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夏末晨初

40、身世

　　京城曾经不叫京城，京城两字是由仙族掌握之后才更改的，京城原来名叫繁华城

　　在人族掌管时，人界出了一位天之骄子，天生灵巧通透，自降生起便满堂宠爱，天资卓绝，自幼就禀赋天成，谈吐雅致，典籍过目成诵，遇事应变利落，观武一遍便通，各位师长初见时便连连惊叹，直言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据说天神曾言繁华城就是为迎接他而成，人界帝君更是对他宠爱有加，更是为他赐名繁，盛世繁荣铺华缎，少年风月添华城

　　幼时生来得天独厚，身份尊贵，锦衣玉食，踏遍春风，行事随性坦荡，旁人称颂，同辈艳羡，满腹才情，人人皆道他注定扶摇直上，一生顺遂无忧

　　人族与各族不同，人族本就肉体凡胎，要想飞升成仙需要比旁人具备的条件太多了，生来具有灵根可以修仙，但不一定能成仙

　　自古以来人界还没有成仙的例外，或许他就是那个例外，人界帝君极为重视他

　　“天神显灵了，天神显灵了”

　　天神庙中，神像周边金光四溢，庙宇中满是繁花盛开的香气，殿前上上下下众人都在震惊中还没有回过神来

　　率先打破这沉静气氛的是一声啼哭，众人回首，一名婢女抱着婴儿往这边跑，殿前的人看着怀里的婴儿都屏住了呼吸

　　婢女在台阶前跪下“恭喜陛下，天佑北青”

　　众人欢呼下跪“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人界帝君张开双臂仰天大笑，随后下了台阶将婢女手中的婴儿抱在怀中，刚刚啼哭不止的婴儿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还未睁眼先知道认人了

　　旁边的太监见了笑着说“这小皇子到了陛下手里居然都不哭了”

　　“嗯？”人界帝君听了这话不是很开心

　　太监知道自己惹怒了陛下，但是不知哪里说错了，只能欠着身子

　　人界帝君抱着怀里的婴儿走上台阶，转身盯着下面的百官

　　“诸位见了北青储君为何不拜”

　　众人又齐齐下跪“帝君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界帝君听了笑得更大声了“从今起，小太子赐名繁，北青年号改为繁清”

　　繁清六年，魔族与仙族起了争执，人界无辜受殃死伤惨重

　　繁清十一年，魔族被神族镇压，战乱结束

　　繁清十二年，仙族执掌人界，自此北青王朝落幕，人界再无帝君，小太子也不知所踪

　　只是第十二年仙界上空有一瞬间的金光划过，狂风吹起

　　“哪里来的这么大风啊”

　　“也没人啊，莫名其妙起什么风啊”

　　“可能今天是个好日子吧”

　　“人界居然归了帝君掌管”

　　金渝拿着那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书翻着页看得津津有味“哎，你说顾林，这人界的小太子当真身陨了吗”

　　顾林撇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弄来的”

　　“藏书阁里找出来的”金渝拿着那本书嫌弃道“这书放那犄角旮旯的地方脏死了”

　　叶俞温柔的笑着“这么脏的书你还拿出来拜读”

　　“读着玩呗，仙魔打了那么久的仗，这人界还要将他写成天灾，我看后面还有把这事归结于小太子身上的趋向”

　　他往顾林那边挪挪“还好人界灭的快，这要真归结在一个孩子身上，那得多惨啊”

　　顾林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你还有心情同情别人呢，这经书你要是抄不完，你的及笄礼就得在这过了”

　　金渝撇撇嘴“有意思没意思，你这人怎么一点不识趣”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冲叶俞说道“对了，阿俞，你是不是还没有取字呢，你的及笄都过了”

　　顾林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他好像一直不知道他字什么

　　叶俞背对着他们，整着书案上的书，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取了”

　　“取了”金渝疑惑“谁跟你取得，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叫什么”

　　叶俞将书整理好转过身子看着他，眉眼弯弯“很早之前就取好了，只是不好听，就没说过”

　　金渝继续问“很早之前？你还没及笄就取好了？谁给你取得？不好听为什么不换一个？”

　　叶俞只是笑着没有回答，金渝还想在追问，顾林不耐烦的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能不能安静，三天时间你这书抄的完吗”

　　叶俞从来没有说过他的字是什么，后来将他救回来，在叶俞的及笄礼上顾林便做主让他叫了少君

　　红尘故里在相逢，切勿少君

　　顾林望着天上月，喝着杯中酒，酒入口却怎么也品不出当年的味道，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我也是你棋盘上的一子吗”

　　身后来人顿住了脚步

　　他笑了笑“真是醉了”

　　“神也会醉吗”

　　顾林往后仰了仰，半转身子，一双星星似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他“神不会，我会”

