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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生(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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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
水幕前,情魂靠在石壁上看着水幕中的赵熠明再度放下翻看荆严留下的那本寄魂术的念头,嘲笑起身后修炼的人。
荆严没理他,自隐在岩石的夹缝中修复身体。赵熠明蹲到他身前,左右看看他泛青的脸,啧啧两声:“我叫你别去了,你看看你现在多狼狈,也不知道你和那次货谁会先撑不住。”
荆严睁眼,微笑:“我撑不住了,你第一个遭殃——别太得意,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我会赢,这样至少你能得到一个真正的身体,而且可以跟你的小竹马永远在一起。”
赵熠明冷下脸。
荆严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水幕。瀑布的激流声回荡在洞中,看着水幕中收手的赵熠明,荆严轻笑:“别着急,我还有后招。”
周仲清被水声吵醒。
睁开眼已经是清晨,外面传来米粥的香味,周仲清从床上坐起身来,向墙边矮柜看去,昨晚赵熠明带来的萨其马已经被他在气愤中吃完,他的肚子叽里咕噜闹成一团,已经饿得五脏都跟着痛。
但此时出去岂不是摇尾向赵熠明乞食?
周仲清坚决不肯。
他偏要等在屋中让赵熠明来请他,谁知左等右等,等到钟望吃完早饭来敲他的房门,说赵熠明已经有事先行一步,今日由钟望独自送他回城。
周仲清大怒,冲出门去。
“他去哪了?”
赵熠明留下了宿玉和钟望。但钟望对赵熠明向来忠心,面对周仲清的质问,也只支吾说着自己不知道,而宿玉则远远躲在厨房洗碗,不敢露面。
周仲清得不到答案,也只能先回城再做打算。
临走前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厨房门口,向宿玉谢过他昨晚的款待。他昨晚才因宿玉跟赵熠明闹过别扭,宿玉又怎会不知。听他道谢,宿玉擦着碗,尴尬抬头。
“周少爷言重了。”
他脸色青黑,昨天见面时光线太暗,周仲清没看清,这会儿看清了立即一惊,怔怔指着宿玉的脸:“你——”
他想起什么,回身跑进堂屋,一把揭开尸体上白布。白布下的尸体脸已经腐烂,但腐骨之上仍有黑气萦绕。
周仲清后退两步。
被宿玉叫来的钟望,跑进屋中见到这场面,都忍不住拍着大腿‘哎呀’了两声:“小少爷,死者为大,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来折腾死人啊。”
他赶紧把白布原样放回,拉着小少爷逃出堂屋,远远冲宿玉拱了拱手,便带着人跑了。
上车以后,钟望坐在司机位上挠了挠脸,望着后视镜中的周仲清,为难了两秒还是开口:“周少爷,其实你不必跟宿玉过不去,宿玉跟老板根本就没……周少爷?周少爷?”
说了一通,他才发现周仲清根本没听他说话。
连喊了五六声,周仲清终于回过神来,心烦意乱地向他挥挥手:“先回城。”
钟望无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顺从他的意见先回城,将人送到锦华饭店前,便告辞离去。周仲清心中有事,下车没注意饭店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等注意到的时候,那少年已经扑到他怀中。
小阿振抱着他的腰哭唧唧:“少爷,张师父和郭师叔都被那个北平来的官抓走了。”
周仲清心头一沉。
他仰头看向锦华饭店的招牌,隐约察觉到自己正在陷入一张巨网中,其中甚至可能有他最亲近之人出的一份力。
他大可以逃,但对方必有后招。
周仲清摸摸阿振的脸,安抚意味浓厚。
“别怕,我会解决的。”
他望着饭店招牌喃喃自语。
此时燕城北门庙街的城隍庙外,正在演一出好戏。今日一早,赵家如今的掌权人——赵家大少爷,带了一干人等到城隍庙前要拆庙,负责此地的保长闻讯而来。
赵老板正跷着腿,托着茶杯用盖碗撇着茶沫,坐在庙前的红木椅上慢悠悠地喝茶。
他旁边还有一把空椅,像在等谁。
拆庙的人已经搭着竹梯开始拆牌匾,保长急得直跺脚,真是亵渎神灵。他急忙跑过去,弓腰候在赵熠明身前:“哎哟我的赵爷,这又是闹哪出?您发个话先,怎么来就拆庙呢。”
这赵老板刚刚搞垮了一个县长加一个警察署长,现在全城人都怕着他呢,小小一个保长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赵熠明抬起眼,把茶盖放回茶杯上,轻笑两声:“姜保长别着急,我在等一个大人物,等他来了我就叫人住手。”
“等、等谁呀?”
