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玉》落墨何墨

2、祈愿

　　“对！”
　　她急急拆开言春送来的信，在看见熟悉字迹时眼眶倏地热了，邬父写家中一切安好，要她自珍。
　　“程氏琏郎已健体，吾儿不必挂怀。”
　　善玉滴下两滴热泪。
　　“姑娘，可是家中出了事？”言春见她流泪，脸色焦急。
　　“不，没事，没事，我是高兴的。”
　　她擦脸颊两边的泪水，又哭又笑。
　　“收起来收起来，我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
　　她父亲在信的末尾给她写了一份食谱，皆是她在家时喜欢吃的果品菜肴。
　　秋风起，蟹黄肥。厨房昨日来了一筐鄱阳送来的清水蟹，一只只生龙活虎青背白肚金爪的鄱阳蟹最适合清蒸，蒸好的蟹肉浇上姜醋，配上菊花酿，神仙也吃得。
　　善玉亲自给厨娘示范蟹要怎么绑，鄱阳来的蟹出了名的肉质鲜美肥嫩，但若是上锅之前绑不好它，只怕它能将蒸笼给踢开逃之夭夭。
　　菊花酿也是善玉自己亲手酿造的，她在睢阳时便喜欢在吃食上下功夫，来了京城没有社交，自然全身心的精力只能放到吃食上去。
　　她酿的菊花酿乃是取秋天开的第一丛菊花中开得最好的花朵，去掉花蕊，再取生地黄，杜仲，防风，附子各二两一起放到水中熬汁，再将糯米浸泡煮至半熟拌到汁水中去，加上酒曲倒入酒坛，再用棉花施温发酵，等味发甜时就成了。
　　善玉端着蒸好的蟹肉与菊花酿去到积扇院，穿过游廊抄手，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传来粗俗的笑声。
　　“崔二你可真是好福气，我听说那邬喜玉乃是睢阳第一美人，到时候你把她迎娶进门，就可坐享飞燕合德之福。”
　　赵飞燕赵合德吗？善玉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再抬起脚步往里走，又换了笑脸吟吟。
　　“齐侯爷若是羡慕，不如将齐夫人之妹也纳入侯府，坐享齐人之福？”
　　善玉将案盘重重放在八仙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齐远。
　　齐远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怕夫人，是个妻管严的消息京城没有人不知道。
　　禅椅上的崔琅掩唇咳嗽了一声，斥责她道：“怎么和侯爷说话的？”
　　善玉闻言，朝着齐远敷衍地福了福身子：“侯爷莫怪，只是听闻侯爷心生羡慕，无心提一句。”
　　齐远心虚得不敢看善玉的眼睛，干巴巴让她起来，随即向崔琅提出告辞。
　　“明儿香云楼见，你可别失约。”
　　说罢人一溜烟儿没有了踪影。
　　善玉心底嗤笑一声，转到八仙桌旁去摆蟹八件。银丝儿的帚子、银钩子、银扒子、银千子、银刀子、银锤子、银碟子、银勺子，一共八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爷，还不用饭吗？”
　　她摆放好器具，崔琅还懒懒散散靠在禅椅上，一双眼睛凉凉瞥她一眼：“我听说你上午收到了一封信。”
　　“是，家里寄来的，爷咳嗽久不见好，我写信问我父亲止嗽琼珠膏的方子。”
　　她早猜到府里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一早想好了借口。崔琅从小有咳嗽的毛病，在睢阳时时常服用止嗽琼珠膏，来到京城后一直没服用，咳嗽便越发厉害。
　　崔琅脸色倏地一寒，他冷笑一声：“是吗？难道那封信里问询的不是你那奸夫的消息？”
　　善玉手中的乌银梅花自斟壶失手滑落，菊花酿的甜香浸得满屋子都是。
　　善玉蹲身下去收拾酒污，心道真是可惜了她这壶菊花酿。
　　她还没起身，一双平底家居软靴停在了她面前。
　　“回话！”
　　头上传来的声音颇为咬牙切齿。
　　善玉突然觉得没意思，她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静静道：“爷都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
　　一双大手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怒气冲冲的崔琅捏得她的肩膀生疼。
　　“你休想再回到你那奸夫身边去！”
　　善玉脸色一下发白，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崔琅一口一句奸夫。
　　她和程琏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和程琏是奸夫□□，那你是什么？”她忍着疼楚，凝望崔琅的眼睛。
　　崔琅快把她的骨头捏碎，乌银梅花自斟壶再次从她手中掉落。
　　“世子爷，你是我的姘头吗？”
　　善玉惨白着一张脸，竟也笑得出来。
　　她肩上的力道一下子撤开了，八仙桌轰地被人推倒，姜醋，蟹肉和蟹八件洋洋洒洒掉落一地，崔琅铁青着脸色离开。
　　跌坐到地上，善玉才后知后觉她右臂疼得厉害，大概是脱臼了。
　　正骨大夫给善玉把脱臼的手臂接回去，又留了一些药才走。
　　他临走之前交代善玉，这几天不能再磕着碰着，否则小心手臂不保。
