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还债 ...
-
周仲清白他一眼。
残魂笑笑：“其实你何必担心，像你这样的，只有傻子才会放手。”
周仲清侧眸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嘲讽。
残魂讪讪：“我是傻子。”
“你不是。”
周仲清低声反驳，声音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他低头发现衣服上有一根线头不知何时被勾了出来，有些烦躁地用指头捻了捻那根线头，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是聪明人。”
赵熠明向来是聪明人，所以永远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佳选择。
残魂不语。
犹豫片刻，周仲清还是加了句。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残魂笑了，反问他：“真的吗？”
周仲清侧过头来，再度白了他一眼：“我给你好脸的时候，最后见好就收，少得寸进尺。”
他眼波流转，勾得残魂有些出神。
方才周仲清向他直言了心头的恐惧，若按礼尚往来的道理，他该向周仲清说说心里话才是，可惜……
有些话太沉重，不是他一个魂魄不全的残魂能承载的。那些烦心事，恐怕只能让赵熠明本人去烦了。
如果这一刻，是他和周仲清最后相处的时刻，他希望这最后的时刻是轻松的。
在让周仲清彻底不自在以前。
残魂收回视线，站起身来，走到海棠树前。
雪光在夜色中勉强勾出海棠的轮廓，残魂伸出半透明的手，缓缓抚过粗糙的树干，他拂下上面积压的雪，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一些他还没有被抽出赵熠明身体时的事。
残魂笑道：“因我有许多海棠样式的物件，便有人以为我爱极了海棠，这话传出去，有些合作伙伴想搭上赵家的线，还特意送来许多极品海棠想要讨好我，其实他们不知道，真正喜欢海棠的另有其人。”
他的手指在枝丫上轻点，一朵海棠花在他指尖绽放。粉白的花朵缀在还有些残雪的枝头，在雪中静静地开着，美得不像假物。
残魂折下花枝回头递给周仲清。
“我明日去登报向世人说我不爱海棠，恐怕都没人会信。”这样深的纠缠，几乎贯穿了他们的前半生。
周仲清居然还会为赵熠明是否爱他而担心。
赵熠明若要变心，要先把心掏出来，用把剃刀将周仲清在上面留下的痕迹一一剔除，才能用那颗剔除周仲清后也不剩下什么的真心，再去爱上一个别的什么人。
赵熠明怎么可能做得到，他怕疼。
周仲清怔怔盯着那朵海棠，喉头滚动了一下，好半晌才伸手接过，那朵原本正在盛开的海棠却无力再绽放，在他接手的那一刻，从枝头滚落。
海棠砸在地面，美丽的花瓣碎落满地，转眼便已消散——好似他们在上海的那个美好却又转瞬即逝的梦。
残魂都愣了一下，慢慢收回手去。
“我总是想让你开心，却又总是弄巧成拙，或许——”他回头向正房的屋檐下看去，赵熠明还站在那里，黑暗中能隐约看出他正向这边侧着耳朵企图偷听。
——这人看上去也并不是很成熟。
残魂无语两秒，向周仲清发问：“……你觉得我和他两个加在一起能长大吗？”
周仲清噗嗤笑出声，他走近残魂，伸出手抚了抚他的鬓边，又看向屋檐下的赵熠明，对方正向他们这边望来。
两人视线相交，赵熠明有些尴尬。
周仲清与他对望着，轻声对身前的残魂说道：“其实你一直都很成熟，我知道，幼稚的是我。”
残魂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冰冷的嘴唇贴上周仲清的耳廓：“那就继续幼稚下去。”
他几乎是带着恳求，在周仲清耳边低语。
“别放弃我。”
见到残魂的动作，屋檐下的赵熠明再也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一脚踩进院中的积雪里。在雪光的倒映下，周仲清看见他脸上藏不住的担忧与醋意。
又痛又酸，最后扭曲成一个古怪的表情，向周仲清做了个鬼脸。
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上前。
周仲清忽然弯起嘴角。
他靠在残魂怀里，有点苦涩、又有点认命地轻声道。
“别说傻话。”
“我刚才就告诉你我是傻子了。”
傻子不说傻话，还能说什么话。
残魂拥紧他，力道越来越大，似想要用怀抱在周仲清的生命里留下什么重要的印记，让周仲清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周仲清能感觉到自己所依靠的身体正在散开——他终于愿意放弃自己的意识，回归赵熠明的身体。
周仲清没有退开，反而抓紧残魂的衣角。
他仍然记得残魂把这场回归当做死亡，周仲清也曾被他那套说辞唬到过，但后来周仲清明白了。
这不是死亡，而是成长。
成长总是伴着抽筋拨骨的疼痛。
那么多的未知与恐惧，另一个赵熠明是否也曾在成长的过程中害怕过，怕在哪一个环节过去的自己会就此死去，换另一个新的他活在世上。
周仲清喉头一哽。
