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心》霾玉

2、青檐 昨晚

　　盛夏的午后，暑气裹着聒噪的蝉鸣填满了整间教室。头顶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切割着温热的空气，发出嗡嗡的低响。物理课向来是班里多数人的“特困时段”，枯燥的公式、冗长的推导，搭配上老师一成不变的语调，没一会儿，不少人的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

　　后排的贺以年终究是没能抵挡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他身旁的徐佳倒是醒着，却也没把心思放在听课上，指尖反复摩挲、撕着手心的死皮，目光涣散地落在黑板上，心思早已经飘到了窗外。两人一个酣睡、一个走神，全然没注意到讲台上越来越沉的脸色。

　　“徐佳！贺以年！”

　　物理老师被彻底激怒，扯着嗓子厉声吼道。学生们私下里总打趣地喊他“物理秃驴”，一来是因为他头顶发量稀疏，二来也是嫌他管教严苛、脾气火爆。

　　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劈开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氛围。贺以年身子猛地一哆嗦，猛地从睡梦中弹起身，下意识站直身体，响亮地应了一声：“到！”

　　一旁的徐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大跳，心脏突突直跳，手忙脚乱地停下动作，慢吞吞地跟着站起身，脸上满是茫然。

　　物理老师攥着粉笔，重重敲了敲讲台，面色铁青：“我在一分钟前刚刚强调过纪律，课堂上不能睡觉、不能说话、不能回头张望、也不能写其他科目的作业！你们俩倒是说说，现在在干什么？”

　　贺以年此刻脑子还有些混沌，方才在梦里，他恰巧梦见了一头秃驴，模样滑稽可笑。此刻抬眼对上老师的模样，梦里的画面和现实重叠，一股笑意瞬间憋不住，“噗”的一声直接笑出了声。

　　这一下无疑是火上浇油。

　　“贺以年！”老师气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老师，我在呢。”贺以年连忙收敛起笑容，故作端正地站着。

　　“你可真是要气死我了！上课违纪被抓，不仅毫无悔意，居然还敢发笑！”老师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无处发泄，视线一转，落到了一旁的徐佳身上，“还有你徐佳！我观察你好几节课了，总爱东张西望、回头乱动，屡次影响前排的赵艺涵学习。往后你要是再这样，就直接收拾东西调换座位！”

　　徐佳整个人都懵了，瞳孔微微放大，心里满是问号。他自始至终都面朝黑板，连脑袋都没歪一下，怎么就成了打扰别人的那个人？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训斥，属实是天降横祸。

　　不等徐佳开口辩解，急性子的贺以年抢先出声：“唉？！那可不行啊老师。”

　　“怎么？我说的话现在都不管用了？”物理老师怒视着他，“贺以年，下课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这一次，我必须联系你的家长，好好谈一谈你的学习态度！”

　　教室里的气氛正紧绷着，突然听见“砰”的一声轻响，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一个头发乱糟糟、像是刚被狂风蹂躏过的男生迈步走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师生对峙。

　　“报告。”男生声音懒懒的，语气散漫，听不出半分迟到的愧疚。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物理老师抬手撩了撩自己头顶为数不多的头发，上下打量着来人，语气里满是讽刺：“你就是周浚吧？上课迟到这么久，倒是还知道来学校。怎么，用不用我给你沏杯茶，好好招待一下？”

　　“免了。”周浚淡淡吐出两个字，神情平淡，完全不在意老师的冷嘲热讽。

　　这话一出，压抑许久的同学们再也忍不住，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课堂纪律彻底乱了套，物理老师脸色黑得像锅底，怒火叠加，指着眼前三人咬牙说道：“好得很！你们三个，下课一起跟我去办公室反省！”

　　周浚没再多言，径直穿过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位置恰好就在赵艺涵身旁。

　　从上课开始，赵艺涵就一直埋着头刷题，笔尖在物理试卷上不停滑动，专注力极强。察觉到身边传来动静，她下意识侧过头看了周浚一眼。见对方坐下后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没有多余动作，她却没有立刻转回去，目光就这么停留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被人直直盯着，周浚终于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生，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有事？”

