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夏》槐初

1、顾凉 夏天的回忆

　　江南的春天似乎从来不曾停留过，天气仿佛突然从温热的冬天跳转到浓烈的夏天，让那些惶恐又措手不及等待春天的人深深失落。
　　小巷两旁老屋的房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露，而打更人的呼喊却消隐在浓重的烟雾里了。起早做事的人们在叮叮咚咚的声响里忙碌起来，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舒缓，不嘈杂，却很舒服。
　　这样的声音在夏日微凉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新。
　　顾凉伸了伸懒腰，软绵绵的从房间里走出来，深深呼吸了雨润烟浓的江南气息，却偶然闻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杏花香气，院中池塘的荷花一夜之间全都开了，柔柔的在风中舒展身躯。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这句诗写得真好，顾凉想。他低低念着，就仿佛泄漏了一丝半点的温润气息，幸福得让人禁不住想叹气……
　　这样的空气很适合回忆。
　　他又想起了从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因为不敢碰触，所以选择遗忘。
　　只是清楚的记得那个孩子坐在宽大的书桌上，阳光从玻璃窗外蔓延进来，他认真的捧着一本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诗词，其中一首被朱红色的墨迹深深的圈住，“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孩子小心翼翼的念着，一遍又一遍，“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突然伸出一双消瘦而苍白的手，疯狂的撕烂了那本精致的书，她说“不准念，不准你再念……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我求求你，求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她狠狠的抱住他。
　　那双手在光影中仿佛魔鬼一般，执着又绝望。
　　泄愤般的撕毁了一切，屋子里到处是飘落的纸片，零零散散，纷纷扬扬，像蘸了墨迹的雪，来自没有穷尽的苍茫。
　　那孩子仿佛已经习惯了一般，温温的看着她，任她死死抱住自己，她却又掐住他的脖颈，狠狠的，不留余地的。他苍白的脸庞变得病态的嫣红，吐出几个单薄的字眼，“妈……妈……，妈……妈，……”
　　女人好像感受到了自己萧索的手下慢慢流逝的生命，她又似恍然醒过来一般，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氤氲而出。
　　他却始终没有哭。
　　因为眼泪，早就已经用光了。
　　她抱起他，用慌乱的语气，“怎么了，小念！小念，妈妈怎么了……对不起，小念，是妈妈错了，”她把头埋在孩子的身上，哽咽着，“对……不起，小念……你是他唯一的……纪念了，对不起。”
　　孩子缓缓的抬起手，抚摸她的发，很柔很轻，却想念着她的发以前有着怎样的光泽。
　　这样的画面似乎每天都在重复。如同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他觉得很疼，不知道是哪里，总觉得很疼很疼。
　　那个孩子就这样一天一天长大，和他的梦一样变得越发的安静。
　　有时候他讨厌一些事，比如隔壁一只叫做犬苗的猫，再比如自己叫做纪念这件事。
　　只是他的温柔是渗到骨子里去的。他永远也不会讨厌他的母亲。
　　这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顾凉这样想着。
　　想着那些他想忘记却又始终记得的故事。就好像一个曾经故事里主角现在却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自己演的戏。总会莫名生出些悲凉来。
　　顾凉是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的，大学毕业后的暑假，当车子从崎岖的山路上滚下的时候，他仿佛觉得上一秒自己才安静的听着蝉鸣，这一刻却已经走到生死边缘，失去意思的那一瞬间，他只是担心母亲没有自己该怎么办？
　　大概，也不会太难过吧……
　　然后醒来的一瞬间就被惊吓到了。想到这里，顾凉忍不住要微笑了。
　　一张放大的，满是褶子的老脸，配上一双亮晶晶且不断眨巴的眼睛，头大身子小，简直，简直太恐怖了。
　　于是，顾凉，很没气质的，哭了。
　　却听到耳边有温柔的笑声，然后自己被缓缓的抱起，是温柔的女人，她拥住顾凉小小的身子，哼起了不知道哪里的民谣。
　　就好像，她完全没看到那张不断在顾凉眼前晃来晃去的小老太太。太惊悚了，顾凉心里这样想着。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太温柔吧，他居然慢慢就睡着了。
　　直到后来，顾凉才知道这个兴奋的小老太太其实是床母，然后也就知道自己有一双妖瞳，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顾凉很郁闷……他其实是很想平凡的过一辈子的。
　　那小老太太看着顾凉一脸郁卒的表情，骄傲的勾勾小下巴，“天生妖瞳，可视鬼怪。小鬼，这是你的福气……”然后顺手帮顾凉紧了紧被子。
　　其实床母就是人们常说的床头婆婆，在父母不在孩子身边的时候帮忙照顾还不能走路的小孩。顾凉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同这个老太太聊聊天，小孩子的生活是真的很无聊。
　　再后来，渐渐习惯了身边的小妖精们，吃饭的时候总是故意夹住跑来偷吃的小妖精，看它们使劲挣扎，自己奸诈的笑；洗澡总要抓一只陪自己洗，虽然人家极其讨厌自己；再再后来呢，顾凉终于也老大不小了，小老太太也要走了。
　　长大，其实是一件眨眼就过去的事
　　道别的时候，顾凉什么也没做，只是别过眼，咬着唇，轻轻的问：“没有人看见你，不会觉得……很寂寞吗……”
　　小老太太一怔，然后很温柔很温柔的笑了，“妖怪啊……从来都是很寂寞的……”
　　然后就慢慢的，慢慢的，消失了……
　　顾凉心里，其实是很舍不得的。
　　只是但凡顾凉舍不得的东西，最后往往都会消失。
　　比如那个温柔的哼着歌的女人，比如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再比如一个叫做家的院子。
　　女人死前往他的衣襟里塞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然后催促他，“快走啊，小凉，你快点走……以后要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的活下去。”
　　他紧紧的搂着胸前的包裹，拼命的往前跑……
　　是的，一定要活下去。只是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
　　转角的时候，顾凉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她，女人躺在地上，嘴角流下一丝鲜血，可是，她仍然在笑着……
　　辗转了几年，走了很多的地方。顾凉始终是一个前行。终于找到了这个隐藏在江南山水中的小镇时，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就是这里了，一定是这里。
　　于是购下宅子，决定在这里安稳的生活……
　　阳光有些慵懒的挂在顾凉的身上，他站在那里，带着奇异的微笑，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留着一大片的飞白。时间似乎在他身上加了某种特殊的保鲜剂，使得他在那里，他又不在那里。

　　“啊啊啊啊啊啊……居然忘了今天要上学堂的……怎么办怎么办，已经迟到了……难道又要……”
　　所以说，其实，顾凉还是一个挺世俗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其实关于床头婆婆的故事，我的家乡是一种很温情的版本，父母外出工作时，床头婆婆便会代替父母来照顾小孩子，给小孩子讲故事，盖被子，而且只有小孩子能够见到床头婆婆，老人们说，是一个很和蔼的老太太。
后来再看不见床头婆婆的大人们，大概是因为不再拥有纯净的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