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闭眼》把盏成溪

2、黑夜 林翌沉默地

　　悠悠蝉鸣从窗缝挤进来，天空完全放晴，独属于盛夏的阳光耀得林翌有些睁不开眼。
　　林翌忽然想到老古董的四合院，小时候一到夏天，院子中央的大杨树就被灿烂的光芒笼罩起来，他就站在树下的凉荫里发着呆。从小到大，林翌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就连亲人好像也只有老古董一个一样，就这，林翌也只是知道老古董是市文物局的文物研究员，退休后带着林翌搬进邻里胡同深处的四合院，敲瓶子黏陶土然后马马虎虎将他带大。
　　和普通孩子一样，林翌到了年龄就去上幼儿园，然后是小学、初中。或许是没什么人分他的心，就算有暗恋他的小女孩偷偷给他塞纸条，他也只会干巴巴冷冰冰的回拒。久而久之，塞纸条递情书的人也渐渐少了。周遭静悄悄的，林翌就将自己几乎全部精力都用到学习上，在市全科竞赛中出类拔萃，进了附中清北班。
　　盛夏的天空晕染出一片水蓝，阳光短暂地被白云遮住，林翌终于回过神来。他摁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楼下嘈杂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乱了一上午的校园安静下来，蝉鸣声回荡在林荫间。
　　下午正式军训，大部分学生已经进军食堂了，林翌感觉胃部在隐隐发痛，之前还因为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不明显，现在脑子放空，疼痛感就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林翌翻开包将老古董四处求医找来的胃药吃了几颗，然后无欲无求地往桌上一倒，闭着眼缓神。
　　痛感稍稍缓轻了些，微微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瞌睡感就翻了上来。
　　林翌挠挠头发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的时候，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已经持续好久了。
　　门只开了一半，林翌扶着门把，一个瘦高的身影横在面前。林翌目光平视，看见男生白皙的脖颈，然后是黑色T恤,宽大的篮球裤，只是没有人字拖，换上了一双高邦运动鞋。
　　人字拖。
　　操。
　　僵持了大约几秒，面前那个男生把手伸到林翌眼前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指。
　　“ ”
　　林翌沉默地抬起头，对上了他深棕色的瞳孔。
　　“干嘛啊，看我看傻了？”
　　那个男生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又戏谑地开口说：“哟，这不是爬楼的小弟弟吗，好巧不巧。”
　　巧屁。
　　一张类似工作牌的东西凑到林翌脸前。
　　#赵羽阳 高三清北班 助教#
　　???
　　缘分真奇妙。
　　林翌死机在原地，脸上哦不，心中异彩纷呈。
　　叫赵羽阳的男生终于忍不住了，关切地问：“怎么不说话，怕不是个哑”
　　“有事？”林翌终于开了开金贵的嘴。
　　“不止有事，你看看几点了。”赵羽阳冲他抬了抬下巴。
　　林翌掏出手机，三点半。三点是集合时间。
　　“小弟弟，你班同学已经为了等你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小时军姿了，刚来就让别人迎宾一样站着，阵仗真够大的。”
　　林翌自知理亏，默默跟在赵羽阳后面赶去操场。
　　附中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一圈，一侧是国旗台，正对着主席台和绵延操场一边高高的看台。此时清北班除了林翌的三十多个人正像雕塑一样杵在空荡荡油绿绿的绿茵场中央，和太阳相互拥抱。一旁还站着个阴沉着脸的教官。
　　赵羽阳将人带到教官身旁，这个教官和传统意义上的有点不一样，白白净净的，是附中对面部队新招的文艺兵，叫白桑奇。赵羽阳十分自觉地退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翻着看了起来。
　　林翌同学沉默地站在队列前面，感受到周围雕塑们投来的亲切问候的目光。
　　“林翌是吧？”白桑奇比林翌稍高，垂眼看着他，“仗着自己学习好就可以迟到这么久了啊。”
　　林翌：“ ”
　　不过也是，这届附中清北班林翌是以第一的身份考进来的，军训前一天专职带清北班的袁媛袁老师还专门跟教官打了声招呼，让他罚人稍微轻点，免得有些同学开学好几天还缓不过来。
　　“去队末罚站军姿一个小时。”白桑奇说着朝身后不远处招了招手，“别乘凉了，过来看着。”
　　赵羽阳正懒洋洋地远处靠在树干上看书，就把书折了个角，轻飘飘向这边走来。
　　林翌的脸瞬间拉下来。
　　赵羽阳站在他身前两三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白桑奇领着大部队去练正步了，赵羽阳才凑过来。
　　“知足吧小弟弟，想当年我可是被罚了两个小时，还是蹲姿，知道有多爽吗。”
　　“......”