他仍然记得这些年，手指都数得清的见面次数中，每一次他察觉到赵熠明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老练时，心中生出的怅惘。
他怎舍得让对方再次独自承受这份痛苦。
周仲清抓紧残魂的衣角许诺：“别怕，如果、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我就去陪你，也算我对得起你了。”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死亡，周仲清承诺陪他一起。
残魂听得哭笑不得，放开他问道。
“这算什么？义气还是爱情？”
周仲清沉默片刻：“……算还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你肯冒险为我再活一次，我绝不会辜负你。”
此话一出，院中安静得霎时间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偷听的赵熠明揉了揉抽搐的眼角。
残魂彻底没招了。
“周仲清，我简直怀疑你在耍我，我需要你还债吗？”他向前一步，低头抵上周仲清的鼻尖，“如果你真的欠我什么，我宁愿你欠我一辈子，也不想要你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式还债，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算来算去总是赵熠明欠周仲清的多一些。
他在周仲清额上和耳边分别落下一吻。
“别还了。”残魂轻声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
周仲清心头一震，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前的残魂已经渐渐虚化，变作细碎的金光向屋檐下的赵熠明飞去。
金色的光在雪中划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周仲清失去依靠，一个踉跄向前跌去，差点便要跌入这寒冬中。
一只手臂将他稳稳接住。
带着熟悉的体温，周仲清抬头，看见一张更加成熟的脸，好像赵熠明的成长就发生在一夕之间，发生在他眼前。
快得几乎不真实。
确实也不真实，赵熠明来得比他想象更快，周仲清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
手指却在伸到一半时，顿住。
周仲清声音干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赵熠明向他摇摇头，明明眼神空洞，却有两行泪无端从眼眶滑落。他在哭，却又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
他正在承受缺失了将近六年的情绪。
赵熠明苦笑着说：“糟透了。”
糟透了，本该用六年去感知的事，却要在这一秒全部完成。这六年来，他有喜怒哀惧欲这些情绪，却失去了爱恶，失去了情。
现在他的魂魄终于完整，这六年来未曾感知到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多到他根本分不清它们属于哪一段记忆。
他现在真是糟透了。
周仲清却怔怔笑了起来。
“活该！”周仲清痛骂，“叫你再乱逞英雄。”
他动作粗鲁地抹去赵熠明脸上的泪，真想往对方脸上扇上两耳光，质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自己有多担心他。
手掌甩到一半，却又忍不住停下。
周仲清盯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忽而一哽咽，向前一步投入那个比从前更加宽广的肩膀中。
赵熠明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前的周仲清，顿了顿才伸手环住对方。
一种久违的情绪席卷而来。
有点痛，有点甜。
痛苦和幸福接踵而至，界限模糊地纠缠在一起，以至于连痛苦都变得好像不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赵熠明笑了。
这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病。
“宝贝别哭。”赵熠明颤抖着将脸埋进周仲清颈间，怀念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他低声在周仲清耳边说……
“救你不算乱逞英雄，我心甘情愿为你献出一切。”
——你比什么都重要。
周仲清近乎窒息地笑了一声。
他咬牙切齿，短促的笑声混着泪水滚进赵熠明肩膀的布料。
“就会花言巧语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还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