保长傻眼,心说杜怀瑾都被你搞垮了,这燕城哪还有大人物,总不能是在钓北平那个谢大人吧。
他的眼神忍不住投向旁边那张空椅。
赵熠明举起手指比在唇间,面带戏谑向他嘘了一声,保长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玩笑话。
谁知他却指指城隍庙,老神在在地说。
“我在等里面那位大人。”
保长猛地回头,城隍庙大门正好被人压力推开,门砸在墙上的声音回荡在庙街内,叫人听得心里发毛。
下一秒大雾四起,城隍庙前忽然变得空寂。
人群和街道都消失在雾中,庙前忽然只剩下赵熠明。冷风吹过,赵熠明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张红木椅上。
那里正坐着一位红衣青年在低头喝茶。
赵熠明微笑:“这几日没来拜见,不知大人可还安好。”
城隍没好气地瞟他一眼:“安好?庙都要被人拆了,你说我好不好?赵熠明,本府许你还阳,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赵熠明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大人快别说还阳这事了,提起我就愁,只是这人海茫茫……您说我该去哪里找人……”
话没说完,便听“啪”的一声。
赵熠明转头,见到一个罗盘被扔在案几上。罗盘青铜质地,胭脂盒大小,上面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做得像块怀表。
赵熠明向罗盘伸出手,手指悬在罗盘上方几寸处,却又不动。
他偏头盯着城隍。
见他如此,城隍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懒得理他。赵熠明笑了笑,放心捡起罗盘拿在掌心左右翻看,打开盖子,只见罗盘中心的指针跳了跳,下一秒便似坏了一般开始疯狂转动起来。
“这是?”
“它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但是……它好像是坏的?”赵熠明向城隍晃了晃不停转动的罗盘。城隍转头看他,讥讽地呵呵笑了两声:“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它坏了,是你坏了。”
啪的一声,赵熠明单手合上罗盘的盖子。
将疯狂的指针锁在盖中。
赵熠明得寸进尺:“我需要一具身体。”
城隍哼笑一声,上下扫了他几眼:“你现在不是已经有一具身体了吗?”
“这具?”赵熠明扯扯领口,“马上就要崩溃了,我可不想在众人面前化成一摊血水。”
“我给你一具身体,我不如直接让你还阳算了。”
“也可以。”
“不可以。”
“那……”
赵熠明还想说什么,城隍满脸无语地直接打断他:“谁给了你这具身体,就去找谁帮你继续维持,维持可比造体简单多了,只看他愿不愿意。”
赵熠明垂眸沉思片刻,向城隍说了声“谢了”,将罗盘收入怀中,起身撞开身前雾气,大步离去。刚走两步便听见城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烧了那本书。”
赵熠明停下脚步。
他回头,四周雾气微微散去,隐隐现出四周街道和城隍庙的影子,城隍的身影却渐渐变得模糊,但赵熠明仍然能从神明的脸上看到某种堪称深刻的怜悯。
不是同情,只是神明怜悯他脚下求生的蝼蚁。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做?”这些年荆严在燕城为祸,害了不知多少人。他明明有能力却什么也不做。
赵熠明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拆庙是拆对了。
城隍变出一个茶壶,重新给自己沏了杯热茶:“凡事皆有因果,若是我们能轻易插手,这世间早就乱套了。”
“你不能轻易插手,却能轻易许我还阳?”
