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苗富贵

1、第 1 章 依耶塔

　　依耶塔牵着骆驼，站在沙丘上，看着一望无垠的沙漠。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即使是穿着厚厚的靴子保护脚底，在灼热的沙子上行走还是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驮着行李的骆驼也没什么精神，缓慢地向前行进着。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看了看高悬天上的太阳，大致判断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如果在天黑之前不赶到下一个聚落，她可能会迷失在沙漠里，成为一具无名的骸骨。
　　疲惫，困倦，干渴，饥饿……依耶塔咬着干涩的下唇，还是迈开了灌铅一样沉重的大腿，向前挪动着。
　　她不想死。
　　虽然自从她踏上这场旅途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是已经走到了底赛里特姆，就意味着这场朝圣之旅已经几近终点。
　　她不甘心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死去。
　　所以此刻，即使已经体力枯竭，少女依然拼劲全力向前走着。
　　身体已经麻木了，所谓行走只不过是钢铁般意志运作的结果。此时此刻，只要让她停下休息，她便再也无法行走了。
　　所以少女不敢放松，只能这样一步步向前、向前……
　　一成不变的画面好像出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机械地抬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那是人类吗？
　　青年的右脸和脖颈上爬满了魔纹，是魔鬼嚣张的刻印。即使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依耶塔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魔纹是魔鬼眷属的证明，被魔纹浸染的人死后将堕入地狱。”芭芭拉修女的教诲在依耶塔脑海中重演。
　　魔鬼眷属……依耶塔近乎沉默地重复着。
　　但是，面前这个昏迷的青年，除了脸上的魔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比起和魔鬼签订契约的人，他更像一个无辜的、被魔鬼盯上了的可怜人。
　　她应该帮助他吗？
　　依耶塔停下了脚步。
　　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缓步上前，俯下了身，轻轻拍打对方晒得滚烫的脸颊。
　　“你好，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对方的眼皮微颤，在她不断的拍打中醒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呃……先生？你感觉怎么样？”依耶塔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交流过了，吐出努勒斯官方通用语的时候还有一丝迟疑。
　　她的嗓子好像被底赛里特姆的燥热烤干了一样，再也没有被家乡河水滋养的甜美，但此刻的她已经不在乎了。
　　毕竟，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呢？
　　青年的眼神越发的迷茫，他有些惊疑地看着依耶塔：“抱歉，呃，小姐，你是……？”
　　他的话语中参杂着浓浓的地方方言，依耶塔差点没有听懂。既然这样，她估计对方也没怎么听懂自己的话。但是听不听懂并不重要，对方的回答很正常，没有一点中暑后的虚弱。这表明，她的担忧可能是无用的。虽然多此一举，但确认了对方安全之后的她还是松了口气。那么，此刻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即使口干舌燥，身为修女的责任感还是让依耶塔半蹲着，尽可能平缓而清晰地开口：“我只是一个来自异乡的旅客罢了。既然先生你没有什么危险，很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我将继续我的旅途，愿神祝福你。”
　　对方看起来还在一种茫然的状态，她也无意多说，勉强撑着双膝站了起来。
　　站起身时，依耶塔回身走向骆驼的时候已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了。但她没有想到，青年突然拽住了她衣服的下摆，像是还有话要说。
　　“等等，小姐……”声音戛然而止。
　　并不是对方出了什么意外，而是此刻的依耶塔因为重心不稳跌倒在了沙砾上。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疲惫了一天的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就这样吧。昏睡过去之前她绝望地想。她的生命即将消亡在这片连河水都不存在的无垠沙漠，和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青年一起成为沙漠的枯骨。
　　宽恕我的罪过吧，吾神。虔诚的信徒依耶塔向你献上最真挚的忠诚。
　　她默念着，在炽热的灼烤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依耶塔盯着装饰粗犷的天花板发呆。
　　许久没有在床铺上好好的休憩了，所以即使她躺在并不柔软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床单上，也难得犯了个懒，不想从床铺上起身。
　　模糊的记忆逐渐回笼，她才想起来此刻的她本应该还在沙漠里跋涉。
　　“你醒了？”陌生又夹杂着熟悉的男性声音在她右侧传来。她下意识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啊，是那个男人。
　　此刻双方才有了仔细观察对方的机会，依耶塔注意到他撕下了裤脚的衣服简单做了个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魔纹。
　　青年的身体并不是十分健壮的样子。虽然有常年劳作而形成的单薄肌肉，但是根据依耶塔的判断，青年的幼年过得并不富足，以至于成长发育并不像传统的底赛里特姆人一样强壮。他的肤色是常年户外工作而造成的小麦色，深棕乃至偏黑的头发在头上翘起，给他增添了一丝野性的美感。
　　此刻的青年也在端详着依耶塔。少女的脸虽然还带着一点稚气，但是长途的跋涉让她精疲力竭。原本令人自豪的金色长发都蔫蔫的，显得杂乱无章。即使经过了底赛里特姆烈日的灼烤，白皙的皮肤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他看着对方湛蓝得如天空般的眼睛，继续用那口音颇重的通用语和她交谈。
　　“小姐……你中暑了，所以我把你抱到这个村子，找了个人家暂时落个脚。”沉默了一会，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可能小姐你不相信……但是我现在，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有些燥热的空气在室内几乎不能流通，压抑得让依耶塔都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看起来有些不安，他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服：“呃……我可以跟着小姐吗？我……我不会吃白食的……”
　　依耶塔沉默了。
　　在沙漠里唤醒一个昏睡的人和在旅途中带上一个陌生男人的危险性并不相同。
　　虽然对方自称失忆，但在这一时机说出，听起来就像一个骗子。
　　依耶塔一个人从哥利亚的首都走到底赛利特姆，看过了太多事。她的旅行经验告诉她，不能轻信陌生人。
　　尤其，现在还是在各类信仰教派混杂的底赛利特姆。
　　她心下做了盘算，刚准备开口拒绝这个陌生人。青年看着她的神色，有种不祥的预感，慌忙开口打断她：“我可以做小姐的向导！”
　　话到嘴边的拒绝拐了个弯，依耶塔有些疑惑：“先生，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吗？”
　　青年挠了挠头，有些憨厚地开口：“虽然是想不起来自己的来历和家住哪里，但是如何在沙漠里生存可是每一个底赛利特姆人的本能。”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依耶塔，“看小姐的装扮，应该不是本地人吧。这衣服是个修女服，这个图案……是底厄斯教吧……我依稀记得底厄斯教在哥利亚最为繁盛，小姐是哥利亚人吗？”
　　依耶塔看青年的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
　　自由之国哥利亚，在沙漠之国底赛利特姆的西边。而它，确实是依耶塔的故乡。
　　她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评估似地看了看青年。
　　而青年好像是被她的默认鼓舞了，没有停止：“小姐中暑昏倒在沙漠里，想来是不太习惯底赛利特姆的气候，有些迷路。而我可以尽我所能，给小姐寻找沙漠里的落脚点。”他停了一下，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依耶塔：“就像这次一样，直到把小姐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依耶塔。”金发少女一下子就被说服了，向他伸出了手。她眨着眼睛，难得有些俏皮地开口：“事先说明，雇佣费用不多。”
　　“谢谢小姐。”青年慌张地擦了擦手心，有些紧张地握了上来，“……我叫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