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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果 “神君,春 ...

  •   “神君,春仙到了。”兔冕交指行礼。
      “不见,说我闭关了。”重元波澜不惊的眸子落在环形的水镜上。
      镜中倒映出山野木林,走兽飞鹰。
      一枚小小的光斑在泥中闪烁,却着实不易被发现。
      兔冕颔首道:“是。”
      他转身离开,每走一步,面容上光影交叠,幻境四生,将他包裹其中,须臾便由冷漠的男侍化为高挑的美人,穿过无形的屏障,消失不见。
      重元不曾挪开过视线,静静地看着那团光斑变成一颗灰扑扑的小球,隐匿在林间。
      长指微曲,凌空点字,光晕四散,旋转着飞舞成一扇虚无的水门。
      他略一抬手,水镜消弭,方踏入了水门。
      水门的边缘不断缩小,流动着恢复成“淼”字仙语,在他彻底没入门内后,仙语散作光点飞去。
      他有意将那光斑放置在荒无人烟之地,连兽类也极少,尚在九天之上时便为此地布下七重结界,谁都不会有机会接近这座充斥着四方水神神息的禁域。
      重元烟蓝的身影甫一出现在山脚,一只凌厉的锐箭便破开雾气,以绝对的威势向他飞来。
      他并不转身,只轻举右掌,虚空一握,箭支遂化作粉尘,迎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一只勾银乌靴自混沌的至阴门内迈出,万丈风起,无数嘶鸣哀嚎的影魅飞绕在至阴门内,森森白骨出露的手臂纷纷攀附在被黑焰灼烧的至阴门,妄图挣脱暗无天日的鬼蜮的束缚。
      来着手提六尺长弓,窄腰削肩。玄黑一身,唯有瞳眸是暗金色,闪动着逼人的寒光。
      “重元。”
      他低声唤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司雨神君,四方水神,许久不见。”
      “多日不见,便以箭相迎,这是你鬼蜮的规矩吗?”
      重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道:
      这不知死的活的杂碎。
      “我不与你讲闲话,把转世莲交出来。”
      瑬珩自虚无中抽出一支琉金箭矢,铸金的箭镝直指重元的眉心。
      他重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色诡暗,掌心相合,祭出山沧骨剑,剑柄上浮动着十八瓣莲,熠熠生辉,自有开落。
      “自不量力。”
      他轻喃一句,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扑向瑬珩。
      重元飞身其上,水流围绕在他的臂膀处,交织如萦。
      瑬珩箭指苍空,攸地射出,黑焰坠在箭尾,带出一道迅捷的黑色拖尾,水流便在刹那炸开,水珠四溅。
      山沧骨剑在重元手中调转了一下角度,挽出一个剑花,溅开的水珠便从土壤中一颗一颗升起,悬浮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细流,围绕着瑬珩盘旋;四周的水珠不断融入进细流中。
      水流飞升,抬高,形成一层曲形水障,将他包裹其中。
      水障阻挡了他的视线,即使他抹出法眼,也无法穿透这层用四方水神神息凝聚的屏障。
      屏障外隐隐出现了一道影。
      他只能开弓拉箭。
      琉金箭矢被流动的水障吞噬。
      他指尖紧绷,箭身缠绕着紫黑的焰火。
      他已将一成的法力注入其中。
      障外的影在变换,忽而东,忽而西,逐渐分离成无数个相同的影,其中一个被金蓝两道光缠绕着。
      瑬珩将弦崩到最大限度,一箭射将出去,穿透水障,破开一个洞口,渐渐被撕扯着越来越大。
      水障消散。
      箭矢在重元手中被捏成了齑粉,簌簌落地,将土壤灼烧成焦黑色。
      山沧骨剑的剑刃就搁在瑬珩的脖颈间,哪怕他动一下,缠绕着转世莲花印的剑刃都会划破他的皮肤,水神的神息会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融尽。
      重元一指点字,空中撕裂出一道细细的堑,逐渐扩大,如同深不见底的浓黑漩涡。
      他自收了剑。
      山沧骨剑自剑尖后退,沿着十八瓣莲的纹路,退至剑柄,没入他的掌中,眉宇间,一朵十八瓣莲花金印一闪而过。
      “请吧。”
      他懒于多言。
      瑬珩咬了咬牙,转身飞入细堑;裂隙顷刻合上,光影落下,唯有那块焦黑的泥土证明这场极速结束的激战曾存在过。
      重元负手跨过山脚的七重结界,隐入丛林。
      光斑的位置极其隐蔽,便是他也需借助十八瓣莲话金印的感应,才在绝崖的一侧发现它。
      水镜只能看见它周围的环境,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光斑周围笼罩着无形的气场,不容任何人靠近。
      重元两指相抹。以掌画圆,“淼”字仙语浮现其中;掌中莲花金印发烫,熨得他掌心微红。
      他捏了个诀,指尖波光流动,“淼”字如流水般淌向四周边缘,他将掌心印上去,金光散入,结界发出细微的碎声,几不可闻。
      他不急不徐地合掌结印,薄唇微启。
      “破。”
      结界扭曲着,如花甲老人褶皱的面容,猛地胀大,裂痕更显。
      “嘭”的一声,结界碎作光点,疾风自结界内吹出,吹得周遭草木伏腰俯地,沙石漫天;他眉前的发被拂到脑后,十八瓣莲花金印显现,长发在脑后飞扬,长袍翻卷。
      他全然不理,只将光斑捧在掌心,让它贴着掌心的金印。
      他低头在光斑上落下虔诚一吻,泪却滚落出来,浸染了光斑的细小芽尖。
      “欢迎回来,我的因果。”
      他为这一刻,已等待太久。
      他将光斑放进一朵将将生长出的小蘑菇上,小心翼翼地带回神府,开出一片园圃,搜罗各种仙草种下,为它提供精气和养分。
      他每日用神元化雨,白天夜里地浇灌。
      承载着迦莲仙元的小蘑菇需要再生长一百多每年才能将仙元完全养好。
      戬燏追过来:“你真不打算去找一下迦莲子的往生啊?说不定能找到......”