　　赵艺涵抿了抿唇，眼神认真，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提起昨晚的插曲，周浚眉峰微挑，态度依旧冷淡：“没什么好解释的，单纯就是看你不爽。”

　　这句毫无道理的话，瞬间点燃了赵艺涵积攒已久的火气。她又气又委屈，脱口而出：“你是傻逼么。”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周围同学都识趣地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课，却也悄悄用余光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时间倒回至昨晚。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城市夜晚的轮廓。赵艺涵结束晚自习后，顺路去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零食，结完账走出店门，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就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拦住了去路。

　　几人吹着口哨，言语轻佻，不断上前挑衅。赵艺涵心里又慌又怕，下意识往后退，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从巷口走了进来。

　　是周浚。

　　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混混见到他，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明显带着忌惮。没人敢再放肆，僵持片刻后，便灰溜溜地四散跑开了。危机解除，赵艺涵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这时她才留意到，周浚的手腕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在她看来，像这样混迹街头、时常和人起冲突的人，身上带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本想开口道谢，可周浚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堵。他扫了一眼赵艺涵的穿着，语气刻薄又生硬：“穿成这样招摇，他们不找你找谁，你觉得委屈吗？”

　　赵艺涵当场愣住，随即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她皱着眉反驳：“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就算你出手帮了我，也不能这么无端指责我吧？”

　　可周浚根本懒得和她争辩，听完之后便转身径直离开。赵艺涵在身后接连呼喊，他也始终没有回头。气急之下，赵艺涵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有病吧！”

　　发泄完情绪，她正准备抬脚离开，脚下却忽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枚校园校牌。借着路灯的光线，她看清了校牌上的照片和名字。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涣散，眼尾却透着一股桀骜的戾气，和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而校牌右上方，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周浚。

　　没想到出手救了自己、又出言冒犯她的人，居然和自己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赵艺涵看着校牌，只觉得一阵无语，暗自感慨真是冤家路窄。

　　思绪拉回课堂，赵艺涵望着身旁闭目休憩的周浚，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她不明白，明明是出手相助的人，为什么说话会如此尖锐刻薄，句句带着刺。她隐约听说过，周浚的性格变成如今这样，和他小时候的经历脱不了干系。

　　周浚看似散漫孤僻，甚至带着一身戾气，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童年的过往。

　　在周浚很小的时候，家庭氛围就一直压抑冰冷。父母整日争吵不休，家庭矛盾不断升级，没人顾及年幼的他。后来家里彻底分崩离析，他辗转在亲戚家中生活，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旁人的冷眼、闲言碎语，还有同龄孩子的排挤与欺负，一点点磨掉了他心底的柔软。

　　他学着用尖锐的话语、冷漠的外表伪装自己，像是竖起一身尖刺的刺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也不屑于向别人解释自己的想法。他骨子里并非坏人，路见不平出手救下被围堵的赵艺涵，便是本心使然。可长久以来形成的性格，让他学不会温和待人，下意识就会用最生硬、最伤人的方式去表达。

　　昨晚看到赵艺涵孤身走在偏僻小巷，他第一时间上前解围，可看到对方穿着单薄、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下意识生出一股担忧。只是这份担忧，到了嘴边就变了味道，化作了刺耳的指责。他只是单纯觉得，女孩子深夜独自走夜路太过危险，想提醒对方多加防备，却因为不善言辞，变成了一场误会。

　　课堂上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物理老师依旧在讲台上讲课，只是目光时不时扫向后排三人，明显还在憋着火气。贺以年和徐佳收敛了玩闹的心思，规规矩矩坐好听课，一想到下课要集体去办公室挨训，脸上都挂着几分无奈。

　　徐佳偷偷侧过头，对着贺以年做了个苦脸，用口型说道：“我真是纯纯躺枪。”

　　贺以年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样用口型回应：“别怕，有我顶着。”

　　两人的小动作被讲台上的老师捕捉到，又是一记严厉的眼刀飞来，吓得他们立刻挺直腰背，不敢再乱动。

　　另一边，赵艺涵还在琢磨昨晚的事，以及周浚奇怪的性格。她再次看向身旁的少年，对方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竟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