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火》故野寻

1、第 1 章 天总是阴的

　　天总是阴的。

　　还未到七月时节，空气中就弥漫了闷热的气息。来来往往的汽车刮起一缕热风，粘贴在宋游的身上。

　　手中握着的纸团被他随意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正好击中后，落下。

　　烦躁，气愤，委屈，无奈，复杂的情绪一齐涌入他的心里。

　　深吸一口，然后呼气，默默的走到垃圾桶旁蹲下，捡起纸团，把纸团撕成长条，精准的放进了垃圾桶内。

　　第三次面试的失败，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的man。不错，他离超级英雄不远了。

　　这个谐音梗也真是够烂的。

　　宋游苦笑一声，对于一个内向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太复杂，生活好艰难，工作，好难找。

　　正当他再一次陷入自我内耗时，手机铃突然响起。

　　拿起手机，看到来电号码时，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游游呀，啥时间回来吃饭呀，还在面试吗？没打扰到你吧游游。”

　　对面传来苍老又慈祥的声音，是他的奶奶，杨连英。。

　　古人言：男儿有泪不轻弹，宋游把即将夺出眼眶的泪憋了回去，努力压制住颤抖的声音：“我这就回去了。”

　　“游游呀，你声音怎么不对劲啊，面试官难为你了？”

　　“没有，奶奶，只是嗓子有点哑。”

　　“好好，路上小心点，我给你炖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

　　虽是这么说，但他不想回家，他还有什么脸回家。可亲情面前，还是软下心来。

　　“家里的饭你不吃，宁愿吃外面的屎，宋朝你要不要脸！”
　　一声女人刺耳的尖叫使得宋游握着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手，顿了下来。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过就散！”男人雄浑又凶狠的声音相继传来。

　　宋游不用开门就知道门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

　　“宋朝，当初是你一直求我的，我舍弃了一切回来跟你，结果呢，我现在变得就像个疯子！”

　　“还是那句话，不想过就滚！”

　　随后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声，拳脚相加的踢打声，劝架的老人声一并齐发。

　　“嘣。”
　　“嚓。”

　　瓷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让顿在空中的手有了动作。

　　“滋啦。”防盗铁门发出的噪音宣告着它上长的年岁。

　　引入眼帘的，是碎掉的碗，与碗缠绵着的，是带油花的汤，用翡翠色的葱花点缀着，不仅流淌在了宋游的鞋下，还流到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这是奶奶特意为他煮的汤。

　　此时一位趴在男人身上，企图拉架的老人，看到来者，胡乱擦了脸上的泪水道：“游游回来啦，孩子都辛苦一天了，你们就别再他面前打架了。”

　　男人和女人看见宋游回来，都逐渐松开了撕扭在对方身上的双手，一同回到房间，锁上门，继续对着对方喋喋不休着。

　　宋游默默的收拾剩下的残局，他面前的小老太婆立马进入厨房拿了一双新的碗筷出来。

　　司空见惯的场景。只是他在担心奶奶，这么大年纪了的小老太婆，是见不得这些争吵的。

　　宋游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

　　奶奶杨连英虽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但身材依旧高挑，微微佝偻的腰肢，脸上干枯的皱纹和毫无黑点的白发，诉说了她的一生。
　　而她唯一的特点就是非常要强，像是一只打不死的鸭子。

　　正因杨连英性格的强势，把少年时期那份天不怕地不怕骄傲的叛逆心给压了下去，从而造就了少年沉稳冷静的性格，甚至还带了点儿优柔寡断。

　　杨连英重新给宋游舀了一碗汤，盛汤时手部颤抖的动作让小部分汤汁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浪花。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一受激，右手手部就会出现间断性的抽搐。

　　宋游心头泛起一阵心酸与心疼。

　　他没有说什么，只顾着埋头吃饭，他知道，奶奶永远是先打开话匣的那个人，也是最能说的那个人。

　　唯一不可避免的，就是老年人的常病：经常重复已经说过的话语。

　　“游游，这饭我做了有一会了，都凉了，我给你热热去。”

　　饭菜是有点凉，但汤是热的。

　　“不凉，对我来说正好，不用热。”

　　“我给你热热去吧，给你热热，热热。”
　　“真不用。”

　　兴许是看出了宋游的抗拒，杨连英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一阵安静的沉默，并没有抚平从卧房内传出的争吵声。

　　如果有钱了，一定要买个隔音好的房子。
　　宋游心想，变有钱，应该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这也应该是世界上，每个人的心愿，

　　杨连英率先打破了这份不平静中的安静：“游游，你吃完，去劝劝他们吧，好歹是一家人。”