　　叶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为什么”

　　顾林仰头喝了一口酒“丢了东西”

　　“后悔吗”

　　“我有悔”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丢了东西，丢了什么，后悔吗，后悔什么，叶俞没有问，也不想问，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你有悔吗”顾林突然出声问

　　叶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如墨般的天，天上只有一轮孤月，周边没有星星

　　孤月会亮一晚上，太阳会和月亮相见在同一片天空，但他们不会相遇

　　我有悔，选择了你两次，顾城君

　　我利用了你两次

　　“你要的情书，我给你写好了，等出去了我给你，你可愿接受”

　　“我要的可不是一篇情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明白”

　　“繁华落尽空城梦，尘世相逢错此生”

　　叶俞心跳漏了半拍，连呼吸都忘了，僵在了原地，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他紧攥手里的衣服，听着顾林往下说

　　“我有悔，知道的太迟，又弄丢了”

　　顾林看向他，眼睛有些湿润“我想问你，如果我早些就知道的话，你会不会一直选择我”

　　叶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嗓子带点沙哑“你......”

　　“你笃定我查不到你，还是不会查你”

　　叶俞垂眸“都有”

　　“那你的悔是什么”

　　“错了心”叶俞将眼睛慢慢闭上“害了她”

　　“只此？”

　　叶俞微微点了点头“嗯，只此”

　　顾林仰头将瓶中的酒饮尽，像是自嘲的笑了一声

　　“我欠她的，还不了”

　　顾林将手里的酒瓶随手一放，身子往下滑了滑半躺着合上了眼

　　还不了的是别人，为何又向我讨要随口的承诺，叶俞啊叶俞，你在钓着我

　　你不说了吗，不想跟我两清

　　“当初”

　　“顾林”

　　两人齐声，顾林睁开眼呆呆的望着前方

　　叶俞开口说“我们两清了”

　　“你带我回冰莲城，我还你一命，我们两清了”

　　顾林点点头“好，恩是两清了，那么恨呢”

　　“那么叶俞我问你，你恨我吗”

　　叶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顾林将怀里的匕首掏出来“怪我，才想起来，我总觉得眼熟”

　　顾林将手里的匕首往叶俞跟前伸了伸“何必留着呢”

　　叶俞看着顾林手里的匕首笑了，眼眶里似有泪光，如果他只是叶俞，他会不顾一切甚至不择手段的得到他想要的

　　真是心动过了头就是劫啊，怎么故人在见却是机关算尽呢

　　他有时候在想，他真是疯了“我哪里露了破绽呢”

　　“梧桐路重逢时，你看向我的眼睛出卖了你”

　　叶俞温柔的笑着“是吗，你怎么那么笃定”

　　“隐君山处处都是结界，谁出去，谁进来，我都清楚的很”

　　顾林看向叶俞，叶俞也扭头看着他“山上都是我的人，谁敢不要命的给你下毒”

　　“你分剥出去的灵魂带着我的情丝，我怎能感受不到”

　　“嗯哼，这到是我大意了，到忘了你的情丝在我的体内，情丝离了体也能与主人有相连”

　　“我只是好奇你用了什么办法，藏了这么久”

　　“没什么，藏在了别的地方与外界断了联系”

　　“为了躲我”

　　“是也不是，我承认我杀不了你，但这不代表我会因你就打乱整盘棋局，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迷阵了，棋已下，落子无悔，你已经入局了”

　　“你错了，你能下这盘棋是因为”

　　顾林起身垂眼看他“我愿意成为你的棋子”

　　叶俞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变，两人对望了半刻，叶俞起身与他插肩的那一刻“那就多谢君主愿意陪我下这盘棋了”

　　顾林没有拦他，只是脸上挂上了笑，那笑与平常没有分别，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颤

　　“我总该知道我的棋友是谁吧”

　　“叶繁”

　　叶俞停住脚步，他就知道，在刚刚顾林问话的时候叶俞就猜出来了，只是顾林一直没说，他便有了侥幸心理

　　“说错了，你只是棋子”

　　叶俞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他没想到顾林会知道，也想不到顾林是如何知道的

　　叶俞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顾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从第一次见面

　　顾林或许也不会知道，叶俞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从来也没有

　　只是一个人不打算说，另一个人也忘记了

　　不打算说的那个人将自己带着心意一起埋葬了起来，忘记的那个用着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合时宜的时间段里

　　到真成了繁华落尽，错重逢

　　北青王朝潇氏，最得宠的一位皇子却随母姓，皇子的母亲是镇国将军的妹妹，与北青王朝的帝君自幼相识，两小无猜

　　为什么最受宠的皇子会随母姓，当年繁华城兵变，刀兵四起，唯有少年的镇国将军携孤军于乱军中舍身护住了上在险境的帝君，自己却深陷敌军重围，身中数刀，殁于异地，未能归葬故土