　　送走大夫，言春小心翼翼服侍善玉睡下。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善玉道。
　　她一向不习惯房间里有人守夜。
　　夜晚。
　　善玉是被一身酒气臭醒的，她睁开眼，只见月光照进来的帐子前站了个高大的黑影，带着一身酒气。
　　她骇了一跳，下意识往床角缩，床帐前的身影还是没有动静。
　　“崔琅？”她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扑通”一声，身影倒在了她的床榻上。
　　借着月光往黑影面上一瞧，是熟悉的长眉阔眼，她松了一口气。她把身子往里头挪了挪，生怕脱臼的手臂又被崔琅误伤。
　　第二日她醒来时，崔琅早已没了踪迹，连言春都不知道昨晚她的房间进过人。
　　善玉的早食是一碗蟹黄粥，厨娘用熟香油，胡椒，盐和醋油拌了一道嫩笋蘑菇，一道枸杞头，下饭得很。
　　一碗蟹黄粥还没过半，崔琅的贴身侍卫领了个缠金戴玉，抱着把琵琶的女郎进了门来。
　　“善玉姑娘，这是世子昨晚从香云楼赎回来的婉婉姑娘，说让你安置。”
　　说罢，也不管善玉答应与否，闪身离开。
　　厅堂里只有善玉主仆二人和抱琵琶的婉婉姑娘面面相觑。
　　善玉放下勺子，打量面前的女郎。
　　圆瞳细眉，眼眶深邃，一管如玉的鼻子还带了点钩，像个异域美人。
　　异域美人一屁股坐在了善玉对面。
　　“他说府里没有夫人，我和你便是一般地位。”异域美人说着话，眼睛不自觉瞟到善玉面前的荷叶碗里面去。
　　再抬头，目光落到了侍候的言春身上：“去，给我呈一碗一样的粥来。”
　　言春一下睁大眼，刚想反驳，善玉对她使了个眼色，说道：“去吧，让厨房再上两个干净的菜。”
　　言春愤愤离去。
　　善玉挪回目光，忽然见眼前的异域美人也在打量自己。她还没说话，便听她问：“我使唤你的人，你不生气吗？”
　　善玉失笑摇头。
　　“言春是崔府的人，不是我的人。”
　　她一向分得清楚什么是她的，什么不是她的。
　　言春很快呈上一份蟹黄粥，还拌了一份如玉白的晚菘，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芋泥酥黄。
　　婉婉姑娘吃得毫不客气。
　　善玉见她吃相大方，自己也跟着多吃了几口。
　　饭毕，婉婉姑娘擦了擦嘴，看向善玉。
　　“我的住处在哪里？”
　　善玉早想好了，就把她安置离积扇院最近的四方园，免得崔琅到时候又借口朝她发作。
　　“四方园，那里离世子的积扇院最近。”
　　善玉不知道自己开口的音色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逞强。
　　婉婉抱起了刚才放下的琵琶，就在脚步踏出门槛前，她又忽然回头看向善玉：“劳烦姐姐让人再送一碗避子汤来，昨夜匆忙忘了喝。”
　　话落，人抱着琵琶摇摇曳曳离开了。
　　善玉先是愣了一下，等人影彻底消失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脸忽地冷白一片。
　　刚才喝下的蟹黄粥也在胃里翻腾，她想吐。
　　干呕了两声，吓得言春赶紧取来铜壶。
　　“姑娘，你没事儿吧？”
　　一个丫头捧着铜壶伺候善玉，言春倒来一杯清水给她漱口。
　　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是心里觉得恶心。
　　清水吐进铜壶漱了漱口，善玉朝言春摆手，示意她没事。
　　“一会儿给新来的姑娘配一个伶俐的丫头，再……再按她的吩咐让厨房送去避子汤。”
　　善玉吩咐完，感觉浑身没了力气。
　　她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在她被邬家当作玩意儿送给崔琅的那一刻就该知道了。
　　她自嘲地想，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自从琵琶女婉婉进府那天开始，善玉接连几天都没再见到崔琅，还是琵琶女告诉她，崔琅去睢阳了。
　　善玉知道，崔琅是去睢阳提亲。
　　她祖父写给崔琅的那封信上约定了时间，八月二十八，宜纳采。京城到睢阳，马车也就两三日的时间。
　　九月初一，天高气清，凯风送爽。
　　善玉脱臼的右臂养好了，她提着昨夜做的通神饼坐上马车往城外的三清观去。通神饼是把姜切成薄片，辅以切得细细的葱丝用盐水绰水，再用糖和白面和了，揉成小面团放进香油里煎，既祛寒气，又能通神明。
　　用通神饼来拜神明，没有比它更好的选择了。
　　善玉跪在蒲垫上，抬眸望向明台上高高坐着的三位神尊，她闭上了眼：“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天尊在上，信女善玉，睢阳人氏，一求远在睢阳的父母福寿康宁，二求程氏琏郎一生无病无灾。”
　　三清殿外，右手扶着宋氏的崔琅默不作声捏紧了左袖中的玉佩，换了偏殿进门。
　　“三祈天尊保佑，崔氏崔琅金玉满堂，百福呈祥。”
　　善玉跪拜完，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出殿门时面上明显带了笑意。她这一生剩余的愿望，唯有这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