　　林翌并不想知道。他薄薄的眼皮低垂着，透着热烈的阳光，却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长得还不错。赵羽阳心里突然蹦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看着正在站军姿的小弟弟周遭释放着低气压，赵羽阳识趣地退到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起书来。
　　下午的训练任务是踢正步，还好清北班人的脑子都能驯服四肢，太阳刚刚有落下的兆头，教官就愉快地结束了训练任务。
　　林翌一脸麻木地拖着腿往食堂走去，赵羽阳叫住了他:“哎，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可是重点关照对象。”
　　林翌心想这人话怎么这么多，之前教官说的都听给狗了，还是耐着性子回过头：“林翌。”
　　太阳掉到了绿茵场尽头，将天边的一抹流云染得无比绚烂。林翌瘦高的身影融在燃烧着的晚霞中，这一刻两人都没说话，天光渐渐暗淡下来，天黑了。林翌感觉一束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地歪了一下头。
　　“啊…”赵羽阳低了一下头，又抬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晚上还有拉歌，别又迟到了，林小弟弟。”
　　屁。谁是小弟弟。
　　林翌今天第n次不爽，还是出于礼貌地点了点头，出了操场。
　　拉歌可能是为了让大家相互熟络一下，但是尬是真的尬。
　　一些患有社交牛逼症的同学纷纷使出十八般武艺，又是飞了调的吼嗓子唱歌，又是在周遭同学们疑惑的目光中尬舞。反正一晚上下来，有的人直接丧失了校园择偶权。
　　林翌盘着腿坐在人群外围，将耳机掏出来带上，挑了首轻音乐。他瞥见了不远处路灯下赵羽阳正笑着和教官聊天，还时不时拍拍教官的肩，被教官笑着让了一下，看起来已经认识很久了的样子。
　　林翌木木地望了一会儿，肩膀忽然被人勾了一下。
　　“林翌小同学，怎么不来展示一下，你看咱班女同学已经期待好久了。”勾他肩膀的正是已经不自知丧失择偶权的李优同学。
　　“我就算了。”林翌让了一下，摘下耳机。
　　“你们还要多久？”林翌冲还在嗨着的人群抬了抬下巴。
　　“嗷，应该还要一会儿嘞吧，毕竟你不上很难收场啊！”李优用期待的眼神朝林翌会意了一下。
　　林翌：“......”
　　林翌身旁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信息：
　　老头：我给你拿了点药，能冲着喝的，是甜的，你晚上来校门口取一下。
　　。 ：好。
　　林翌快速回复了消息，将耳机重新带上，就着曲腿的姿势躺了下来，盯着天。
　　“你真不上？”李优还在身旁逼叨。
　　“我睡会儿，结束了叫我。”林翌说完就用小臂将眼睛盖住了。
　　“那行吧，有几个哥们看着人还挺好，约了一块儿打球，到时候一起去。”李优说着站了起来，继续去散发魅力了。
　　耳机里播放着吉他钢琴的轻音乐，热闹喧嚣的人群好像隔着林翌很远很远，周遭只有安静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林翌坐起身来，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声若有若无的蝈蝈叫声从草丛中传来。
　　林翌:“......”