　　帝君平内乱，稳坐龙椅，手握兵权，却始终忘不掉将军之恩，将军年少未娶妻无子嗣，唯有一幼妹尚存人世，又曾与帝君青梅竹马，金銮殿之上，帝君当众下旨昭告天下

　　“镇国将军舍命护君，功盖天下，念英年早逝，血脉将绝，他日贵妃所出第一子，不必随皇族宗姓，特许承袭将军之氏，冠以叶姓，延续将军一脉，以报救命之恩”

　　只是可惜了副本之中还有一句:待叶贵妃诞下首子，宗室玉牒记名，以国姓在前，叶氏冠之，叶氏族谱，直书叶姓为本

　　只是后来的这些都丢了

　　仙族掌管人界后，将人界残缺的历代史册都整理放进了禁书阁里，禁书阁除了阁主，帝君，储君没有人能在进去过，这些东西没在有人碰过

　　幼时顾林无聊，藏书阁的书又都看过了，溜达的时候到了禁书室，一时好奇就进去翻阅，便看到了北青王朝的宗室玉牒

　　唯独最后一页只有上面一小块，最上面只有两个字潇氏，而不巧的是叶氏族谱的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繁字

　　“好生奇怪，这个字怎么会出现在叶氏族谱上”当时的顾林并没有在意

　　直到顾林去了北疆，在那里遇到了叶俞

　　叶俞一脸脏兮兮，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作为北疆死士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跌倒在了顾林眼前

　　叶俞低头忙要起身让路，身上的疼痛却使他在次跌倒，顾林看着眼前的人向他伸出了手，声音却冷冷的

　　“你没事吧”

　　叶俞仰头看他，慢慢的伸出手，被他拉了起来

　　“我没事，多谢公子”

　　“是你啊”金渝跑到顾林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哥哥，是他，昨天来的路上是他救了我”

　　金渝又对叶俞讲“你怎么在这啊”

　　当时的叶俞个头甚至比金渝都要矮，他直直看着金渝，眼里带着羡慕

　　“臭小子，谁允许你乱跑的”那人冲过来就要拿着手里的棍子打在叶俞身上“今个非打死你”

　　顾林却抬手拦住了那人，叶俞等了会见棍子没落在身上供着身子抱着头往后看，就见顾林将那人手里的棍子握住了

　　金渝第一次见这个场面，吓得快哭了，带着哭腔吼道“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大胆刁民，休得无礼”

　　那人见顾林挡住了他的棍子气极败坏“放开，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话都没有说完，顾林便用灵力将他推了几米远，摔倒在地

　　金渝带着哭腔，撒着娇说“这人太坏了，哥哥好厉害”

　　顾林摸了摸他的头表示安慰

　　“这个人这么坏，你要不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的”金渝对顾林身后的叶俞说

　　“我叫金渝，你叫什么”

　　“叶俞”

　　“好巧啊，你的名字里也有yu”

　　“嗯”

　　“哪个yu？”

　　“取忠贞不渝之志，伴江川清润之气的渝去掉三点水”

　　“我是忠贞不渝的渝，真是好巧”

　　叶俞点点头“好巧”

　　顾林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是叶俞主动问的

　　“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叶俞问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单纯找了一个由头，叶俞清楚顾林现在是他唯一的机会

　　顾林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波澜，唯有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漾开一层细碎的光亮

　　就一瞬间，很短，叶俞还是捕捉到了，也就这一瞬间叶俞心底的种子开始萌了芽

　　“那不可能，你们不会见过的，我与他都没有见过几面”金渝抢着回答

　　“嗯？”

　　“他在此从没下过冰莲城”

　　叶俞到是有些疑惑的看着顾林“是吗”嘴角带笑“抱歉，是我认错了”

　　金渝在边上滔滔不绝的说着，叶俞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对顾林的好奇到真是达到了顶点

　　真是偏离了轨道又被强行拉回了正轨啊

　　回去之后顾林就派人去查了叶俞的身份，只是无果，贴身侍卫曾问过‘为什么觉得有问题还要将这个人留在身边’

　　顾林当时手里摆弄着一件破旧的华服，那件衣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而且看衣服大小应该也是十一二岁的小孩穿的

　　“他身上有我的东西”

　　侍卫不解，还想问的时候顾林让他下去了，衣服是旧衣服没错，错就错在这个衣服上绣着一个工整的繁字

　　绣工是叶氏独有的针脚绣法，大战之后这种针法就消失了，唯一的一件残品还在禁术阁里放着，不巧残品上也绣着一个繁字

　　其实不止是衣服，还有一些零散的东西，比如刻着潇字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