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盒子》鹤朱

2、橘子

　　1.

　　洛靖赶紧上前扶着叶眉，皱紧眉头，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生还概率为零，这么高的楼还没有任何缓冲，心里都很沉重，毕竟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消逝在他们面前。

　　于叶眉更是，本可以拯救的鲜活生命握在手中却又从手指缝中溜走，她不算白皙却指骨分明的手都在颤抖。

　　“洛靖，她死了。”
　　叶眉声音冷静，面容严肃，要不是她止不住打颤的手，旁人可能会以为她是个对生命毫无敬畏的人。

　　洛靖低哑地应了一声，事发的太快了，从接到报警到当事人坠楼身死不过堪堪四十分钟，加上周围环境使然，他们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应急反应或者二手准备。

　　“师姐，我们该下楼去何梓的死亡现场了，家属估计已经到了。”

　　楼下已经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大雨不断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幼儿园还没放学，不会有一边欢乐一边痛苦的人间两极出现。

　　何梓是自己预估过的，对自己的一场自我杀害。

　　叶眉这么想着。

　　物业管理已经匆忙下楼去帮忙了，叶眉和洛靖站在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看着电子数字不断往下降。

　　直到
　　叮咚——

　　电梯到了一楼，打开电梯口，刚刚还有些虚幻的哭声和低吼，目睹尸体的干呕声，清晰明朗地萦绕在叶眉和洛靖的耳边。

　　洛靖和叶眉走近，刚好看到法医敛尸，明明几分钟前还会说会笑的一个女孩，转瞬就变成了一滩烂肉，叶眉止不住往喉间冒着酸水，忍住干呕的生理反应，他们要配合同事处理现场，以免等会幼儿园放学，避免其心理受损。

　　旁边猛然冲出来一个中年女人，中等偏瘦的身材却力气很大，重重的打在了叶眉的身上。

　　“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我女儿！你明明就在她身边！我都看见了！你明明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算什么警察！你是杀人犯！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她才22岁！”何梓的妈妈黄琳扑在叶眉身上，洛靖赶忙把人分开，旁边的警员也帮忙拦着。

　　另一边的中年男人眼眶通红，明显也是强压着眼泪，沉默着紧紧搂着自己的妻子，“黄琳！这是警察！”

　　“警察怎么了！我的女儿在她手上死的！她是什么！她是杀人犯！何守！我女儿死了，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竟是情绪上来，一个没缓过劲昏了过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黄琳被送上了何梓没来得及躺的救护车。

　　大雨淋透了所有人，周围有和叶眉交好的同事上来安慰她，然后让洛靖先带叶眉回警局休息并且汇报一下当时的情况，他们俩的情况明显现在都不适合开车，于是洛靖和叶眉上了后座，由另一个同事开车。

　　“阿眉，你没事吧？”大军看叶眉一脸苍白无力靠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关心到道。

　　到底是共处几年的同事了，叶眉是队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虽长年少笑但是为人处事并不差，因此大家都关系不错，比叶眉大的都喊她阿眉，比她小的都喊她一声姐。

　　叶眉不说话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脑中不断闪现何梓挣开她的手坠楼的一刹那。

　　叶眉不是第一次看尸体，但是却是第一次看这么年轻却死志这么明确的人。

　　高空坠楼，腿不打颤，毅然决然。

　　大军鲜少看她这副模样，看了眼洛靖，只见他也摇了摇头。

　　2.

　　洛靖是全程开了记录仪的，把记录仪上交之后上面自是知道叶眉当时的情况，于是宽慰几句便让她和洛靖先行回去休息，好好休息几天然后进行心理疏导，毕竟眼睁睁看着生命从自己手底下消逝，确实不让人好受，更何况他们的职业是警察。

　　在警局，加班是常态，你随时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其实和医院的人间百态也差不了多少。

　　洛靖和叶眉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备用衣物，换了身上早就被淋透的衣物之后，洛靖拿上桌上的车钥匙送叶眉回家。

　　手腕的伤处还没全好，隐隐作痛，但是叶眉无暇顾及太多，坐上车之后就一语不发，只沉默着看雨水冲刷着车窗。

　　大家心情都不好，所以洛靖也没有说话。

　　“她跳下去之前和我说，我是个好人。”

　　洛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无言片刻，只干巴巴说了一句，“师姐，你别太自责了。”

　　“洛靖，我可以救她的。”叶眉继续看着窗外，现在是放学加下班的高峰期，他们堵在路上一动也动不得，就像何梓站在天台外的小小一片地方，也进退不得。

　　何梓的那双眼睛，像隔着雾，也像现在的的磅礴大雨阻隔视线，教人看不清。

　　“师姐，你第一次出自杀案件的现场，也第一次面临这个情况，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做警察的要控制自己的个人情绪。”