      他将迦莲子的气息藏得很好,再怎么,也不会有人猜到他竟把仙元藏在一朵半开智的小小蘑菇中。
      迦莲子所秉承的记忆是她作为一只蘑菇精的记忆。
      而非她是迦莲子。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
      神君本来不只掌管司雨之职。
      他乃东真佛弥的传印弟子,受无上荣光。
      只是一粒东真佛坛中的莲子不慎坠落人间,这莲子普通,但因其久居佛坛,沾染佛光,入世则化形,若染上凡俗的气息,只恐为祸一方。
      佛弥命他即刻入世找寻,以保人间泰安。
      他自然遵从。
      莲子落地,自化婴童,眉心生十八瓣莲花金印,猛虎长蛇不可近其身。
      此时的莲子与寻常婴童无异,但仙元尚存,以她这副模样,是无法回到东真佛土的。
      佛不杀生。
      唯有莲子老死,方可取出其仙元,重返佛弥座下。
      是以,重元需得等到莲子终老。
      他在莲子生命中以各种身份出现。
      算命先生,同窗。邻居,簪花小贩,撑船人。
      捡到莲子的夫妇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请了许多人来为她取名。
      他化作私塾先生,亲自上门赐名。
      她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孩童,不断用手抓他藏在宽袖下的菩提佛珠。
      “迦莲子,”他摸摸她头上的小辫儿,“就叫迦莲子吧。佛座降莲,福泽同天。”
      他日里就隐去身形,旁的人不能见他,唯她,用晶亮的瞳眸追着他转。
      年龄小一点,她跌跌撞撞地扑向他;年龄大一点,就远远的看着他,无声地冲他笑。
      她渐渐长大了,不是那个绊一跤摔一脸泥的小姑娘了。
      哪怕不描眉,不点唇,也压过城中娇养的贵女;尤其眼尾一枚朱砂痣,见之难忘,说媒的婆子几乎踏平了门槛儿。
      夫妇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是由着她来。
      她一个也不嫁。
      她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吹笛,吹给谁听,她从来不说。
      他也只在无人之时现身,教她弈子。
      县城的官老爷是富贵人家,听闻世有奇女,千金求娶。
      官老爷有权有势,非娶不可,否则就叫村里的乡绅霸占了夫妇的田地。
      夫妇二人泪流如雨,只得为女儿置办嫁妆。
      老妇人更是哭得几欲昏死,双目垂血。
      她不怨不哭,该吹笛时吹笛,该与他对弈时便与他对弈,只在出嫁前的一晚,她落子迟疑,抬眼看他。
      “为何独独我能看到你?”
      他淡然地落下一枚黑子,“日后你自会知晓。”
      “是神仙吗。”她半开玩笑道。
      但他从未笑过。
      “算吧。”
      棋子零碎地分布,不成整局。
      白棋破绽百出。
      他略皱眉:“你分心了。”
      她也放弃了这盘棋,抱膝坐在窗边。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你叫什么呢。”
      “重元。”
      他袖尾一扫,棋盘化烟消逝。
      “我娘说,我是有仙人相助的。仙人助我,我也要嫁给那个比我爹都大的官老爷么?”
      她歪着头,靠在膝头上,看着他深处显出一点墨蓝的眸子,“仙人为何不可娶我,让我免于受苦?”
      那双极深沉的、极寂静的瞳孔变幻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世间姻缘,自有定数。”
      她想,他大概真是仙人。
      能随意变化,容颜近二十年不曾改变,连皱纹也不曾添一根。
      他的眉宇间,无欲无求,毫不夸张,她甚至觉得他周身都是佛光。
      无波无澜。
      如一潭静默的深水。
      难道神仙没有姻缘吗?
      她翘起小指,仔细看。听闻月老都是用红线将有因果之人绑在一起,那红线就绑在小指。
      “要不你娶我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屋荡开,一点涟漪都没有地消散了。
      他轻啜了一口茶,像是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似的,声音也是淡淡的:
      “胡闹。”
      他如同一个长辈般,轻声呵斥。
      “好吧。”
      她不再说什么,倚着窗,睡着了。
      第二日,小小的村落锣鼓震天,大红的双喜字贴在矮窗,明晃晃地耀眼。
      老夫人含泪为她簪上纯金的钗子,在盖上红盖头前,她从镜中瞥见他站在门外,双眸空灵淡然。
      她出嫁,他倒来送最后一程。
      她被婆子扶上轿,脚夫打起轿杆,晃动几下,便往大路上走了。
      她胡乱地想,人真是有前世,有因果的么?