“你不一样。”
好似有什么秘密终于要浮出水面,赵熠明急急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城隍深深看他两眼,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
赵熠明顿了顿,几步坐回城隍身边,再度求神明为自己解惑:“那我能问问那本书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长生术。”
这名字听上去可不像什么邪术,赵熠明若有所思。长生?搞得赵熠明心里还怪痒痒的,若能还阳又可长生,岂不快哉?
他试探性问道:“若是我练成这长生术,对我有什么坏处。”
“我不知道。”
“……你刚刚还说你什么都知道。”
城隍耸耸肩:“我知道发生过的所有事,但这长生术从来没有人练成过,我怎么知道练成了会有什么坏处。不过——我知道练不成会有什么坏处?”
“什么坏处?”
“变成一个怪物。”城隍向他微笑,“你已经见过它了。”
赵熠明心里打了个寒战。若是失败,便要像荆严一样活着,活得比臭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但长生……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
尤其是当你体验过死亡的虚弱与无助后。
赵熠明不死心:“真的从来没人练成吗?”
城隍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本来可能有一个,他马上就要成功了,但他最后放弃了。”
“放弃长生?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赵熠明难以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会放弃长生之术,而且是马上就要修习成功的时刻,这人是傻了吧。
城隍看向雾气深处,似陷入某段回忆中:“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凡人,所以甘愿放弃长生,用自己的生命成全爱人的理想。”
爱情,理想,生命,长生……这些居然可以看作一个等同值,赵熠明细细琢磨了两秒,没琢磨透。
“他是个傻子吗?”
难道心思纯净的人,比较适合修炼长生之术?
如果这是先决条件的话,赵熠明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练不成长生术。
城隍摇头笑笑:“谁知道呢?我上回和他说话也是很久以前了,我都已经忘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赵熠明垂眸,脑海中转过数十个念头,最后只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你如果不想我练,为什么要告诉我那是长生术?”城隍若不想他练,大可告诉他那书中记载的是邪术,他应该赶紧毁去那书,才能避免招来祸端。
而不是让他烧掉这书,却又告诉他那是可以修炼的长生之术。
“因为……千年如一日也是很无聊的,我有时候也想看看一场这样的戏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城隍笑着看向赵熠明胸口,正是他藏书的位置,“你确实有那个天赋,可以试着练练,只是长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看你到时候舍不舍得了。”
赵熠明沉默两秒,忽然开口:“舍得,这是你第二次跟我说这两个字。”
城隍装无辜:“哦是吗?”
“我要舍的到底是什么?”
城隍再次笑起来,看向他的胸口,这次看的不再是书的位置,而是他的心脏所在:“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
赵熠明心头一紧,还想再问。
一阵风起,雾气散去。城隍庙和庙街重新出现,街上霎时间灌满嘈杂的人声,对面那把红木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赵熠明瘫坐在椅子上,想着城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阿茂装模作样地拆下城隍庙的牌匾,也不见赵熠明有其他吩咐,不敢真的拆庙,只能抱着牌匾过来找赵熠明。
“老、老板,真要拆庙啊?”
赵熠明烦躁地看他怀里的牌匾一眼:“拆,全都给我拆了。”
“啊?”阿茂还是有点害怕。
“拆了重建,看看这庙破的,配给城隍老爷住吗?去找账房支两万块,把这庙给我拆了重修。”
“少爷,你早说是为了重修嘛。”阿茂如释重负,忙转身招呼众人,“少爷是要重修城隍庙,快全部给我拆了,今天下午就动工重修。”
安排好拆庙的人,阿茂又来问赵熠明是否要回家,赵熠明犹豫片刻,让阿茂开车送他去陈庄找宿玉。
他为人向来先己后人,今早为自己的事匆匆走了,忘了还有一封口信要传达给宿玉,这会儿忙完才想起来。
他心想还是得跑一趟陈庄。
——绝对不是为了躲周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