　　“何梓的尸体检验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我会向上面申请参与死者的走访调查。”

　　叶眉的倔强加上专业能力，洛靖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继续随着车潮拥挤慢慢向前挪动，伸手向后面拿了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终于回到家，一天的忙碌奔波加上案件处理教叶眉身心俱疲，洗完澡后随便在冰箱里翻出了一盒速冻水饺煮熟捞起，匆匆吃了几个之后便倒头就睡了。

　　“叶姐姐。”
　　“你是个好人。”
　　然后破碎的肉块，满眼的鲜红。

　　叶眉猛然惊醒，平复了一下呼吸，看了眼床头的电子时钟，才凌晨四点十八分。

　　叶眉抿了抿唇，睡意全无，只翻身起床倒了杯冷水醒脑。

　　3.

　　两天后

　　叶眉跟随同事们一同走访何梓的人际关系和生活住所，来到她家时，何梓的父亲何守正抽着烟，红血丝布满眼睛，头发灰白，烟头已经堆满了一整个烟灰缸，何梓的母亲还在医院修养，爱女离世痛彻心扉她情绪一直不稳定，本来何守应该在医院照顾妻子，但是警察这边需要配合，他自然得先回家一趟。

　　叶眉收回目光，何守和其中一个同事握完手后，眼睛落在了叶眉身上，明显是认出了她是和自己女儿见最后一面的人，嘴巴长了长，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您好何先生，我是叶眉，请问移步阳台可以吗？”叶眉理解家属心情，于是率先做出反应。

　　何守点了点头，两人站在阳台，上面种了很多盆栽，而且都打理的很好，可见何守是一个很懂生活情调的人，最近下雨频频，因此家里的突发变故并没有影响太多。

　　“叶警官，我女儿……”何守难忍悲伤，五十多岁的男人仿佛一夜苍老，佝偻着背，啜泣出声，“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都是我们不好……”

　　叶眉拍了拍何守的肩膀，从旁边抽了纸巾递给他，“节哀顺变，何先生，何梓走之前并没有和我说什么，事发突然，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何先生觉得何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一直很听话很乖巧，周围的人也这么觉得，她也没有过什么偏激倾向，我们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突然就……”

　　两人又聊了聊何梓的日常和反常，叶眉没有得到太有用的信息，和之前走访的关系一样，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孩温柔乖巧，听话懂事，情绪稳定，完全不像是会做出这么偏激事情的人。

　　叶眉微微蹙眉，何守不安地问道，“叶警官，是不是何梓她……”

　　叶眉连忙松开眉头，“何先生不用多想，何梓确实是自杀，是我个人的原因，我有些惋惜，所以问的多了些。”

　　何守放了放心，叶眉继续道，“何先生，我可以进去何梓的房间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何守连忙道。

　　何守家里是一个小的三室一厅，由于何守身材肥胖，所以伴随着打呼噜等不好的睡眠习惯，何梓一直和母亲一起睡，房间里除了衣服几乎没有可以寻找到的她的个人信息，叶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食指的关节，这是她思考时候的小习惯。

　　房间很小，和另一个女同事认真看了看也不过二十分钟，但是离开之前，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何梓床头的橘子上，橘子放在这个房间其实并不突兀，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何梓还是她妈妈原本要吃但是没吃的，但是叶眉还是选择走过去拿起橘子看了看，决定带走它。

　　高梅很意外，立马警惕，“眉姐，你要这个干嘛，是有什么不对劲吗？要拿去化验吗？”

　　叶眉摇摇头，她说不出心里的感觉，只是把橘子底部翻过来给她看，“开始有霉点了，我们顺带带走吧。”

　　高梅松了口气，“姐你吓死我了。”

　　叶眉微微勾了勾唇没有再说什么。

　　何守看见她们拿了一个橘子出来自然也很意外，明显脸上也浮现出和高梅一样的猜想，叶眉搬出刚刚和高梅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何守这才放下心来。

　　临走时，叶眉和何守站在门口，其他同事先行离开，“何先生，我知道何梓的离去你们都很伤心，但是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希望您和夫人多多保重，毕竟她是个好孩子，也不希望你们这样。”

　　“我知道，叶警官，谢谢你，给你们添麻烦了。”何守沉默一会，继续道，“叶警官有空的话，可以和我夫人见一面吗，何梓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一直念着她最后说了什么。”

　　“客气了，这是我们当警察应该做的而已，我抽空会来拜访的，希望到时候何梓妈妈身体已经好了，那我先走了，这个案件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需要您再签几个名就会结案，你们注意身体。”

　　“好的，再见。”