　　惨遭某人遗弃的林翌小同学沉默地坐在操场上，心里构想着某姓李人士的一千种死法。
　　林翌摁开手机看了眼时间：10：20
　　幸好自己醒了，不然在附中的第一个晚上可能就要在操场上过了。林翌拍了拍粘草的衣服，沿着昏暗的路灯朝校门口走去。
　　老古董可能急着回家修瓶子，把药放在校门口保安室就离开了。
　　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两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在黑夜里颤颤巍巍发着昏黄的光，像某个恐怖电影中的场景。林翌将药往衣服口袋里塞了塞便抬脚朝学校走去，可他刚迈了一步就迈不动了，一股微弱又蛮横的力道从身后传来。
　　“！？？”林翌心里素质还算强大，没有在这情景这氛围中拔腿就跑。他回过头，却只有昏暗的路灯在幽幽闹着鬼。可是身后的力道又重了些，林翌匪夷所思地低头往下看，然后就更迈不动步子了。
　　一个留着毛毛刺的小孩正伸着两只小胖手发狠拽着他的衣角，深棕色的大眼睛扑扇扑扇，眉毛细细的，秀气得像个小姑娘。
　　“ ”林翌原地懵逼了几秒，那小孩并没有任何动作，除了一双大眼睛定定望着他眨了好几下。
　　林翌拉下脸来，他对这种半大的小孩一向十分头疼，现在的场景实在像拐卖儿童现场。
　　谁心这么大让小孩大半夜一个人在街上乱窜。林翌怀疑地看了小孩一眼，又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保安室。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一阵打鼾声从半开的窗子里传来。
　　真服了。
　　就在林翌麻木地死在原地时，身边的活物又说话了：“哥哥。”
　　“？？？？？”
　　得，被拐卖的儿童还是自愿的。
　　紧接着，活物的小嘴又秃噜了一下：“抱。”
　　“ ”
　　林翌觉得自己可以当场表演原地去世。
　　就在双方纷纷沉默之时，校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听起来很急，不一会儿就到了林翌跟前。属于赵羽阳的声音沉沉响了起来：“你跑这来干什么。”
　　林翌猝然抬头，和赵羽阳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赵羽阳不自然地顿在原地。
　　他低头揉了揉小孩毛毛刺的头，又抬眼看过来，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道：“林翌小弟弟，怎么别人家妹妹也敢拐啊？”
　　林翌现在想打包送走的人又多了一个。
　　然后他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妹？”林翌看着黏在自己身上的活物，愈发觉得不可思议。据说是赵羽阳妹妹的那小孩眨着深棕色的大眼睛，还在目不转睛地瞅着他。林翌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转过头喉结微微颤动。
　　“怎么笑还要避人啊？”赵羽阳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林翌立刻收敛了笑容，嘴硬道：“没有。”赵羽阳没说话，只是弯着嘴角看着他。
　　林翌抿了嘴，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有个妹妹？”
　　“昂，怎么，现在三胎都开放了，还不允许别人有个妹妹啊？”赵羽阳半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散发着屌屌的气质。
　　就是有点贱兮兮的。
　　“赵月亮，认识一下。”赵羽阳又开口了，把小孩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可是小孩就是不肯放手。
　　“诶我说月亮，认错了，我才是你哥。”赵羽阳弹了弹小孩光溜溜的头顶。
　　小孩呆了半刻，然后一只小胖手从林翌衣服上滑下来，拉住了赵羽阳的。她两边都拽的死死的，宛如一个连接互补碱基的氢键。
　　赵羽阳闷笑起来，挑了眉。
　　林翌：“......”
　　三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夜色越来越浓重。路灯发抖似的亮着光，马上就要熄灭了。
　　“怎么，喜欢这个哥哥啊。”赵羽阳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也不能耍流氓啊，手松开，人还要回去呢”
　　赵月亮不说话，松开了手。林翌拉了拉被拽得有点皱的衣角，暗自松了口气，抬脚往回走。
　　“哎……”赵羽阳叫住他。
　　林翌停下来，微微偏头等他下文。赵羽阳拉着佐辰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灯光明明灭灭，显得他的影子一闪一闪。
　　忽然间林翌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眼前这个人好像和黑夜融合得恰到好处，就像他再后退一步就可以理所当然藏到黑暗中一样。
　　“还是多谢了，有耐心陪她站一会儿。如果你当时甩手走人的话，她可能就要在这蹲着等一晚上了。”
　　。。。
　　“……还是给你家里人说说，别让小姑娘一个人大晚上出来乱转，太危险了。”林翌低声提醒了一句，转头朝学校走去。远处市中心的灯火还明灭不熄，附中所在的老城区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只野猫时不时穿街而过，消失在狭长的巷子里。虽然是夏天，但是深夜的风还是有些凉，林翌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
　　街边一处小卖部还亮着灯，玻璃门半开着，从林翌的角度可以看见柜台后一个女人正伏在桌上睡觉。货架柜的里侧走出来一个男的，林翌微微眯起眼睛，放慢了步子。只见那男的鬼鬼祟祟绕道了柜台后，然后摸出来一个类似钱袋的东西，他颠了颠重量将袋子塞进包里，不紧不慢地推开门走了出来。林翌在原地站住，正好和男人对上了视线。男人脚步明显滞了一下，下一秒撒开步子就向巷子深处跑去！
　　林翌脑子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朝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赵羽阳心动了，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