      她的因果就终了在这里了吗。
      倒不如没有这因果。
      喜轿要途径一处山岭,脚夫们都趁此休息。
      婆子隔着珠帘问:“新娘子可要下来方便?”
      她“嗯”了一声,婆子便打起珠帘扶她下来。
      因着是新娘子,日后是官老爷的官夫人,自然不可和脚夫们一道,于是婆子便领着她往密林深处去。
      “我就在那儿吧。”她冲一处树丛指了指,“你便在这儿候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到底是将来的当家主母,老婆子不敢不听,只得答应了/
      她提着沉重的裙摆,隐入树丛后,一把摘下盖头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这处靠近山岭的断崖,经此处过,不过是缩短些路程。
      她想也不想,飞快地奔向断崖,一路跑,一路拆着头上的金钗和金冠,扔了一地,乌鸦鸦的黑发散落。
      她一脚踩上崖头,飞身跃下。
      察觉到不对劲的婆子追来,只看见红得妖冶的背影在断崖前坠落不见。
      在一黑一红间,她觉得自己像鸟一样,绛纱的披帛是她的翅膀,天地万物都在她的眼中了,明朗的可爱。
      “来人......来人.....!”
      婆子颓然地跌坐在地上,魂不守舍。
      “......新娘子,跳崖了......”
      她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奇异的嗡鸣;她眼中唯余红色一片,迷茫中,看见一群雁自南向北飞去。
      原来已经是春日了。
      她转动了一下眼珠,又想,重元会知道自己这样疯狂的举动吗。
      不会的。
      她从来都在他面前装得风轻云淡,连昨夜没有止住的泪水,她也偷偷擦干净了。
      他怎么会知道呢。
      她对他那样炽热的、汹涌的爱意。
      他说,世间姻缘,自有定数。
      他们没有因果。
      她会归于黄土,又或许,会下地狱去看看阎王爷呢?
      她沉沉闭眼,再无声息。
      ——
      自迦莲子踏入喜轿后,他便坐在她从前的闺房,封闭五感,静静等待十八瓣莲花金印消散。
      凡人寿数短暂,他一睁一闭间,或许她就从新妇到老态的媪人了。
      届时,金印一散,他便可取出仙元,令其重新归位。
      只是这未免来得太快。
      他甚至以为只过了一瞬。
      也确实是一瞬。
      金印在他的掌心渐渐变淡、变小,他极尽所能,终于在山崖下找到她。
      她的面色如初,肤白唇红,心口处开出一朵透明的莲,莲花的莲心包裹着一颗金色的仙元。
      迦莲子死了。
      死在了她将为人妇的路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忽觉心口有些闷堵。
      许是东真佛弥在催促他了。
      他摘下仙元,不消片刻,莲花便枯萎了。
      他略一弹指,她的身体便在春日的暖阳里,化作一堆金粉。
      悠长的钟鸣在佛土回响。
      坠入凡间的佛莲归位,封迦莲神女。
      她较在凡间,更加一尘不染,眸中是普渡众生的悲悯,托一朵金莲,眉间十八瓣莲花金印真身流光闪动,盘坐莲间,容颜明媚。
      与她尚在凡间时,既相同,又不同。
      他忽而睁眼,佛珠不再滚动,光洁的菩提面上映出他些许茫然的神情。
      他刚在,在想什么。
      迦莲子十六岁生辰那日,是他第一次教她看棋。
      她比多吃一串糖葫芦还要开心。
      瞳孔中倒映出千万种姿色的桃春来。
      烛火熄灭,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捏诀点燃,复又闭眼,拨动佛珠。
      只是他再难诵出流畅的经文了。
      他心知此时若念经文,连带着,便是他自己跪坐在佛前也难说究竟有没有渎佛了。
      钟鸣再响起时,他知道有人来了,垂眼站起,挺拔的身姿遮挡住再次熄灭的金烛。
      他只左手点字,一点微光自指尖飞出,金烛重燃,他方将佛珠套在腕上,出了殿门。
      迦莲子微微颔首,道:“无量仙君。”
      他略点一点头,示意听见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沙弥追在身后喊:“仙君!仙君!你的东西掉了!!”
      重元几乎逃也似地离开神殿,迦莲子只看到蔚蓝色的高大身影匿入雪山山脚,消失不见。
      她叹口气,道:“给我吧。我送去给他。”
      他似乎很怕看见她,本就寡言,只要她一出现,他近乎闭口不语。
      他遗落的是一颗白棋,磨得光洁如玉,上方打了孔洞,孔隙边缘光滑;棋上是用法术篆刻的一朵十八瓣莲,背面翻过来,只有一个金字。
      “迦”。
      她看了看,忽而笑了。
      谁说神是没有因果的。
      这才是他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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