候,毁灭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
在那件事之后,柳陌对生活再不抱有希望。频繁的援助交际让她彻底变成残花败柳,男人和走马灯一样晃过。
她的手机上存有的短信,大多都只有一个模式:
“今晚,XX酒店X号房。——X总。”
“今晚,XX酒店X号房。——X先生。”
她也走上了叶凡巧的道路,两人现在经常一起吃饭、逛街、谈论男人。她可以坦然地说出叶凡巧当年的话语:“男人,不过是无聊时候的消遣。”
柳陌再也不写信,只偶尔打开上了锁的抽屉,让那些信件见见阳光,自己恍惚地发会儿呆,然后,再把抽屉锁上。
就算郑彬的信件一封封地石沉大海,也未曾放弃对她的寻找。他带着通过打工得来的积蓄和工作经验,来到了柳陌所在的城市,兜兜转转,总不忘在茫茫人海中,找寻柳陌的身影。
而他的这个愿望,在若干年后,才得以实现。
那日,叶凡巧和柳陌在街上闲逛,两人正互相打趣。叶凡巧的余光似乎瞟到有人正注视着她们。
叶凡巧问柳陌:“前面那人,你认识?”
“柳陌 。”男人深沉的声音传来。
柳陌循声望去,愣住了。但她很快恢复,漫不经心地说:“不认识。”挽着叶凡巧的手,径直走了过去。
叶凡巧轻笑道:“那男人看起来挺有钱的,干嘛假装不认识?”
柳陌的眼光飘到很远的地方,坚定地说道:“是,真的,不认识。”
对话传进了郑彬的耳中,他自嘲地想,坚持多年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回应,也终于可以放下了。他轻轻地说了声:“再也不见。”然后,坚定地向前方走去。
两人渐行渐远。
那把紧紧联系两人的钥匙,堕入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