　　可是为什么要劝他们？

　　他们打架关我什么事？

　　他们都不为我们着想，为什么要去为他们着想？

　　心中以机关枪迸发子弹的速度发出一连串的疑问，最后却都化为了短促而又含糊的“嗯”。

　　“游游啊，我想你爷爷了，我想回老家去看看他。”杨连英轻声叹息，“人老啦，都忘记怎么坐车回去了，唉。”

　　“奶奶，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杨连英听到后愣了一下，随后舒展开眉头，笑道：“好。”

　　在宋游帮杨连英刷完碗后，来到一间房门前，停下，敲了敲：“爸，妈，别打了，都休息会吧。”

　　“宋游，我告诉你，你爹不安分全家不安宁！”

　　“他奶奶的赵云蕾，这是我家，你给我滚！”

　　“你不爱沾花惹草吗？这么喜欢外面的女的，你才滚！别回来了！”

　　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

　　宋游忘记那一天是怎么过去的了，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他每每祈求不要再上演的噩梦，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杨连英收拾好的打包小包的行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记起了昨天承诺的约定。

　　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的赵云蕾看到这一幕，奇怪道：“妈，你这是？”

　　杨连英倒也不含糊，直接挑明对她说：“我人老了，受不起这打击了，身体出毛病，心理也要出毛病啦，我说我不回来你们非要把我带回来，我本来在老家安逸的很。”

　　“妈！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别忘心里去！”赵云蕾瞬间明白了杨连英话间的意思，着急道，“小大小闹而已，您别计较。”

　　刚开始本来就是她提议将杨连英从老家接回来的，高铁6个小时时长，缩短了两地的距。
　　她的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是不放心将杨连英一个人扔在老家，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在人前塑造好儿媳妇的模样。

　　虽然接回来后，家中人数的增多使得她心烦意乱，但每天下班后杨连英都会做好饭等着他们一起吃，她也不再计较什么了。而现在杨连英突然要走，这无疑是打了她的脸。

　　看杨连英不为所动，赵云蕾只好将还在睡梦中的宋朝揪了起来。

　　之后，四个人双双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用大理石制成的茶几。

　　宋朝开口，并没有挽留杨连英，而是将矛头指向宋游：“宋游，你面试怎么样了。”

　　“没过。”

　　“这都第几个了？”这两个字像是触发了宋朝的逆鳞，“你这样哪个企业单位能看上你？以后别啃老，我不养你！”

　　宋游心头泛起阵阵恶心，眼前的男人从来没养育过他，上学时的费用全是杨连英和他爷爷宋文博打工攒下的钱。

　　宋朝在牢中蹲了几年，回来后，奶奶连着爷爷治病的钱一起给了他，为了攒钱，爷爷生病都没买过几次药，全是硬抗过去的。

　　老两口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为了自己儿子回家后能有点资金，能抬起头来重新做人。

　　可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宋朝却迷上了赌博，将赌博视为工作，现如今还义正言辞的教育起了他。

　　赵云蕾听到宋朝并没关心杨连英，而是将气撒在宋游身上，也跟着附和：“对呀，游游，专科还是不行啊，像是你的弟弟若明等他本科读完也不好找工作。”

　　她觉得说的还不尽兴，继续添加道：“你像昨天我和你爸打成那样，你都不来拉架，要是你弟弟早就报警让我们冷静冷静了。”

　　呵，也就后妈能阴阳怪气的说出这些讽刺话来。

　　报警？那是你亲儿子，当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宋游不理会他们的话，自顾自说：“我想陪奶奶一起回去，正好陪陪她，散散心。”

　　宋朝听到后刚想破口大骂，而赵云蕾正准备要说一些长篇的大道理劝诫宋游时，杨连英赶在他们即将开口时说：“对，我们已经买好票了，你们不同意，我们也得走。”

　　坐在对面沙发的夫妻俩人听到杨连英的话后，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在送走他们之前对宋游留下一句：玩几天就回来后，就好好寻思你的工作。

　　为了省钱，宋游和杨连英坐上了硬座的绿皮火车，逃离了压抑的牢笼，宋游觉得7个小时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哪怕屁股坐麻了他也不在乎。

　　你要问为什么不选择硬卧？

　　那可要比硬座贵了50多块钱呢。

　　宋游没钱，车票钱还是奶奶出的，奶奶也没啥钱，是靠养老金啥的攒下来的。

　　实在不行，休息完这几天去个厂子找个班上吧。

　　宋游背靠在座椅上，头抵在上面，眼睛微微合拢，随之打了个哈欠。

　　算了，不想了，还是先睡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