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半秃徐娘

7、梦回 文沁做

　　文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小时候在西京，他和妹妹从墙洞钻到隔壁家，觉得到处挂满的白布很好玩，钻来钻去，碰见了在屋檐下跪着的邻居哥哥。
　　妹妹跑得快，溜进屋子里又出来，拉着他的胳膊说：“里面没人你别跪啦！”
　　那个哥哥却恶狠狠地把她推开，妹妹摔倒了并不哭，一骨碌爬起来，张嘴咬住了他的手。
　　对方甩开她：“滚！”
　　“你是坏蛋！爹爹说欺负小孩子的都是坏蛋！”
　　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妹妹拉到身后，却发现邻居哥哥和平时不一样，脑门上缠了厚厚的白绫。
　　小文沁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特别难过。
　　“对不起。”
　　他拽拽妹妹，示意她也道歉。
　　妹妹不愿意，他严肃道：“不然我就告诉娘，你又惹祸了。”
　　妹妹这才“哇”地哭出声：“凭什么，是他先打的我！”
　　然后就跑了。
　　文沁没有去追，他蹲到邻居哥哥身边，拾起他的手，上面被妹妹咬得流血了。
　　邻居哥哥一动不动地跪着，任凭他用手帕给自己包扎。
　　“哥哥，你疼不疼？”
　　“……”
　　“哥哥，你看，我会变猪！”
　　小文沁拱起鼻子，对方闭上眼睛，并不想理他。
　　“我还会学羊叫，咩～咩～，这个是大羊叫，还有小羊，会叫妈妈，妈啊～妈啊～”
　　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邻居哥哥肩膀一抽一抽，汩汩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
　　文沁从口袋里挖啊挖，掏出两颗糖，道：
　　“哥哥，别哭啦，我有糖！”
　　他睁开眼睛，恶狠狠道：“谁哭了！我没哭！”
　　文沁吓得一激灵，两颗糯米纸包的糖掉到地上。他眨巴眨巴眼，看看糖，再看看对方，一撇嘴，也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我也不知道……呜呜……”
　　“真傻帽啊你。”
　　他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又用袖子擦文沁的。把糖捡起来擦干净，一颗放到文沁嘴里，一颗塞给自己。
　　莲子糖的味道，成为那个午后最清晰的记忆。
　　……
　　时间来到几年后，郁郁葱葱的庭院里，文沁坐在树下整理丝线，这是娘需要用的。
　　面前有两人在比剑，少年体形修长，从容不迫，少女身量较小，机动灵敏。
　　几个回合后，少女毫不意外地输了，她不情愿地解开钱袋，扔给对方：“穷鬼！”
　　少年快乐地接过钱袋，吹一声口哨：“愿赌服输喽！”
　　“切，黄家剑法我当然比不过你，有本事你跟我比文家拳啊！”
　　“开什么玩笑？就你那小胳膊小腿，比拳不是找死？”少年毫不留情地嘲讽。
　　“哥～你看看黄诼，又欺负我！你刚给我做的钱袋，就让他骗走了，呜呜呜呜～”文汐跑到文沁身边哭诉。
　　“什么叫骗！小爷我赢得正大光明！”
　　“好啦！”
　　文沁无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汐汐你看，这是什么？”
　　文汐眼前一亮：“哇，是剑套！”
　　“是你要的松鹰花纹，喜欢吗？”
　　“喜欢！哥哥你真好！”文汐得意地看向某人，钱袋什么的和剑套比起来，弱爆了好嘛！
　　黄诼冷哼：“什么松鹰，看着像麻雀！”
　　“呵呵，有本事你别惦记！别过两天又想办法从我这骗走！”
　　“有本事你自己长脑子，别被人骗！”
　　“好啊你承认了是不是！我的手套，围巾，腰带，哪个不是被你骗走的！你个男的围一女式腰带，恶不恶心啊！”
　　文汐越说越气，抱着文沁的胳膊撒娇：
　　“哥哥，你看黄诼，又欺负我！”
　　“不可直呼小侯爷的名字，教过你多少次了。”
　　文汐把盘好的丝线放到一边，以防被妹妹弄乱，然后听到黄诼告状：
　　“文文你看她，平时就对我大呼小叫，从来都不知道尊敬兄长！”
　　“文文也是你叫的？”
　　文汐跳起来，眼看两个人又要动手，文沁无奈道：“我这还有一条发带，你们谁要？”
　　“我！”
　　“我！”
　　文沁犹豫了一下，把红色的发带从中间剪成两段，用黑丝线补了边，和上面黑色的绣纹合成一体。然后笑眯眯地给了一人一个。
　　两人表情默契地变成嫌弃，可都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上面绣的是平安符，”文沁看向黄诼，“听闻掖西凶险，一定要小心些。”
　　“他可是侯爷，用不着他冲锋陷阵，有什么好小心的，”文汐翻了个白眼，“哥哥就是偏心，我上个月跟戎人打仗，也没见你这么关心。”
　　黄诼也道：“此行是和朝廷的派兵一起，确实不用多虑。只是……”
　　他看向文沁，挑眉：
　　“若为兄得胜归来，也给我做一个剑套怎么样？”
　　“可以，你要什么图案的？”
　　“还没想好，”
　　这次换成黄诼向文汐得意一笑，后者被气得脸黑，
　　“等我想好了写信告诉你。”
　　“好啊。”
　　阴凉的树下，几朵桐花轻轻飘落……
　　……
　　文沁觉得头疼极了，迷迷糊糊喝进来什么难喝的药。
　　“苦——”
　　他半生都在喝药，却没有一次能习惯这种苦涩。嘴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清甜在舌尖漫开。
　　是莲子糖的味道。
　　他是回到西京了么？
　　他努力睁开眼，眼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墨色长发以缎束之，是很显眼的一抹红。
　　“小……侯……爷？”
　　他疑惑地问，下意识以为他从掖西回来了。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他听到一个激动的声音，脑子里那些迷蒙的丝雾突然消失。
　　眼前渐渐清晰，他看清了喜极而泣的秋蒲，也看到了身形僵硬的太子。
　　周围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提醒他，他是在东宫，那个西京，那些从前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